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长史被押到案前时,仍死死咬定自己并未偷盗宫中财物,任凭内谒局反复盘问,他只是额头冒汗,却不肯松口。李佩仪见他一口一个“冤枉”,索性翻开律例,用最沉重的刑责逐条念给他听,又冷声指出,若再执迷不悟,按宫中惯例,定罪之后不仅他要受刑,连家眷也难以全身而退。听到判刑牵连妻儿,潘长史面色瞬间煞白,原本紧咬的牙关抖了又抖,终于在众人注视下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吐露出自己隐瞒多日的真相——他确实私下取走了库中的贵重药材,却不是为自己享用,而是为了抢救家中患病的幼儿。
原来,潘长史的独子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几个月前突然染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症,时而高热不退,时而浑身冰凉,太医诊看之后摇头叹息,只说此症乃先天亏虚,若想保住性命,唯有以极其少见的人参子配伍诸多药材,方能渐缓其症。人参子药性温和而至补,幼儿也能服用,但在市面上极其罕见,价格更是高得离谱。为了筹措药引,潘长史几乎掏空了家中积蓄,又向亲戚好友一一低头求借,好不容易才从黑市辗转弄到两颗人参子。那两颗人参子被太医分次入药,孩子病情稍有起色,可一旦停药,病势又会立刻反扑,如恶浪回潮,将人吞没。人参子耗尽之后,看着襁褓中的幼儿时而抽搐、时而昏睡不醒,再看着日夜守在床前、脸色愈发憔悴的妻子,他心中惶恐如焚,却根本无处再寻这种珍稀药物。
钱已借遍,路也走绝,潘长史白日里仍要在宫中当值,夜里回家却只能与妻子一同望着药碗发呆。妻子不愿再累及他人,便偷偷减少自己的饮食,只把稍微好一点的菜肴留给病儿,时间一长,人越发消瘦,原本还算圆润的脸庞被刻成了一片片锋利的骨角。潘长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连劝都不敢多劝,只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丈夫、无能的父亲。绝望之下,他开始萌生些不该有的念头——若宫中库房真有人参子,只要他悄然取走一两颗,或许就能换回孩子的一条命。可每当这个念头滋生,又被他自己强压下去,直到那一夜,命运像是故意开了一个骇人的玩笑,让他遇到了传说中的存在。
那夜他在值宿处独自喝闷酒,借酒浇不去心头苦,反而越喝越乱。酒意上头,他迷迷糊糊间只觉屋外似有微风拂过,既无脚步声,也无衣袂响,却偏偏让人觉得有谁无声而至。他下意识推门而出,醉眼朦胧中,忽见廊下灯影摇晃,一缕诡异的白光轻轻闪过,仿佛有什么雪色之物掠空而行,随即消失无踪。待他回过神时,只见石阶之上静静躺着一根雪白羽毛,羽毛旁边,竟赫然摆放着两颗圆润晶莹的人参子,外形与他当初在黑市买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潘长史被酒意冲得头晕,却仍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两颗人参子并非自己幻视,因为他伸手触及时,能感受到那实打实的凉意。
宫中近两年来曾悄然流传一个关于“白修罗”的传闻,说有一位不现真形的神秘之灵,专在深夜现身,以羽为记,悄然帮人完成难以实现的愿望。有人称其为鬼魅,有人视作护佑之神,更有人说白修罗其实男女一体,阴阳同居,既能行善,也能索命,完全取决于求者内心是否诚正。潘长史以前不过把这些传闻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可当那根羽毛与两颗人参子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第一次感到,这也许并非虚妄。那一刻,他既惊又惧,却最终还是将那两颗人参子视作天赐之物,偷偷带回家中。太医再度用药之后,孩子病情果然有所缓和,这更让他动摇——若白修罗真有其灵,那么自己偷盗之事,是否也能得到宽恕?
