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仪再次踏入端王府时,院中已不复当年冷清。陈洛卷着衣袖,正带着几名仆人栽种新树,枝叶尚青,根须未稳,却在残破的府邸里添出一丝生机。他笑言端王府死气太重,总得留下一点活的东西,将来若有人回望,也不至于只见枯墙败瓦。话虽轻松,手下动作却格外认真。李佩仪看着那一棵棵新栽的树,心里却只觉得刺目,她遣散仆人,待院中只剩两人,这才开门见山地质问陈洛,为何要杀害于石顺一家。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洛却装出一副茫然模样,只说坊间传闻向来夸大,何况他既无恩怨也无收益,又何必去灭人满门。李佩仪冷冷地看着他,提及于石顺正是当年“调慢漏刻”之人,那一场牵连十余条人命的宫中事故,真正的源头便在他手中。陈洛眼底光芒一闪,却仍咬定不知,仿佛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李佩仪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幅画轴缓缓展开。画中人物轮廓并不精细,面貌与陈洛也称不上十分相似,更有意采用仰视的角度,将人的五官拉得略显变形。但她却说,自己年幼时,最常做的事便是像于岚儿那样,仰头望着陈洛。因此,她十分清楚,一个人被仰视时的神情和轮廓,有些是怎样都不会错认的。她指着画像中那略带倨傲却温和的下颌线,和眼尾刻意压住的笑意,语气笃定——她从小看着这样一个背影长大,绝不会认错。陈洛静静地望着那幅画,似乎在回忆,似乎又在衡量。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不愿再演这场戏,只得承认,于石顺一家的惨死,确与他脱不了干系。那并非只是一桩简单的杀人灭口,而是他精心筹划的报复,让对方在晚年亲眼看着家破人亡、冤业自报,以此彰显他对端王的忠心与决绝。
然而在李佩仪看来,真正该报的仇,根本不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工部匠人身上。她语气里按捺着怒意,认为杀人不过是泄愤,真正的仇人,是权倾朝野的右相,而不是端王旧事中牵扯出来的淑妃。她一字一句地提醒陈洛,当年若非淑妃暗中庇护、悄然抚养,她早已死在那场不被记录进史书的宫变余波中,哪有今日的李佩仪。所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她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对淑妃出手,哪怕这个人,是她曾经敬重的陈洛。陈洛却坚持,淑妃看似柔顺安静,实则狐媚惑主,若非她借着帝宠牵引圣心,右相也不可能一路攀升到如今的位置。要想从根本上撼动右相,就必须斩草除根,从淑妃这一脉入手。两人的立场在这句话上彻底决裂。陈洛冷静分析,若李佩仪实在下不了手,他可以另寻旁路,如今朝中对右相心怀不满的人远不止一两拨,只要稍加推动,自会有人愿意冒险一搏。李佩仪听着,心中的矛盾越积越深:一边是抚育之恩,一边是血海深仇,她既不肯看淑妃受害,又渴望彻底倒右相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带着这份纠结,李佩仪回到内谒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阴云笼罩一般。五仁之一顾凌舟上前,照例问起画像的调查展。李佩仪只说还未找到可疑之人,如今只是让人四处张贴,广而告之,希望能从民间寻得线索。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却于干脆,反倒显出刻意。萧怀瑾在静静观察,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绪波动,察觉她绝非只为一幅画像烦恼。可李佩仪不愿再多说,表面上仍维持着严谨冷硬的公事态度,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些秘密便永远不会成形。
