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走了,老爸也走了,先后推门离开这个家,像两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张小满的头上,把他砸得发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好,竟能吸引大人们抛下自己的孩子、亲人和熟悉的一草一木。那些关于打工、下海、南方机会的只言片语,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却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回答他的问题的人。他憋着一股劲,心里升起一种少年的倔强——既然没人告诉他,那就自己去问个明白。他决定外出寻爹,去看看那个让父母前仆后继离开的“远方”到底长什么样。夏雷和严晓丹没有任何犹豫,只是互相对视一眼,就跟着他一起走了。他们不懂什么人生抉择,只知道哥们儿有难必须上,朋友要出门就得有人陪着。三人沿着铁轨慢慢往前,他们一边走一边就着“桥和铁路”展开了稀里糊涂却认真无比的讨论:桥是用来连接的,铁路是通往远方的,可到底是桥更重要,还是铁路更重要呢?童稚的辩论间隙,张小满忽然意识到,小伙伴们的心思里,也有着对远方朦胧的向往,他们同样渴望离开眼前这片狭小天地。这种意识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如果每个人的心里都想去远方,那么父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远,最后干脆把他丢在原地?想到父母的离去,他心里翻涌着被抛弃的委屈和愤怒,胸口像憋着团火,根本压不住。他猛地转身,甩下同伴,朝远处跑开,似乎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厂区那一头已经炸开了锅。孩子们不见了,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老生活里,激起一圈圈慌乱的涟漪。两家大人先是在各自家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立刻急红了眼,最后都集中到何月香的小屋里,七嘴八舌地商量该怎么分头去找。一时间,“孩子丢了”的消息像炸雷一样滚过厂区高空,打破了午后昏欲睡的宁静。刚打完针的丁国强,本计划着和周慧英好好培养一下“夫妻感情”,里的气氛才刚刚酝酿起来,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广播声,呼吁全厂职工立刻参加寻找行动。他裤子还没系好,就一边提着腰带一边冲出门去,匆忙得连鞋都差点反。厂里的工人、家属从车间、食堂、宿舍楼里陆续跑出来,大家顾不上多说话,只拿着手电、雨伞、棍子,纷纷加入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寻人队伍之中。
而此刻,三个熊孩子对厂区里的慌乱一无所知,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钻。黄土路坑坑洼洼,杂草划过裤腿,鞋子里灌满了小石头,他们却当这是一场“冒险”,在笑闹和互相打趣中越走越远。何月香守在窗边,一手揪着围裙,一手抹眼泪,她平日硬朗泼的性子在此刻全软了下来,一遍遍望向区大门和远处的山路。周慧英得知消息后,顾不上自己家的事,提着一袋菜就赶来安慰她,一边劝着别太担心,一边熟门熟路地在灶台前生火,给她熬了一锅乎乎的饭,说人总得先吃饱了才有劲等消息。山里天气说变就变,半夜,雷雨突如其来,三人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雨的地方,摸黑误打误撞钻进了一处山。夜色压下来,雨点在洞外噼里啪啦,洞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得墙上影子忽长忽短。夏雷逐渐从“出门冒险”的兴奋劲里缓过神来,开始心慌,嘴里念着“我妈肯定急坏了”。张小满嘴硬心软,立马表示要替他担责任,回去以后全算自己的主意,跟夏雷没关系。夏雷却摇拒绝,说要是这样,他老妈以后肯定不让自己跟小满混在一起,那才是最可怕的事。火堆边,两个男孩肩挨着肩,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一些恐惧。火苗噼啪作响,他们在晃动的火下郑重其事地约定——这一辈子都要做兄弟,是那种吵架也不散、挨打也不翻脸的好哥们。