两颗人参子,只够七日用药。七日一到,孩子又会回到生死边缘。潘长史本以为这只是命运的垂怜,不敢奢望第二次奇迹,可当七天将满之际,他的恐惧又一次压过理智。那日他在宫中巡查,行经蓬莱池畔,忽然听见一声清亮的鸟鸣,抬头望去,一只雪白的鹦鹉停在枝头,羽色胜雪,双眸清亮,竟与传闻中白修罗化形的描述隐约相合。鹦鹉静静注视他片刻,猛然振翅飞起,撩起细碎的水珠,又在远处的假山顶停下,像是在刻意引他注目。潘长史心念一动,隐约觉得这或许是白修罗留下的暗示。当天夜里,他趁无人注意,独自来到鹦鹉曾驻足的树下,怀着既期待又惶恐的心情,悄然扒开泥土,果然从树根旁挖出两颗外形相同的人参子,还在那里发现一小撮白羽碎屑,恍若白修罗来过的痕迹。
至此,他对白修罗的存在再无怀疑。也正因此,当他在审讯中提起自己与白修罗的“缘法”时,语气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五仁听完后回忆说,这两年宫里确实在暗中流传白修罗行事的传闻,只不过对方所做的多是扶危济困的“好事”,既未伤人性命,也不夺人财物,众人新鲜一阵后,也就将其当作奇闻逸事慢慢淡忘。李佩仪则追问,白修罗给予人参子时可曾索要过什么代价,是金银、是权势,还是其他更难以启齿的牺牲。潘长史摇头,只说白修罗从未开口,只在他暗自祈求时,夜里悄然留下羽毛与药材,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每次用药前,焚香跪拜,心怀诚意地默念感激。所以若真要说条件,那大概只有两个字——“虔诚”。
听到这里,李佩仪心底浮起一道异样的念头。蓬莱池附近那只白色鹦鹉,她并非陌生——那正是皇帝在前两年赏赐给淑妃的名宠“雪衣娘”。雪衣娘灵性极高,会学人言语,声音清脆,惹得宫人都颇为喜爱。第二日,李佩仪便借着例行请安的名义前往淑妃宫中,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有意无意地提起最近窦昭媛深得圣宠,连宫宴上也屡屡压过淑妃风头。她话里略含替淑妃不平之意,暗示淑妃昔日风华不减,只是时运不济。淑妃却笑得云淡风,坦然说道,宠爱本就如宫中花开花谢,得失无常,走到这一步,她早已看开。身外之事多加计较,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安守本分。说话间,架上的雪衣娘正学人说话,音调模仿得七七八八,惹得众人发笑。侍女芙蕖立在一旁,专心照料鸟笼,时不时喂点果仁。淑妃略带嫌弃地抱怨雪衣娘学话太慢,到现在也不会像样地向皇上请安,让她颇感无奈,只当是一个逗趣的玩物。
从淑妃宫中出来之后,李佩仪内心却愈发在意白修罗、雪衣娘与蓬莱池之间那条隐约的线索。为了试探潘长史关于“宫中祭坛”的说法,她设法从库房调出两颗人参子,以此为诱,引得潘长史终于全盘托出——原来在宫中某处偏僻的竹林深处,白修罗似乎留有一座极隐秘的祭坛。他每次求药前,都要在夜里前往那处祭坛焚香跪拜,默念心愿,次日清晨,人参子便会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他必经之地。趁着夜色降临,李佩仪按他所说的路径悄然往祭坛方向行去,却在靠近那片竹林时,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恍惚,耳畔仿佛有人低语,又像风声掠过,视线里的路径开始扭曲,周遭竹影摇晃得似有无数冷目暗中窥视。她意识到不妙,却像被什么无形之力牵住手脚,意识一点点沉陷进一片诡异的迷境。
危急之际,一串清脆的铃声骤然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有节有序,像是在驱散什么。李佩仪眼前一花,只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整个人仿佛从水底被拖回水面,呼吸重新顺畅。她定睛一看,是萧怀瑾站在身侧,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铃铛,铃舌微颤,发出余音未绝的清响。迷雾散去后,竹林深处隐约映出一座小小的塔楼轮廓,位置恰在她方才目光最容易被牵引之处。萧怀瑾与她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这迷境并非鬼魅作祟,而是有人利用机关与声音干扰人心神。李佩仪不再迟疑,当即运起轻功,纵身掠上那座塔楼,从窗外翻入楼中正撞见芙蕖正匆匆收拾东西,似要离开。
芙蕖见有人闯入,明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连连解释说自己不过是趁夜来给塔楼旁的花草换土。她说得细致,连换土所用的器具、肥土的来源、淑妃给的吩咐都一一道来,似乎早有准备。李佩仪心中暗觉不合常理:换土本是白日之事,为何偏要挑在深夜人迹稀少之时?更何况,这座塔楼附近鲜少有人踏足,又恰与迷境所在的位置重合,芙蕖的出现,实在难言巧合。然而她扫视四周,并未发现明显的机关或人参子的痕迹,更没有实证能将芙蕖与所谓的祭坛联系起来。她只能暂时按捺疑心,淡淡警示了几句便让芙蕖离开。刚走出塔楼,萧怀瑾便在不远处将她拦下。
昏黄的灯光投在竹影之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怀瑾沉默片刻,忽然向她郑重一揖,为自己隐瞒多年的秘密道歉。他承认,关于十几年前那桩旧案,他曾有意对她避而不谈,既是迫于职守,也是出于自保,如今局势渐渐明朗,他不愿她再独自承受疑惑和危险,愿亲自陪她追查到底,无论真相多么不堪,都与她并肩面对。话至此处,他又缓缓补上一句——帮她查案,早已不止因为职责在身,更是因为心意难收。他喜欢她,这一点并非今日才起,只是一直藏在心底。李佩仪并非迟钝之人,她早已察觉他言语之间的分寸偏向,只是苦于诸多牵绊,从未点破。听他此刻坦陈,心中委屈与怨气也随之消散,两人隔着一片竹影相视,许久后皆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旧日间的嫌隙就此冰消,两颗原本绕着彼此打转的心,总算重新站到了同一阵线。
