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得到车间主任的口头允许,工友们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张小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领着大伙儿连夜加班赶工,白日里车间机器轰鸣,夜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轮班上阵,累得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谁也没喊一声苦。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难得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这批活儿干得漂亮,后头的日子就有盼头。张小满更是劲头十足,一边干活一边鼓劲,逢人就说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单子,是给自家钱袋子干活,哪能含糊。可热火朝天的干劲背后,隐患也在悄悄酝酿——史东明干活素来毛糙,心思又不在活儿上,结果质检一过就暴露出问题。丁国强看着一框框返工件,心里那个火噌地窜上来,当场把史东明叫到一边,劈头盖脸一顿训,直言不管这活儿比以前的飞机大炮简单多少,只要接在自己手里,就得拿出对待军工产品的那股认真劲儿来,手里要有准头,眼里要有活儿,半点岔子都不能出,更不准拿大伙儿的饭碗当儿戏。
好在经过一番紧张返工,首批燃气支架样品总算顺利完工。送货那天,车间里格外安静,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根弦。很快,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开进厂区,正是夏利民亲自来拉货。他一边和张小满一起往车上搬货,一边嘴上打趣,说这回可得好好给客户涨涨脸。看着整整齐齐码好的货箱,夏利民心里替张小满由衷高兴,他知道这批货背后浸着多少汗水和心血。张小满也感慨,连声说多亏夏雷牵线搭桥,否则自己哪有机会结识这样的客户。夏利民听着这话,心里一暖,觉得兄弟俩总算又能并肩干点正经事,不再像过去那样各自瞎折腾。他拉走样品后没多久,对方工厂便给出回复——对样品非常满意,当即拍板合作,不仅立刻打来了第一笔货款,还痛痛快快下了后续订单。账上久违地有了进项,大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工友们围在一起算账分钱,脸上难得堆满笑意,就连平日里板着脸的丁国强,也忍不住嘴角往上咧,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往新生活的路正在眼前铺开。
好景偏偏不长。这好日子还没焐热乎,厂里就出了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大事。那天车间照常开工,噪音盖过了彼此的说话声,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异样的气味。史东明因为喝咳嗽水上瘾,早就精神恍惚,本该高度集中的操作在他手里变得漫不经心,一个错误的动作,一次疏忽的调整,火花与易燃物撞在一起,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车间瞬间被火光吞没。熊熊烈火在车床与管线之间狂奔,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众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却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让他们重燃希望的半成品、成品,连同机器、工装,一并化成焦黑的残骸。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不仅摧毁了他们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小小出路,也把整个厂子推到了风口浪尖。很快,厂里开始追究责任,管理层责令彻查,最终把矛头指向了私自利用生产线接私活的张小满,认定他盗用国家资产、擅自组织生产,必须严肃处理。面对这样的定性,工友们既害怕又不服气,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却没人敢开口。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时候,丁国强站了出来。作为一线老工人,又是大家心里信得过的老师傅,他深知若真让张小满一个人背锅,不仅不公,也必然寒了所有工人的心。于是他主动找到厂领导理力争,态度强硬却不失分寸。他一条条陈述事实,指出若没有车间主任的默许,谁敢擅自动用生产线?而且这些活儿从头到尾都在明处干,既没遮遮掩掩,也没邪门歪道。说到动情处,他坦言张小满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大家的收入,而不是为了中饱私囊,车间一众工友都是在生活所迫、眼看下岗在即的情况下才铤而走险,如今出了事就一股脑把责任都压在他们身上,不仅不讲道理,更是把基层工人的生路彻底堵死。经过一番激烈交涉,厂里态度有所软化,但责任总得有人承担。最终的结果,是把张小满等人一并划入“待岗”行列,丁国强也主动分担责任,象征性地接受处分,以换取整件事不再扩大。就这样,一群原本满怀干劲的人,忽然从热火朝天的车间,被推到了闲置的角落。