天亮,雨过天青,山里的雾气还未散尽张小满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回走,路过厂区职工的墓地。那里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全都朝着山外的方向,好像一支支沉默的手指,指着某个看不的远方。此情此景让孩子们莫名安静了下来,他们还不懂死亡的分量,只能约感觉到,这块墓地记录着上一代人的牺牲与归宿。远处,山下传来模糊却熟悉的广播声,《歌唱祖国》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穿过树梢,钻进他们耳朵里。孩子们像住一根绳子似的,顺着歌声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赶。等他们途经回流河时,河水因为昨夜暴雨涨得有些湍急,石头上着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张小满脚滑,整个人栽进冰冷的河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他慌乱地扑腾,河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边嗡嗡作响。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伸过来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丁国强浑身湿透,一脚扎进河里,硬生生把他拎了上来。他大口喘气,骂骂咧咧,却透着后怕小兔崽子,你要吓死你丁叔啊!”这一救之举,悄悄改变了张小满和这位“半路叔叔”之间的关系。
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腾,丁国强心里一直揣着事,之后总找机会往张家跑,帮着搭把手,修修门,补补窗,顺带给何月香拎袋米、扛袋面。他嘴上叼着烟,话说得吊儿郎当郑重其事地向老太太保证,以后会照看张小满和她,不让娘俩受委屈。厂里的人也时不时来帮忙,谁有空就搭一把手谁有东西就顺手带点儿,仿佛整个厂区承担起照顾这祖孙俩的责任。夏利民更是动了心思,翻腾自己那堆破铜烂铁,找来废旧轴承和木板,叮叮当当地在院子里鼓捣了一下午,给何月香打了一辆结实实的小推车,让她出门卖拌菜能省点力气。从那以后,张小满每天推着小车,陪着奶奶在厂区门口摆摊卖拌菜,酸的味道在空气里打着卷儿,日子在油酱醋的烟火气中缓缓流淌。四季更迭,摊位从破桌子变成遮风挡雨的小棚,奶奶头发一点点花白,张小满从矮墩墩的小男孩,慢慢抽条长高,一眨眼,年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来到1996年,厂区门口那辆推车早已升级为一座不大不小的报刊亭,几摞报纸杂志、连环画整整齐齐码在窗台后,偶尔也夹杂几本“热门”小册子。张小满从少年变成了细高个儿的青年,嗓音变得低沉,眉眼间稚气褪去不少,那股机灵劲儿非但没消,反而更灵透了高二开学的早晨,他和夏雷、严晓丹照例结伴上学,三人骑着自行车,在晨风中一路科打诨。刚到校门口,就撞上了学校的一出“好戏”:留级生冯小波一副痞样,正扯着嗓子挑事,身旁还有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男庄森——烫头、耳钉、宽裤子,全身上下透着“我很叛逆”的嚣张气息。老校长站在台阶上,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一手叉腰,一手颤巍巍地着他们数落。围观的学生堵满了校门口没几个听进训话,倒是对庄森那身打扮评头论足,笑声一阵接一阵,开学第一天就闹得热热闹闹。
新学期换了班主任,佟月娥第一次走进室,就以一副干练利落的形象站在讲台中央。她没费时间套近乎,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宣布班上来了一位从北京转来的女学霸孟歌。女孩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神安静,一身朴素的校服却穿出了自信的气场。佟月娥当场宣布,要从成绩优秀、表现突出的同学中挑选班干部,严晓丹、孟歌因为成绩一向名列前茅,自然而然地成为候选人经过一番投票,结果揭晓:孟歌以高票胜出,成了新任班长。教室里掌声热烈,夏雷却在掌声里垮下了脸,直到学回家都闷闷不乐。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差就是输在“出身”——谁让人家有个当厂长的爹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堵得慌。家里,佟桂珍一看儿子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就明白了七八分。她和利民一唱一和,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人的出身确实不同,但真正能改变差距的,是自己愿不愿意往上够。家里条件比不上那些领导干部和那些连书都读不起的孩子比,他已经很幸运至少有一个安静读书、不愁吃穿的环境。说到这儿,夏利民从门帘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接过话题,把大道理说成了接地气的笑话,让儿子别老盯着别人家有什么,要想想自己能做到什么。