次日,南郊大典前的舞龙试演在宫中举行。龙身翻卷,鼓喧天,正是一片喜庆之景,忽然间龙首高悬的龙眼处缓缓渗出鲜红液体,沿着龙鳞滴落如血,引得四座惊不断。龙眼出血本就是极恶之兆,更何况此时距离祭天大典只有几日,这一幕立刻在宫内激起恐慌。李佩仪闻讯赶至现场,细细查看龙首,发现那所谓血液并非真血是几种颜料特意调配出的颜色,黏稠而醒目。她追问负责雕制龙首之人,才得知尚工局为了讨好圣意,特别从民间邀一位手艺极佳的匠人郎茂春,由他负责龙首和宫灯的要紧部分。此人名声在外,做的灯与饰物精巧别致,市井匠人根本比不上。
李佩仪随即赶往尚工局,见到郎茂春时,他正在展示为皇帝特制的宫灯。那灯骨细若游龙,灯面纹理层层相套,灯光透出时仿佛微风拂水面,连影子都似有灵气。尚工局的官匠们在一旁连声称奇,自叹不如。郎茂春被皇帝钦点入宫,心中既骄傲,也有几分惶惶,他对李佩仪坦言,自己靠的是手艺吃饭,若真在祭天大典上做手脚,不仅是自毁名声,更是满门皆遭牵连,岂会蠢到如此地步。两人正着,忽有人似不经意地撞翻桌上的蜡烛,火苗窜向一旁堆放的竹篾,干燥的竹条一如早有准备,被火星一触即燃,火势瞬间从桌角窜到梁间。
众人忙着扑火之时,一支冷箭却从窗外疾射而入,直没郎茂春胸膛。变故来的太快,人群一片混乱。浓烟翻滚中,屋内火光迅猛蔓延,竹篾作响,仿佛无数细声惨叫。待火势勉强被压下,郎茂春的身体早被烈焰吞噬,皮肉焦黑,面目全非。李佩仪命人小心移开炭化的木片,蹲细察尸体,却发现他口鼻间并未见到大火烧灼时应有的灰烬痕迹,也无大量烟尘灼伤的迹象,这说明他在大火真正吞没房间之前便已气绝,多半是那支暗箭直取性,火焰不过是掩盖凶手行迹的手段。
南郊大典迫在眉睫,距离正式祭天只剩三日。接连不断的异象命案,让李佩仪觉得前路仿佛布满看不的陷阱。另一边,皇帝听闻“竹篾杀人”一事,同样大为惊讶。竹篾本是小物,如今却频频与火灾与血案牵扯到一起,更令他心生不安。然而即便局势诡谲,他最牵挂的仍是宫中传唱的那首童谣。童谣已被明令禁止,再唱者必受惩处,可天下没有密不透风之墙,人人都知道那童谣中暗讥的“山川明月”“画楼深锁”等意象,皆出自淑妃故乡的旧曲。郭内侍惶惶跪地,为淑妃辩白,说她自从从清辉宫回宫后,便一心一意筹办南郊祭天之事,连出门都很少,又会有闲心去编造民间谣言。
皇帝又问及右相动向,郭内侍却不敢轻言半句。名义上,右相因党羽过盛、遭御前申斥,正在府中闭反省。可皇帝早从暗处耳目得知,右相府外车马往来仍旧,每日拜访的门生络绎不绝,丝毫没有被削去权势的象。对皇帝而言,结党营私本就是他最恶的事情,如今亲眼看见曾经倚重的右相仍旧不知收敛,心中自然怒火暗涨。他在御案之前沉吟许久,最后吩咐郭内侍,暗中准备“清理门庭”,既是敲打,也是警,若右相再不知止步,便要动真刀真枪。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却另是一番算计。虽说先前余被连根拔去不少,但多年的经营仍让他保留批忠心门生,遍布朝堂要害。有人私下劝他,此刻局势不明,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以静制动,免得触怒圣心。可也有锐意之士提出,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们提到,右相数年来苦心提拔的安东都府吕崇山,如今掌握边地兵权,是少有能调动刀兵之人。若此时出手,或能在南郊大典之后,将局势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右相垂目不语,却没有立刻否决计策,一如他一贯的作风,喜欢先让棋盘自行翻转,再在关键一刻落子。
宫内,对郎茂春之死的调查没有停。萧怀瑾亲自到大典舞龙时龙首摆的位置查看。他细致地沿着龙柱与横梁摸索,推测为了固定竹篾,按照匠人的习惯,必然会在关键位置安装数枚铁钩,以防滑落。然而现场却干干净净,连一点铁锈痕迹都找不到,佛有人提前将所有能暴露机关痕迹的物件清理一空。同样离奇的还有桐油——这种易燃油料本应由尚工局妥善保管,可他询问才得知,起火当天之后,李佩仪曾提醒尚局官员,担心再度引发火灾,便先将桐油搬至窗外阴处暂放。可当窗户再次打开时,原本应放着油罐的地方却空空如也,连坛碎片都不剩下。