待岗生活的困顿来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收入被砍,奖金,家里老人孩子开销却一分也少不了,肉眼可见的日子一天天紧绷。有人开始借钱度日,有人咬牙缩衣节食,原本热闹的友聚会也渐渐冷清下来。即便如此,史明却仍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在被问到时支支吾吾,把责任推到运气不好手滑失误上,对那瓶让他上瘾的咳嗽水更是迟迟放不下手。丁国强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终于忍无可忍,把他堵在一角臭骂一顿,话说得格外重,直再这么喝下去不是害己就是害人,叫他立刻戒酒,否则以后别再喊他一声丁师傅。骂完之后,他又看着眼前这些因为一场意外而所适从的年轻人,心里泛酸,却还是咬牙下承诺:只要还有自己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他明白,这话说出去等于把责任又扛在了自己身上,可他宁愿如此,也不愿看着这帮跟着自己多年的工友因为一场事故就彻被生活击垮。
爆炸的消息很快传出了厂区,夏雷得知之后,只觉得胸口一凉,心像被人提着往冰水里按原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与一点技术,再加上弟同心,就能在创业的道路上闯出一片天,可这一切在一声巨响中被无情击碎。创业的雄心第一次被现实的冷水浇透,他开始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创业,只是被一时热血冲昏头脑?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让他整夜难眠。相比之下,范伟杰则更快从震惊回过神来,他清楚网站刚起步,稍有吹草动就可能前功尽弃,于是赶紧张罗着想办法,连检查服务器与业务数据,反复琢磨如何设法弥补这场事故带来的连锁反应,尽可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让外界把这次工厂的爆炸与他们的网络项目挂钩。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按在这群年轻人头上,逼着他们在迷茫和压力之间做出选择。
与此同时,另一条人生轨迹在悄然展开。那边的晓丹结束了在法国的游学,带着一肚子鲜见闻回到铁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在异国课堂上听着不同口音的老师谈艺术、设计和社会,坐在古老的石阶上看街头艺人表演,眼界被彻底打开。回到本地的后,她总觉得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局促。和好友孟歌聊天时,她藏不住对继续出国学习的向往,一边笑一边半真半假地自己恨不得有分身术,白天在同洲上课晚上就飞去欧洲蹭课,既不耽误学分,又能继续看世界。孟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戳破她的“白日梦”,说这些并不是只能想想的事,严格算起来,努力争取学金、申请项目,比幻想分身要现实得多。这个看似随口一说的问题让严晓丹愣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安心留在眼前这城市,过一条可预见的人生路,还是趁年轻,试着向外面更大的世界迈一步。
另一边,庄森也从北京晃晃悠悠地回了铁城。他在外头见过不少光鲜场面,嘴上说起外面的世界总是天花乱坠始终没能真正扎下根。回到老地方,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张小满。这一次,他不再单纯打哈哈,而是拿出一副“事业伙伴”的架势,郑重其地找上门来,鼓动张小满合伙做服生意。他摊开几份资料,配合着手舞足蹈地描绘蓝图:从批发市场拿货,抓住年轻人爱新鲜的心理,只要款式跟得上、眼光准,迟早能从摆摊熬到有自己品牌的面。庄森画的饼又大又圆,说得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张小满经过这场爆炸,早就不再相信天上掉馅饼,但也明白不能一直在阴霾里。几番权衡之下,他决定跟庄试一试。两个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在铁城的各个市场里摸爬滚打,白天四处进货、跟人砍价,晚上在街口吆喝叫卖,累得腰酸背痛,脚上磨出泡,却在一次小小的成交里,看见了久违的光亮。
在夜市摆摊的日子里,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张小满渐渐发现卖衣服虽不轻松,却总能打平成本甚至小一点。但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夜市一隅那家总是排着长队的烤鸡架摊。那股香味顺着风一阵阵飘过来,让人走过几步路后还忍不住回头。起初他只是好,后来索性蹲在旁边看了好几晚:摊主动作娴熟,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客人来来往往,摊前从不冷清。他忽然到,这样能带来稳定现金流的小生意,也许虚无缥缈的大项目更适合他们这种被现实一次次拧紧脖子的普通人。联想到丁国强一手好厨艺,又心细肯钻研,他脑子里逐渐冒出一个成形的念头。晚上收摊回去,他就迫不待把这事告诉丁国强,认真分析夜市人流、客单价和回头客的比例,鼓励他尝试做烤鸡架摊子,相信以他的手艺,只要肯迈出那一步,意肯定能火起来。
