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野间风声猎猎。杜知行与黑衣人对峙良久,终是率先出手,他看似随意拆招、来往腾挪,实则每一式都在有意为之。他不是想立刻取胜,而是在用自己几十年江湖经验逼迫对方变换招式,试图从细微身法与出手习惯中,确认这个黑衣人真正的身份。招式过了十余回合,对方刀锋一转,竟露出一招极为隐秘的门派绝学,杜知行心中一凛,几乎在同一瞬间就知晓了对方的来历。就在他心神微动之际,黑衣人猛地抬手,袖中寒光一闪,细小而阴毒的暗器破风袭来,打在杜知行肩口与肋侧。剧痛迅速蔓延,他踉跄半步,鲜血很快浸透衣裳。远处观战的李佩仪心惊,不顾一切想要冲出,拔剑相援,萧怀瑾却从侧后死死按住她,低声急道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局,杜知行唯一的心愿,就是她好好活着,不可轻易暴露。李佩仪又急又怒,挣扎着要叫出声,却被萧怀瑾用力捂住了嘴。那掌心的温度、用力的方向与姿势,忽然与十五年前上元节夜里一记手势重叠——那时也是这样,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眼,将她被血火映红的视线彻底遮断。那一刻的恐惧与迷惘,连同眼前的一切,一齐翻涌上心头,宛如噩梦重演。
暗器的毒性发作极快,杜知行胸口起伏愈发急促,却依旧强撑着身形,佯作破绽百出,引黑衣人心生轻慢。黑衣人见他步伐摇晃,冷笑着再次出手,袖口微颤,一支细小的短箭悄无声息射出,直取要害。杜知行察觉不及,中箭倒地,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在地上铺开一片殷红。黑衣人缓缓逼近,脚步沉稳,一点不急,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杜知行喉头泛甜,却在濒死之际蓦地想到什么,悄悄将含在口中的毒丸碾碎,任由剧烈的辛辣与腐蚀感在舌尖蔓延。待到黑衣人俯身欲探他的气息时,他猛然抬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嘴中带毒的唾液猛然喷向那张被面具遮挡的脸。剧毒入肉,黑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后仰,眼周皮肤瞬间灼痛如火,双眼酸涩难忍,几乎睁不开来。杜知行抓住这一线转机,手指颤抖着伸向对方面具,只差寸许就能揭下,看看这些年来在暗处操控风云之人究竟是谁。谁料黑衣人早有防备,手腕微翻,袖中暗藏的细刃骤然弹出,寒光一闪,在夜色中划出一个诡异弧度,结结实实割破杜知行的脖颈。鲜血喷涌,他的身躯剧烈一颤,随即气息急速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倒下,再无生机。
黑衣人被毒物灼伤双眼,踉跄着捂住脸,险些立不稳。他顾不得清理地上的痕迹,只得狼狈退走,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荒野的黑暗里。远处,萧怀瑾一直紧牢着李佩仪,直到确认黑衣人离开,周围暂无埋伏才缓缓放开手臂。李佩仪猛地挣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杜知行身侧,跪倒在血泊之中。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只摸到一具已经冰凉的身体。那些日常里再普通不过的絮叨与责骂,那些严厉的训斥与不动声色的关怀,此刻全都如潮水般蜂拥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错觉,希望他还能像往常一样板着脸教训她几句,说她冲动、说她不懂江湖险恶,然后又默默为她挡下一切风雨。但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终在这一夜断成两截。悲恸如山崩海啸,她喉间发不出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当场晕厥。萧怀瑾心知这一夜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沉默片刻,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怀中这一抹轻瘦却异常沉重的重量,让他情不自禁收紧了臂弯。他没有留下多余言语,只是在冷风中缓步而行,将她带回附近旅店,安排妥当,将风声遮掩,独自承受这场血案余波。