> 傍晚时分,萧怀瑾与李佩仪在回廊一角碰面,借着灯影将白日的发现一一告知。他沉声问起,当日暗箭射时,那支箭的方向,恰好来自李佩仪所站。更何况,事发后她第一时间独自追凶,却迟迟没有将追捕经过详细禀报。他不无怀疑地追问,她那时是否看清了凶手的面容。李佩仪轻轻摇头,只说只看见一个匆匆掠过的影,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与宫人无异,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萧怀瑾一向心思缜密,他指出,在这座宫城里,几乎没有哪个逃犯能在李佩仪眼皮底下脱身,她追捕手段一向精确而迅猛,连他都要心生忌惮。可这一次,她却像抓不住那道影子一般。面对这番质疑,李佩仪一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忽然转移话题,把谈话引南郊大典的安保事宜,避开那些无法回答、也不愿被追问下去的问题。
夜深时,李佩仪前往淑妃宫中,借着“请教礼仪”的名义陪她喝茶。辉宫内灯火温柔,连风声都显得安静。淑妃笑意温雅,特意拿出尚工局送来的几串新制项链珠串,让她帮忙挑,哪一串更适合南郊大典时佩戴。链光泽细腻,金丝穿缀得一丝不乱。淑妃提到这几日她为了舞蹈练习,每日清晨起身练到日落后,力图在大典上不失体面。李佩仪看着她纤细却坚定身影,忽然出言请求,是否能找个理由避开此次大典,不必亲自登上祭天的高台。淑妃却淡淡一笑,说自己心里很明白,里宫外那些关于童谣的流言,她一条都没有漏听。若皇真的起疑,不管她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既如此,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做到尽善尽美,以免给人留下指摘的借口。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编造了童谣、又是谁暗中推动间传唱,她隐约认为与右相脱不了关系,也不排除有人借崔家旧案怀恨在心,趁机借她的名声来讨债。
,顾凌舟这几日一直在城中追查童谣头。经多番打听,总算在一家屠户家中有所收获。原来那首童谣最初是一个中年男子教给屠户年幼的女儿,女孩被新奇的旋律吸引,经常在街巷口、河堤边哼,久而久之,童谣便随着孩童们的口耳相传,迅速在西京城中流传开来。顾凌舟找到那个小姑娘,在安抚她不要害怕之后画师根据她的描述画出了那名中年男子的画像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却总喜欢压低帽檐,眼神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画像送到内谒局后,萧怀瑾将之与先前两起命案的时间仔细对照,那两案一件发生在童初起之时,一件发生在童谣传唱入宫之后。他由此推断,凶手多半不会就此罢手,很可能将下一次行动选在最受瞩目的南郊大典日。
南郊祭天既宗庙大礼,更是朝堂权势角力的舞台。萧怀瑾意识到,这不仅是对淑妃的考验,也是对皇帝威信的一次试探。他把推理结果与顾凌舟等五仁详述,提醒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周密防,尤其要加强对淑妃的保护。一旦凶手真在大典上动手,无论目标是淑妃、右相,还是皇帝本身,都会在朝野引发无法挽回震荡。李佩仪听着众人的安排,心里却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里,她既是守护者,也是被裹挟的棋子。她想保护淑妃,也想伸手撕碎右相的权网,而最可怕的是——在这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上,她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在亲情、恩义与大义之间,做出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