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再度进宫面圣,自从退婚之后一场大病几乎要了他的命,至今气色未复,当他在御阶前行礼时,皇帝一眼便看出他面容消瘦、精神不济。圣上语气虽严,却透着几分关切,叮嘱他务必静心调养,好好保重身子,切莫再逞强,尤其是南郊祭天大典在即,太史局所负之责重大,离不开他坐镇筹划。萧怀瑾俯首称是,恭恭敬敬谢过圣恩,这才自荣辰殿退下。步出殿门时,天空阴云沉沉,秋凉渐深,他循着记忆望向内谒局所在的方向,不禁心生感慨——那里曾是他与李佩仪并肩查案之处,如今却各自分途。随行太监见他驻足凝望,忙上前提醒,近日天气转冷,夜气侵人,请他早些回府歇息,养足精神,好全力筹备圣上交代的祭天事宜。萧怀瑾应声而行,路过一处回廊时,见宫人们正忙着在廊下生火烧炭御寒,其中有雪衣的身影,她正细心调整炭盆位置,确保廊中来往之人都能感到暖意。众人都说今年宫里似乎比往年暖和了些,却不知这是李佩仪暗中嘱咐雪衣提前准备的。她还悄悄让人给萧怀瑾送去一个精致的暖手炉,温热从掌心渗入,却更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此时宫中另一处,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淑妃独自坐在镜前,凝视铜镜中略显憔悴的面容,缓缓解下乌云般的青丝。她取出一柄细利小剪,亲手割下一撮黑发,恭谨地盛于绸缎之中,亲自捧往御前。她在御案前跪下,神色笃定,向皇帝说明自己受皇恩庇佑,一生衣食、富贵、尊宠皆因皇家,而世间万物皆可说是陛下赏赐,唯有这满头青丝,是随她自娘家入宫、仍属她自己之物。如今她愿以此唯一仍属自己的东西献上,以此表明自己此身此心永远归属于皇帝,绝无二念。皇帝本就不欲再深究前事,对淑妃原有几分宽宥之意,此番见她以割发明志,诚意之重远过百句言辞,不免动容。加之南郊大典在即,他思量再三,最终当众宣示,命淑妃继续总领南郊祭天大典的总体筹备事宜。此言一出,朝中议论四起,却无人敢在御前多嘴,只能在心底揣测淑妃在圣心中的分量。
自获皇命后,淑妃更加谨慎,她每日里在宫中布置祭典细节之余,反而被另一件事弄得有些无所适从——李佩仪几乎整日守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落子对弈。按理说能有这位聪慧谨慎的女子在侧,淑妃应当轻松不少,可她却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李佩仪笑意温和,举止如常,却仿佛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笼罩其上,像是刻意将某些情绪压在心底。淑妃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隐忧,隐约明白这份郁结多半与萧怀瑾有关,只是当事人一向倔强沉稳,从不肯轻易吐露。就在这时,郭内侍携旨而来,高声宣读:南郊大典在即,淑妃须即刻回宫,专心筹备,以共襄盛举。淑妃领旨谢恩,目光不由落在身边的李佩仪身上。她知晓李佩仪近期闲居宫中、少有差事在身,与以往忙碌查案、奔走各处的状态截然不同,于是顺势将她也拉入筹备之列,称是要她在身边帮着操心细务,一方面是信任,一方面也是不愿她再无所事事、日夜空想。
与此同时,太史局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准备祭典事宜。萧怀瑾反复推演星象,择定良辰吉日,亲笔写成奏折呈上,请皇帝钦定。皇帝翻阅后颇为满意,却忽有一念,转头示意淑妃代为执笔修订细节,以示对她的信任。淑妃遂提笔,在奏折边角细勾圈注。就在此时,负责呈奏的内侍忽然双目上翻,整个人剧烈抽搐,随后仿佛有一股诡异的烈焰自体内窜出,衣袍瞬间燃起大火。殿中众人惊骇失色,金吾卫急忙夺过一旁的毛毯,将他扑倒在地,合力压住火势,火焰夹杂着焦糊气味在殿内翻滚,惊扰了满室宫人。好好一场议事瞬间成了惊魂变故,皇帝被这异象搅得心情大乱,当即拂袖而去,连奏折都无心再看。淑妃强压心中震惊,当殿吩咐李佩仪与萧怀瑾务必尽快查清缘由,给皇帝和天下一个交代,这场无端起火之事,决不能任其成为祭天大典前的不祥征兆。
待火势熄灭,内侍已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具焦黑尸体。五仁奉命将尸体送回内谒局,以便详细检验。萧怀瑾因需重回太史局整理星历,也跟着离开荣辰殿,不想在回程途中旧疾复发,胸中一甜,竟咳出血来。随行太监与太史局属官大惊,连忙扶他回局。太医受召匆匆赶来,先是细查他平日所服用的安神丸,结果大为蹊跷——这本该是调理心神、宁气安眠的药物,却似乎被人调换或悄然换了药性,药味中混入不该存在的成分,久服必伤元气,难怪萧怀瑾这段时日气衰体弱、病根难愈。另一边,赵玉笛入内谒局验看尸体,在焦炭般的皮肉与衣物残片间仔细翻找,居然辨认出铁蒺藜的成分——那是常用作引燃的特殊物料,一旦受高温刺激,极易迅速燃烧,成为这场离奇自焚的关键。案情愈发古怪,而在这层层疑云之中,还有一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主人手中——萧怀瑾此前赠送给李佩仪的罗盘,不知何时已经物归原处。顾凌舟趁无人注意时偷偷将罗盘送了回来,萧怀瑾见状,却只装作毫不知情,既不追问缘由,也不表露情绪,只将那枚承载着往昔情意的罗盘重新收进袖中,仿佛只是旧物归位。