夜深灯残,屋外风声愈发凄厉。李佩仪从昏迷中醒来,只觉浑身酸痛,胸口像被重物压着,呼吸艰难。短暂的迷茫过后,记忆如刀割般回笼,她强撑着坐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那双在十五年前捂住她眼睛的手,与刚才用力按住她嘴巴不让她冲出的手,终于在她脑海中重叠成同一个人——萧怀瑾。她几乎是瞬间就下了结论:当年那一夜,从血火与杀伐中把她悄然带离端王府的人,正是眼前这位温和寡言、总在她身后默默撑着一切的少年郎。悲伤与愤怒杂糅成尖锐的情绪,她踉跄下床,夺了一柄短刀,循着灯光直闯向萧怀瑾所在的屋子。推门而入,只见萧怀瑾正俯身为杜知行整理遗体,动作极其郑重,每一个细节都小心至极,仿佛在替他完成最后的体面。李佩仪心里一酸,却将那酸楚压成更盛的怒火,几步上前,刀锋已架上萧怀瑾的颈侧,声音嘶哑地质问十五年前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
萧怀瑾并不反抗,只是缓缓直起身,一动不动地任由刀刃贴着皮肤。他神情复杂而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不含丝毫惊讶。他低声道,当年的确是他带她离开,但那夜端王府血光冲天,他所能做的,只是死死捂住她的眼睛,不让看到亲人倒下的景象,不让她的童年被那一幕彻底摧毁。至于具体是谁下令,谁挥刀杀戮,他至今也没有看清。他说着这些时,声音里并无辩解之意,更像是困在忆深处多年的自责与无力,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李佩仪听着,握刀的手渐渐松弛。她想起这些年来二人相处的点滴,从初见时的试探,到后来的默契共进,再到来数次生死关头,他一次次不计后果地替她挡在身前。如果说这些都是伪装,她也许宁愿自己真的再天真一点。刀尖终于离开他的颈侧,她颓然放下手臂,身力气像被抽空。再一次亲眼目送亲近之人死去,再一次面对失去与未知,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既不知如何原谅他人,更不知如何安置心中的仇恨与愧疚。
翌日清晨,天空低垂,云层像压得很低。李佩仪亲手为杜行择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下临溪水,上有古树,春来应有花开——他生前常说,人死之后若能葬在风景好处,便算是对这一辈子颠沛流离的一点补偿。她与萧瑾一同挖坑立碑,泥土沾满衣袖,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笔一划,在简陋的木牌上刻下“杜公之墓”几个字,刻最后手指都磨破了皮。祭拜之时,她跪坟前,郑重许下誓言,说线索断了也无妨,她有的是耐心与时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一定会将当年端王府的真相一一查清,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无所遁形。她抬望向远处的山岚,默默请求杜知行在天之灵护佑,保她一路走下去。临别之际,她在墓前放下一坛清酒,这是他生前最的小酒。正要转身离开时,山风突起酒坛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一推,砰然倒地,酒水溅出,在墓前的泥土上晕开一层浅浅的湿痕。李佩仪怔了片刻,随即眼眶又一次湿润。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拜,心中明白,这是他一贯别扭的应允——既是告别,也是护佑的承诺。
与萧怀瑾并肩上回西京的路途时,沿途风景在她中都失了色彩。奔波许久,马车终于靠近西京城外,天际霞光渐敛,城楼轮廓显出肃穆的线条。离城门还有一段路时,萧文渊已先一步等候在那里。他身为君,原本不该轻易离宫,但此刻身着便服站在风中,显然是特意前来迎接。三人相见,他先关切地打量了一眼李仪,又转头看向萧怀瑾,语气平静而违逆地说,母亲近日身躯抱恙,心心念念要见怀瑾一面,让他先回府探望安抚。至于关于端王旧案与近日变故的一些话,他则希望能与李佩仪单独谈谈。萧怀明白哥哥的用意,略一迟疑,却终究还是点头应允,只叮嘱李佩仪若有不安,立刻派人传信。目送弟弟离去后,萧渊带着她在城外偏僻的一处林间小道作停歇,风吹过树叶,声音低低,似为他们将要谈及的往事设下一层天然屏障。