不久之后,两人与五仁约在竹林一隅会合,却得知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潘长史已经身亡。死前情形诡异非常,他似乎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神态既无恐惧,也无挣扎,只是双目发亮,仿佛在迎接某种“赐福”。当箭矢破空而来之时,他甚至微微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宿命的降临,而非躲避致命的攻击。萧怀瑾沿着箭矢来路仔细搜查,竹林静谧,风声低吟,却不见任何藏身之人,也没有新留的脚印或匿踪之处。按理说,若真有人当场射杀潘长史,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内谒局验尸后给出的结论也很简单——死于失血过多,箭矢贯体,伤口深而致命,并无更多奇特之处。
然而现场的布局却远比表面复杂。萧怀瑾在竹林中匍匐查勘,终于勘破隐藏的机关:祭坛前的草地被人设下捕兽夹,一只黄鼠狼不幸踩中,被死死卡住。那野兽拼命挣扎,每一次甩动身体,都会牵动暗藏于草中的细线,带动一旁的风车狂乱旋转。风车尖锐的摩擦声混合着高挂的铃铛之鸣,在夜风中叠加成一种极具扰动性的怪音,若人在不设防的情况下久听,极易出现头晕、视线扭曲,甚至产生幻觉。如此一来,只要有人提前在竹林入口制造“召唤”的心理暗示,再配合这种声响机关,就足以让意志不坚定之人产生“被神灵引导”的错觉,自行走进既定的位置,成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在祭坛后的假山中,又藏着一把弓与箭槽,其方向正对潘长史事发时所站的位置。弓弦被人用木条支撑,只需轻触机关,便可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瞬间放箭,精准射出。萧怀瑾蹲下观察土痕,依脚印深浅、步距判断,设置这套机关的人应是一名男子,体格中等,行动稳健,只是左脚略微内撇,走路时习惯性地将左脚尖微微朝内。这一特征在宫人当中并不常见,李佩仪立刻联想到一个人——潘长史。她想起每次同行时,对方的步伐总稍稍向内收拢,与现场痕迹极为相似。若推演下去,不难想到一种可能:机关是由潘长史亲自布置,他在某种信念驱使下自导自演一场“神明召唤”,让自己成为被选中之人。当暮鼓声起,他按约定时间拉动扳机,弓弦崩响,箭失破空,刺入的却是自己的身体。
单从机关设计逻辑来看,这种解释并非全无道理。然而有一个致命矛盾——潘长史在被捕后不久便被隔离看押,自那以后,他再没有返回竹林的机会,更谈不上从容布设如此繁复的陷阱。机关之精巧、声线之布置,以及与内谒局视线错开的时机,都显示出布置者早在他被抓前就已谋划妥当,且熟悉竹林地形、熟悉宫内巡逻路线。也就是说,除潘长史之外,必然另有其人参与其中。那人既要与他有足够的交集,又能了解他信奉白修罗、前往祭坛祈愿的习惯,还要清楚他被押之后心中对“赎罪”和“解脱”的渴望,才能借此将他一步步推向死亡。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李佩仪来到兴庆宫,按册子逐一核对近期负责竹林及附近花草修整的宫人名册。结果显现,竹林与蓬莱池一带的花草换土、修剪、浇灌等琐碎杂事,几乎都由芙蕖一人督办,她名义上不过是淑妃宫里的侍女,却以勤谨能干闻名,难怪管事之人乐于将繁琐之事统统交给她。然而,线索似乎又在此处中断——案发当夜,芙蕖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有人见她在淑妃宫中服侍到更深夜,行踪清晰,时间难以重叠。纸面上的记录与宫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结论:她不可能在案发现场出现。李佩仪虽心有疑问,却不得不留下“芙蕖”这个名字,暂时挂在心中,静候更多证据浮现。
与此同时,萧怀瑾从机关痕迹中判断,竹林中所用的迷惑心神之术并非随意仿效,而是带着一种特定地域的风格。他曾在军中接触过西南一带的巫医术法,那些巫医擅长以图腾与铃声扰乱人心,以兽力牵引机关,其方式与竹林迷阵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不是本就熟悉西南巫术的人,很难布置出如此“神灵降临”般的假象。基于此,他决定从另一条线深挖——宫中掌管药物的人里,是否有人与西南巫医有旧,或曾游历西南山林。于是,他前往太医署检查人参子的出入登记,查到负责此物保管之人正是罗医丞。人参子属贵重稀珍药材,按规矩需严格登记,罗医丞在本上记录详尽,却难保其中没有文章。
为了厘清真相,李佩仪与萧怀瑾一道,亲自登门拜访罗医丞的宅邸,想要当面核对人参子的储存数量、出库时间,以及是否曾有“遗失”未报之事。哪知抵达时罗医丞并不在家,门房只说主人近来因公事奔波,出门会友未归,具体去向交代含糊。宅院大门紧闭,院中偶有犬吠,却看不清来客。这一场本欲通过对质来打通的线索,就这样被迫暂时中断。然而在夜幕压城的沉寂中,关于白修罗、祭坛、竹林机关、西南巫术,以及罗医丞与芙蕖这些互相缠绕的名字,都像蛛网上逐渐浮现的线条,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更大的网,等待他们下一步抽丝剥茧,将隐藏在暗处的真凶一步步揭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