1997年春天,成铭暂居在东京浅草的一家小旅馆。近来,他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紧张气息。那天清晨,旅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楼下反复高声喊他的名字,语气里夹杂着挑衅和仇恨。成铭走到窗前,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滋扰,没想到刚推开窗,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猛然从外面被扔进房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袋口松开,一股腥臭的垃圾气味瞬间散开,里面是混杂着残羹冷炙、废纸烂物的污秽之物,甚至还有恶意写下的辱骂字条。成铭一时间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狼藉,心头却并非只有愤怒,更有一种熟悉的寒意——这种来自仇恨深处的恐惧与疯狂,他在几十年前的哈尔滨就感受过。
最近一段时间,针对他的骚扰与恐吓逐渐升级,从最初的匿名来信、街角的冷眼,到如今公开围堵旅馆、当街叫骂、往房间投掷垃圾,这一切都透露出一种失控的倾向。同行的友人山边悠喜子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她清楚地知道,成铭来日本,是为了那段被刻意遮掩的历史,为了那些死在黑暗实验室里的冤魂发声。也正因如此,他的存在,刺痛了某些人脆弱而扭曲的神经。山边找他谈话,语气空前严肃,提出神奈川原定的集会太过危险,考虑到现在仇恨群体的行为越来越极端,最好立刻取消,以免酿成血案。
但成铭沉默良久,却坚定地摇头。他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缩。他缓缓说道,这些人之所以疯狂,并不是因为他们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真相被公开,害怕曾经的罪行被一条一条摆在世人面前,害怕那些被雪藏半个世纪的证据撕破虚伪的和平面具。越是疯狂阻挠,就越说明他们心虚。神奈川的集会不能取消,反而更应该如期举行,因为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所有无名死者。山边望着他眼中隐隐闪烁的倔强与悲怆,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得叮嘱他提高警惕,千万不要独自行动。
集会那天,场地外依然有少数极端分子徘徊,但会场内坐满了来自各地的民众与记者。成铭将那些年亲眼所见的惨状、从幸存者口中听来的经历一一诉诸言辞,在灯光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始终清晰。他讲到松花江畔那个被风雪吞没的木屋,讲到冰冷手术台上的无辜躯体,讲到被编号取代姓名的实验对象。有人在台下默默落泪,有人紧紧握拳。集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一个神色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自报姓名叫土屋公献。他的目光沉静而炽热,开门见山地问成铭:有没有想过,让这段罪行不只是停留在控诉与讲述上,而是让真正的罪魁祸首,直面他们的罪行?他口中的“罪魁祸首”,指的不是少数军医或行凶者,而是纵容、支持并掩盖这一切的国家机器——日本政府本身。
土屋公献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想法:通过法律途径,正式起诉日本政府,要求其承认并为731部队的活体实验与细菌战行为承担法律责任。这不仅是一纸诉状,更是一场将被压制的真相送上法庭的战斗。成铭静静听着,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他多年奔走,只是希望这段历史不被遗忘,却从未真正想过,有一天可以站在被告席对面,与这个国家公开对质。那是一条难以预料的路,意味着更大的压力与更凶险的阻力。然而,当土屋伸出手来时,成铭几乎是本能般地握了上去。他眼中含着泪光,声音低却坚定——如果这一切能让那些死去的人不再只是一串编号,他愿意试一次。
而在时间的长河回溯到半个多世纪前,1941年秋天的哈尔滨,松花江边早已冰风凛冽。抗联同志们冒着严寒与搜捕,将佟长富等四人秘密安置在江畔的一处木屋里。那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木屋,被积雪半掩,外表看上去与普通渔户人家无异,却在这重重戒严的城市中,成为少数还能藏人的地方。可是佟长富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并不像表面那般安全。松花江已经开始封冻,雪一日比一日厚重,寒风能透过墙缝刺进骨头。日本宪兵与关东军士兵在江边不间断巡逻,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有可能被当场盘查。就算暂时躲过了日本兵的搜查,熬不过去的,还有这漫长致命的冬夜。
佟长富不是那种轻易许诺的人,一旦答应要将几人送出哈尔滨,他就把这话当成了赌上性命的承诺。随行的同伴中有人提醒他,如今整个城市被封锁,唯有日本人可以自由出入;而他恰巧认识一个欠过自己人情的日本人。这个提点像一道微光刺破冰冷的阴霾——在这座几乎被封死的城市里,也许唯有利用敌人的身份,才有可能撕开一道缝隙。佟长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危险却唯一可行的计划,他知道自己到了不得不赌一把的时刻。
与此同时,在警察厅内,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厅长单作善不请自来,将局势的紧张推向新的峰值。他对严炳瑞凌晨造访小岛幸夫一事心存怀疑,特地找上门来盘问。单作善早已得到风声,警察厅内部有人与赤化分子有牵连,严炳瑞的名字也在秘密调查中反复出现。小岛表面上应对自如,心里却像被绳索绞紧。更为复杂的是,他一边要在日本警察与伪满政权的视线下求生,一边又暗中接触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在另一端,玉兰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月华口琴社其实是哈尔滨最稳定、最隐秘的地下交通站之一。表面上,这只是一群青年音乐爱好者,以演奏口琴为乐,而实际上,许多关键情报都借由口琴的曲目、音符与出入时间暗中传递。此前,玉兰已经被日本兵揪去盘问过一次,身份早已引起注意,若再直接接触口琴社,无异于送死。她咬牙权衡之后,只得将詹辉写好、准备交给组织的重要信件转交给小六,希望他能通过三敏转送出去。小六却说,他最近刚接触了一个新的情报传递员,对方行动隐秘、可靠程度有待观察,但也许是更安全的渠道。玉兰不擅长情报工作,只能忍下不安,让小六自己斟酌判断,毕竟,在这样的时局中,信任本身就是一种赌注。