李佩仪很清楚,眼前之人虽出自皇族,却并非她真正的仇敌甚至可以说,他也是当年那场风波中的某种意义上的“局中人”。她压住心中迟,直言希望他能不再遮掩,将十五年前自己尚且不知的一切如实告知。沉默良久后,萧文渊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他说,当年端王早已有意将兵符交还廷,早在上元节前几日就流露出退居闲散、远离权柄的念头。然而就在上元节当夜,原本镇守边境的十万建宁铁突然奉密令非召进京,调动之急、规模大,完全不同寻常。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是深夜,他本能意识到其中不对,第一时间就去寻掌管太子兵符的伍思坪,希望以太子名义稳住局势,至少拖延军队入城的奏。但等他紧急点齐人手,快马加鞭赶到端王府附近时,只见那片曾经灯火辉煌的宅院已被金吾卫层层包围,刀林立,所有出入口皆有重兵守卫。隔着色,他几乎能想象到府中多么惨烈的情形,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插手的缝隙。
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在阴影里徘徊,眼睁睁看着一队又一队吾卫进出,连府门口散落的血迹都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一夜,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身为太子,却连救人都无能力。正在束手无策之际,他看见萧怀瑾顾一切地冲出侧门,背上还背着年幼的李佩仪,衣衫上沾满血迹,面色苍白却咬紧牙关。萧文渊当时来不及多问,只凭本能与兄弟情谊,将二人匆塞进一辆准备好的马车,让车夫从小路绕开金吾卫的包围圈逃离,自己则留下来周旋遮掩。金吾卫在附近巡逻搜查,局险恶,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正在时,他偶然在街口看见路过的杜知行——那时的杜知行,只是宫中并不起眼的一名侍卫,却恰好与他有过几次照面。情急之下,萧文渊几乎是脱口而出,将李仪的身世与境况简略告知,拜托他设法将人悄然带回宫中藏匿保护。他承诺只求保她性命,往后绝不会主动追问那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查真相。
杜知行当即应下,眼中神色复杂,却没有多问,只说欠了这一份人情,此后自会用性命偿还。他到做到,将李佩仪安置在宫中偏僻的角落,以“孤女收养”的名义隐瞒过大半双眼。后来的一次机缘,在太掬池畔,一群宫女玩闹之时,有人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推李佩仪落水,而那一幕恰好被萧文渊看见。表面看是小小意外,实则潜藏警告意味:有人想借此提醒他,端王府案不许插手,否则连这个被掩藏了真实身份的小,都随时可以成为棋子甚至牺牲品。从那之后,他对端王旧案的态度愈发谨慎,也日益明白自己能做的极其有限。正因如此,他宁愿令弟萧怀瑾将注意力收回,远离那片浑水,不愿他再执拗追查,以连累更多无辜。只是萧怀瑾为人太过真诚,坚持要查明真相,又多次在危急关头拼死护着李佩仪,使她如今得以活到今日。听到这里,李佩仪心中顿生复杂滋味,一边对自己给萧家带来种种麻烦的歉疚,一边却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并非她所愿,而是更高处棋局之人布下的局。
> 离开城外那片林地后,李佩心绪难平,却也明白光靠伤感与愤懑无济于事。她想起杜知行生前曾提及,有一位故人锦娘在西京城中开了家小酒楼,两人早年青梅竹马,本可相依为,却终究因现实与命运各自为生计奔走。她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便托人悄悄打听锦娘所在的酒楼,随后独自前。酒楼不算起眼,却因掌柜爽朗、酒实在而颇有些名气。锦娘年纪与杜知行相仿,眉眼间还留着少女时的灵动,只是多了几许风霜。得知杜知行遇害的消息,她一时难以接受,久久无言。待情稍平复,她才缓缓道出自己与杜知行的旧事——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彼此早有情意,只是乱世之中,谁也没有资格为自己生作主。杜知行入宫为武,锦娘则转在城中谋生。多年来,他们以“故友”相称,却始终把最真挚的惦记藏在心底。不提旧事还好,一提便是满腹辛酸。她说,杜知行这人,嘴上总是严厉,心软得很,尤其对李佩仪,更是如亲闺女一般,从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人走了,恩怨未清,他若在天上得知她仍在为案奔波,必然焦虑不安。锦娘擦去泪,主动表示愿意出一份力,自己在市井间耳目复杂,若要打听谁在近期忽然得了怪异眼疾,或因眼睛受伤而秘密求医,她多少还能帮上一把。她的应承,像是为李仪打开了一扇通往民间暗流的新门。