宫中诡案接踵而至,五仁心知内谒局职责所在,又深知李佩仪审案敏锐、推理细腻,便再度上门相请,希望她能继续回内谒局查案,以弥补局中人手与能力的不足。李佩仪却摇头,她坦言自己此前接受查案之责,只因机缘巧合卷入其中,不得不出面调查,如今一案甫了,便不愿再正式就职内谒局,免得终身沉溺于宫中的阴私血案之中。她话虽说得决绝,心底却难免惦记那具起火尸体与背后的隐秘。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时,教坊司正在为祭天大典预演乐舞。一场排练之中,一名乐师猛然发现大鼓鼓面竟有细细血丝渗出,起初众人还以为是灯影错觉,待众手合力揭开鼓面,才惊骇地发现鼓腔之内竟藏着一具女尸。死者是教坊司的乐师苏灼儿,在众人印象中,她平日活泼伶俐,琴鼓皆精,没想到竟以这样离奇的方式现身。宫里顷刻沸腾,祭天在即,竟又添一宗惨案,人人都嗅到不祥的味道。
案发之后,内谒局很快介入。李佩仪虽口说不愿再插手,但面对如此离奇的尸体,她终究不能袖手旁观。她细细查验那面大鼓,发现鼓腔内部并非仅仅藏尸那么简单,在尸体旁边有人刻意放置了生石灰,一旦鼓面在演奏时被猛力敲击,鼓震之下,鼓面已有的血迹便会被逼出,渗透鼓皮,滴落在生石灰上,引发异样的发热反应,极有可能酿成新的起火怪象。换言之,这不仅是藏尸,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机关”,一旦到了正日大典,鼓声雷动,便会当众上演血迹渗鼓、生石灰燃火的骇人场面。李佩仪顺藤摸瓜,走访了案发前一晚与苏灼儿同饮的乐师们。几人支支吾吾,最后一致承认,那晚大家小聚饮酒,苏灼儿一时兴起喝得过多,很快就醉得站都站不稳,先众人一步离席而去,至于她之后去了何处,是否有人跟随,众人皆称不清楚,仿佛她在那夜的深巷中悄然消失。
李佩仪沿着教坊司周边一寸寸搜查,寒风中,朱墙阴影间隐约带着酒气。她心中隐隐不安:苏灼儿醉酒离席后,究竟遭遇了什么?线索很快出现——在一处僻静的灌木丛中,众人发现了苏灼儿外出时披着的外氅,竟被随意丢弃在枯枝旁。更令人生疑的是,发现尸体时,身上衣物竟然单薄,完全不像隆冬时节的穿着。时值岁末寒冬,宫中水面早已结冰,夜风一吹便能刺骨,正常人绝不会主动脱去保暖外衣。李佩仪想起杜知行曾说过,人一旦沉醉于酒精之中,往往会感到浑身燥热,对外界寒冷失去清醒判断,即便身处严冬也会产生一种虚假的温暖错觉。她据此推测,苏灼儿很有可能是在酒醉之中,误以为自己热得难受,便脱下外氅,在寒夜中游走不定,最终被冷风夺走了性命。这样的死法,与先前另一宗命案——李广翰疑似醉酒后被冻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案之间的关联渐渐浮出水面,让她越发怀疑,背后另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借“醉酒冻死”掩盖真正的谋杀意图。
风雪渐紧之时,萧怀瑾再次奉召入宫。皇帝见他行礼时气息微弱,脸色因病显得更加苍白,眼底青影难掩,不禁皱眉。自从那场大病之后,这位一向沉稳寡言的太史似乎在迅速消耗自己的生命,只为撑起祭天大典与朝局运转。淑妃站在一旁,看着这副宁折不弯的身影,又想到总在她身边却神思恍惚的李佩仪,心中不由一叹。她不是不明白两人之间那条横亘难跨的鸿沟:一边是负有重任、行事谨慎的太史,一边是深陷宫廷是非漩涡的女官,情感在皇权、家国与职责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只是眼见两位后辈在感情与责任之间来回挣扎、都不肯退一步,她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在无人处默默祈愿,盼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这一连串风波。
离开宫城后,萧怀瑾依旧心事不宁。他带上好酒,前往杜知行旧宅祭奠,这些年同行查案的记忆在杯中酒香里一一翻涌。祭奠完毕,他独自站在街角,遥望落日之余晖,心中仍在思索那一连串扑朔迷离的案件。忽然街巷尽头传来吵嚷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驱赶一群聚集的百姓,有人不肯散去,竟被棍棒推搡,哭喊声此起彼伏。萧怀瑾上前阻拦,出示身份,询问缘由。领队官吏满脸为难,只得低声解释:近日民间有人私下组织所谓“迎太白”的仪式,声称太白星将再度现身,凡参与祈迎者皆可得福,言语之间颇有蛊惑人心之嫌。官府接到密报后,只能派人前来驱散,以防谣言四起。坊间传闻,淑妃降生之日,曾有太白星陨落,从那之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今又有人传言太白重临,意味着新一轮气数变迁。听到这里,萧怀瑾眉头紧锁,他清楚记得星历,知道淑妃生辰之夜天象平平,从未有太白陨落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名声造势。后来入宫见淑妃时,他郑重其事地提醒,对她说当年星象并无太白异动,切莫让自己被有心人当作旗帜利用。那位负责驱散百姓的官员也颇觉棘手,一方面朝廷严令禁止妖言惑众,另一方面那些百姓多是手无寸铁、只求心中一点慰藉的寻常人,对他们动用太过严厉的手段,又有违为政之道。盛世的光鲜背后,祈福与恐惧、信仰与谣言交织不休,而萧怀瑾与李佩仪等人,则被推到这场隐秘风暴的中心,在众多暗流与算计中寻找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