不久之后,关于严炳瑞“赤化分子”的情报在警察厅内部被进一步放大,小岛幸夫也难辞其咎,被卷入严密盘查之中。盐泽龙一与魏浦同样被叫去问话,气氛更加紧绷。魏浦在回程途中低声提醒他:想要摆脱怀疑,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设法联系上严炳瑞,帮助警察厅将他抓获,装作与警察站在同一阵线,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洗清嫌疑。小岛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通风报信”,而是要在道义与自保之间做出几乎无法两全的选择。就在这内外交困的关口,佟长富找上门来,请求他出手帮忙脱险。
当听说佟长富手中藏匿着几名从731部队逃出来的人时,小岛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对731内部情况有所耳闻,知道那里是连许多日本人都不愿知晓的禁区。一旦被发现包庇逃亡者,不管是军部、宪兵队,还是警察厅,都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他。更何况,此刻的他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同党审讯。可佟长富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信任,让他难以开口拒绝。他明白,那几个人身上不仅有遭受惨无人道实验的躯体,还有足以撼动整个战争罪行架构的活证词。
经过长时间的沉思,小岛终于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他提出一个极为隐晦的办法:让佟长富每天留意报纸上的讣告,如果有一天报纸刊出一则关于名为“佟苹果”的死亡讣告,上面写明的时间和地点,便是他们的接头暗号所在之处。用这样看似平常的方式掩护接应行动,既可以避开耳目,又便于彼此寻找。佟长富当场记下这个假名,将它咽进心里。与此同时,玉兰也接触到了那位新的情报传递员——严炳瑞。正是从严炳瑞的口中,她首次清楚地得知:731部队不仅仅是“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而是在秘密进行活体细菌实验,将中国人和其他战俘当成一次性实验材料。
更令人发指的是,警察厅中流转的那份“特别移送名单”,并不只是普通的押送名单,而是将某些囚犯以“特别移送”的名义送往731部队的关键文件。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意味着一条条被送进地狱的生命。若能保留、公开这份名单,无疑就是揭露731罪行的铁证。时间来到1941年冬,日本突袭美国珍珠港的消息传遍世界。新闻中说美军损失惨重,战火骤然蔓延。731部队内部的少年班成员对此欢呼雀跃,仿佛这场扩大的战争能让他们的“研究”获得更大空间,而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些所谓的成果其实是累累白骨堆砌出来的血债。
日子在恐惧与等待中一天天熬过去,佟长富终于在某日的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引人注目的名字——“佟苹果”。讣告简短而冷漠,却标明了具体的日期和地点。那一刻,他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又立刻被新的紧张拉得更紧。玉兰也在此时想起,成高子火车站附近有一个关东军的粮秣厂,那里戒备森严,军用物资出入频繁,是极佳的秘密运输点,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成倍增加。上一次行动险象环生,她郑重提醒佟长富,这一次绝不能再贸然上车,否则一旦被抽查,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詹辉听闻要与小岛接头,不免心中犹豫。他不敢完全信任一个身在警察体系内的日本人,却又不得不承认,除了相信佟长富与小岛他们,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路。阴影笼罩下,人们只能在有限的几张牌中做出选择。就在他们准备出发之际,七号监狱内却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抗。被长期关押、虐待的囚犯们终于忍无可忍,在某次例行点名和转移过程中发动突袭,用早已准备妥当的工具与武器制服了几名日本看守,解下枷锁,从铁栅栏后冲出。那一夜,监狱内火光乍现、警铃大作,远处的城市却依旧在寒风中沉睡。
风雪中,佟长富带着三人匆匆赶往成高子火车站,小岛果然已经在预定地点等候。他身着普通便服,肩上搭着一条略显陈旧的围巾,外表看上去只是个等待列车的文职人员,但眼神里透出的紧张与警觉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车站附近的粮秣厂不时有军车出入,站台上巡逻的军警不时扫视人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之上。就在这同一时间,远在另一处办公场所,高桥明彦在翻阅荒川的抽屉时,无意间发现了一组被标注为“最高机密”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是一幅幅不容否认的残酷画面:冰冷的手术室、被绑在木桩上的受刑者、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军医、没有覆盖物的冻伤尸体……这些影像像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心头。
高桥拎着照片质问荒川,想要一个解释:这些可怕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荒川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去夺,试图在第一时间销毁这些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证据。高桥本能地将照片护在身后,动作前所未有地坚决。他不知道这些真相在未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暴,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也许正站在历史的一道分水岭上。一边,是继续装聋作哑、随波逐流的安稳;另一边,则是选择直面真相,哪怕因此被推入漩涡。多年以后,当1997年的成铭在日本的街头再次面对辱骂与威胁,当土屋公献提起“起诉日本政府”的设想时,那些曾经被压在抽屉底部、试图被人毁掉的照片,那些名单、证词和生还者的记忆,便如同潜伏在冰层之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冲击着那层虚伪和平的薄冰,终有一天,要把被封闭的历史撕开一个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