与此同时,那名曾与杜知行血战的黑衣男子,已经悄然回到城中。在一处不起眼宅院内,他向一名隐身帷幕后、官服叠的身影禀报,言简意赅地说明李佩仪已经顺利进京,暂时安然无恙,但在途中发生了一些意外冲突,不免留下几分痕迹。帷幕后的人影声音低沉,叮嘱他务必谨慎,不再贸然出手,尤其不可让人抓住丝毫把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仍恭谨领命,退至暗处。阴影之间,似有大的谋局在悄然运转。数日之后,李佩回到西京,虽然身在熟悉宫城,却始终难以摆脱心头那股压抑。整整一个月,她几乎足不出户,只在内谒局与自己的小屋之间往返,面色憔悴,神情郁郁。五仁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直到有一宗看似琐碎的小案——窦昭媛玉兰树被毁——久查无果,才逼得仁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求她出面。
> 内谒局里那日,五仁在她面前来回打转,说破案本只是小事,但牵涉到后宫派系,稍有不慎便可能牵连到淑妃娘娘。奈何自己查了多日,仍毫无线索是只得前来求她帮忙想想法子。李佩仪此时心思仍停留在旧案与仇怨上,对这等“毁树案”实在提不起兴趣,只淡回绝。五仁不死心,在屋里软磨硬泡正愁怎么才能打动她时,外头忽然传来通传之声——竟是窦昭媛亲自来了。她一身妆容精致,步履从容,走进内谒局后也不绕圈子,自言自己出身寒微,在后没有强硬娘家可凭,之所以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几句话,全是靠多年累积起来的性子与胆量。那棵玉兰树是她在宫中最珍惜之物,陪伴她度过了许多孤独寞的夜晚,如今被人无端毁去,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当场放话,若李佩仪不愿出手查明真凶,她就一动不动坐在内谒局,守着不走,以此向所有人告自己受到的不公。李佩仪自知惹不起这位在皇帝面前颇有几分话语权的昭媛,最终也只得点头答应。
窦昭媛离开后,李佩仪从旁人口中得,近期掌管后宫多年的淑妃竟逐渐失宠,皇帝的态度冷淡了许多。昔日淑妃在后宫一言九鼎,现下却敢当众闹事,毁坏与她有交情的昭媛的玉兰树,这显然不只是简单的争风吃醋,更像是有人借题发挥,故意在后宫造势,打击淑妃的旧部与盟友。五仁悄悄,听闻皇帝因右相一事久久不悦,才连带对淑妃不再理会,至于具体缘由,他也打探不出。出于忠心,他提出若有需要愿意多跑几趟,将朝堂与后宫的风声听清楚。但李佩仪想得更远。她知道宫中人人皆晓得自己是被淑妃养大的,五仁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也算是她的延伸。若在此时贸然四处探查,很可能被有心借势发挥,反而加重淑妃目前不利的局面。她沉吟片刻,最终下令五仁暂避锋芒,先专心守在玉兰树附近,等待对方出手。
经过一番筹划,她五仁以“精心照料”之名,每日为玉兰树除草施肥,夜里也轮流守在花圃周边,不分昼夜。明处看是慎重爱惜,暗里却是布下一个小小的局。约莫一后,宫里流言渐起,说昭媛的玉兰树反而得了内谒局特意照顾,旁人暗自揣测其背后是否有更大利益牵扯。这种风越是盛行,那些故意挑事之人的警惕往会暂时放松,自以为计谋已经奏效。选择在这一日夜里,李佩仪亲自来到花圃,披着斗篷,悄无声息与五仁一同守在暗处。她分析对方若真要一石二鸟,既昭媛,又牵连淑妃,就不会只毁一棵树,很可能要趁夜继续动手,以造成“接连闹事”的假象,把矛头指向某个特定人群。夜色沉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时,果然传细微的脚步声与工具翻土的动静。等到声音远去,她立刻带着人冲入花圃,只见又一株玉兰树根部被切断,枝叶颓垂,土壤仍带着刚翻动过的湿意。
她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先命所有守卫与内侍围拢过来,在寒夜里让他们脱去靴子,围着火堆烤脚取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她葫芦里的什么药。等到每个人的靴底在火光中一一显露,她一眼就看见某双靴子底下粘着尚未干透的湿泥,颜色与玉兰花圃的土质完全一致。那是潘长史的靴子平日里为人谨慎内敛,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在细节处露了马脚。李佩仪当机立断,当众点名质询,目光冷锐如刀潘长史一时间辩解不出,额头冷汗下。至此,毁坏玉兰树之人的真面目在火光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而这件看似宫闱小案的背后,究竟牵连着怎样更大、更深的权力角逐与旧案余波在李佩仪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初具轮廓的阴影。她很清楚,这只是另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