丁国强表面上没多说什么,实际上却把张小满的话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一早,他悄悄跑去市场打听烤炉的价钱。兜兜转转之下碰到一个卖烤炉的老板,对方原来是隔壁厂子下岗的工人,境遇相似,彼此一说起过去的工厂生活,立刻就有了惺惺惜的感觉。听说丁国强准备摆摊谋生,沉默了片刻,最终摆摆手,说:“要不这样,这炉子你拿走,用好了再说钱。”丁国强本不愿占人便宜,但架不住对方言辞恳切,又想到自己手头确实拮据,只好感激地收。炉子到位后,他便在自家小厨房开始试烤鸡架。第一次上手,火候掌握不好,烤出来的鸡架黑一块焦一块,卖相难看得,可香味却依旧勾人。家里的年轻人和街闻着味儿都围过来,抢着尝鲜,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流油,还连连说好吃。看着那一串串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架,丁国强心里那股久违的踏实又回来了,只是当真要把摊子摆到街上,他一时间还是有些放不下脸。
毕竟,他曾在车间里风光了大半子,是工友们口中的“丁师傅”,说起技术谁不竖大拇指?如今却要站在街边吆喝卖烤鸡架,难免心里拧巴。最开始的时候,他老是迟疑,炉子买了,人却迟迟迈不出家门,老实待在厨房里一遍遍练。夏利民看在眼里,终于找了个机会和他坐下来慢慢聊,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笃定。他说,靠手艺吃饭从来不丢人,无是从厂里的机器旁,换到了街边炉火前只要挣的是干干净净的钱,抬得起头,何必在意别人的眼色?日子总要往前看,不能让过去的称谓和面子把自己困死。听着这些话,丁国强心里酸酸涨涨,夜独自待在厨房里,回想起自己从青年到中年的风光岁月,又想起如今被迫待岗的境况,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明白,时代早就变,如果再死守过去那点老脸面,恐怕最后活下去都成问题。
几番挣扎之后,他还是下了决心。第二天,他和妻子一早就开始准备,洗净鸡架、腌制入味,又把炉子擦得锃亮。等到傍晚东化夜市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在一角支起摊。周慧英特地帮忙做了一个醒目的大条幅,用红布白字写“老丁头烤鸡架”,既有亲切感,又让人一看就记得住。摆摊那天,夏利民夫妇、东东、孙璐璐,还有一群街坊邻居全都闻讯赶来捧场,有的直接点一大串的干脆一边吃一边帮他吆喝,摊位前头热热闹闹。丁国强忙得满头大汗,却在一次次递出烤好的鸡架、收回皱巴的钞票时,心里踏实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再被动等通知的待岗工人,而是为一家老小撑起新生活的人。身后那块写着“老丁头”的招牌,在夜色与炉火的映照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与骄傲。
与此同时,严家那边也在酝酿另一场选择。严文远看得出女儿心里早已不安于现状,眼神总是望向远方,于是干脆点:既然心在外头,就趁年轻抓紧机会出国一走,不要总被一座城一份感情束缚住。他说,真要是两个人情分够深,距离根本拦不住,张小自然有本事、有勇气想办法跟上来,若是经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早看清也未必是坏事。严晓丹听在耳里,既觉得父亲通透,又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做选择。张小满这边,虽然生活捉襟见肘,却还是硬生生东拼西凑了一笔钱,塞到丁国强手里,嘴上说这是合伙创业的投资,背却是不愿看老丁在艰难起步时孤军奋。丁国强起初死活不要,被他好说歹说,这才勉强收下,心里既感激又心疼这个年轻人。
很快,庄森那边也迎来一笔进账,他拿到了剧组迟来的款,手上终于不再空空如也。拿到钱的第一时间,他就急吼吼拉着张小满去看店面,嘴里不停描绘未来:把摊子搬进店,装修得干干净净,再搭配线上推广,迟早把这个小生意做大做强。两人一路听着中介介绍,东看西看,难免被眼前那些“即将腾飞”的店铺故事迷了眼。走到一间位置还算不错的小门脸时,中介格外热情,上说着这铺子很多人盯着,随时可能被别人抢先签下,劝他们赶紧交定金锁房。张小满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房租、合同款、周边人流都还有不少疑点,可看庄森脸兴奋,又想到好不容易才熬到有钱可以迈出下一步,他一时也犹豫不定。最终,在庄森的再三劝说下,他还是咬咬牙掏出两千块,把定金交了出去。走出中介门口的一刻,他的心沉了下来,隐隐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圈套,只是箭已离弦,想回头已没那么容易。
而在另一条线索上,夏雷则走进了严家的客厅。那天,他受邀来客,席间谈笑间话题自然地转到毕业去向上。严文远一向对年轻人的前途格外上心,听完夏雷对自己规划的含糊描述,便打听他的专长与兴趣,简单几句就摸清这伙子有真本事,却缺一条起步的台阶。于是他顺手联系了熟识的单位,帮夏雷牵线安排了一个实习岗位。对夏雷而言,这是从迷茫中突然出现的一条路,看似平凡,却有可能成为他后人生的一块关键跳板。几个人在餐桌上一来一往,谁也没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起点。未来的道路,还要经过无数波折与选择才能真正看清在这座城市里,张小满、丁国强、严丹、夏雷、庄森……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岔路口徘徊,有人被迫转弯,有人主动远行,有人依旧在原地死撑。生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在次的撞击与拉扯中,慢慢勾勒出一幅关于失落与重启、尊严与生计、坚守与改变的时代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