他笑嘻嘻地鼓励儿子,左脚迈向清华北大,右脚迈向复旦交大,说得跟逛公园似的,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就是步子别迈太大,容易卡着。”一句俗里俗气的玩笑,把屋里的沉闷氛围冲得七零八落,夏雷憋了半天,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然而校园里从不缺少挑衅和误解。冯小打听到张小满“没爹没妈”的身世,立刻把他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盘算着要狠狠捏一把。课间,他带着几个小班堵在教室门口,挡住张小满的去,吊儿郎当地伸出手,张口就要一百块钱,态度嚣张得好像钱本来就属于他。张小满眼珠一转,瞬间开始动脑筋,他口气平静地说,钱没有,但可以想办法弄到一本带彩图的《新婚指南》——这在那个年代可是流传于学生之间的“禁书”,一群半大男孩有着致命诱惑。冯小波被撩起了兴趣,却偏偏不想就此罢休,他赖皮地追着要钱,一副吃定对方不敢脸的样子。谁知张小满脸一沉,从书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棍子,抡起来就照着他砸了过去。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冯小波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孤儿”竟敢先下手,吓得他连滚带爬后退,一下子蹿到窗台上,像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跨在窗户框上,又哭又喊地嚷着要跳楼。
走廊很快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伸长脖子探着头,议论纷纷,谁也不愿先离开。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几个呼吸就传到了严晓丹耳朵里。她平时温温柔柔,但一听说是张小满被欺负,立刻气得血往冲,提起一桶凉水就往走廊那头冲。人群挡在前面,她就硬生生挤开,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桶冰凉的水“哗啦一下全泼到冯小波头上。水花四溅,冯小波从头脚湿了个透,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围观的同学哄堂大笑,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拍着桌子叫好。热闹过后,风言风语终于传进何月香耳里。老太太虽然一向护短,可对孙子惹是生非的事却一点也不含糊,她拎起擀面杖,板着脸冲张小满屁股上敲了几下,上念叨着“不能仗着没爹没妈就乱来生怕他走偏了道儿。张小满躲得龇牙咧嘴,却心里明白奶奶用心良苦。他揉着屁股,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向奶奶保证:老张家的人根正苗红,歪不了,只是有时候得“还手”,不能老让别人欺负。奶奶嘴上还在埋怨,眼角的皱纹却慢慢舒展开,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数。
刚闹完这一出,学校又有新安排。隔天早,佟月娥在班会上宣布,学校要搞一场文艺汇演,号召大家踊跃参加,还点名让严晓丹和夏雷搭档,准备一段诗朗诵节目。教室里传来一阵起哄声,夏雷表面上儿郎当,心底却有点暗爽,严晓丹则有些窘迫却没有拒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着节目单。张小满坐在座位上,巴很老实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别扭。他看着前排那两个人,忽然发现三人之间似乎悄悄多了一道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距离,只是这份微妙变化,他还没学会用“喜欢”或“吃醋”这样的词去解释。与此形成鲜明比的是,夏雷的心思根本没在节目搭档上,他满脑子都是孟歌的影子。下课后,他捧着孟歌借给自己的书,像捧着一件宝似的,小心翼翼翻着页,连书页上残的一点香皂味都被他无限放大,沉浸在少年青涩的憧憬里。佟桂珍看在眼里,心里一紧,立刻往“早恋”上联想,更担心儿子一头热地去“攀高枝”,最后得满身是伤。她没耐心细问,直接一把夺过书,严厉地叮嘱他第二天一早就把书还给人家,不许拖泥带水,更不许这个名头多接触。门外的风吹动窗帘屋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少男少女的心事、父母辈的焦虑,以及那个时代关于“出身”和“前途”的纠结,在这小的屋子里悄悄翻涌,一段关于成长、责任和选择的故事,也正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