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次考试的作弊风波,夏雷和严晓丹的成绩被学校直接判定为零分,开学以来苦苦积攒的成绩一夜清零,原本已经稳到手的保送资格,也在教务处那纸冰冷的通告中化作泡影。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依旧是同学们吵闹打闹的声音,可在夏雷耳中,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玻璃隔开,只剩下自己脚步在地面上空洞的回响。他自觉无颜再面对一直以他为傲的父母,想到父亲常年在厂里加班、母亲在菜市场与人讨价还价的身影,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为了凑齐离家所需的路费,他只好编造了一个弄丢同学随身听需要赔偿的借口,硬着头皮去找张小满借钱。张小满没多想,只当是哥们之间寻常的救急,爽快地从自己攒了许久的小金库里掏出钱来,却全然不知道夏雷已经暗暗做了一个“远走”的决定,准备离开这座小城,离开这一摊狼藉的人生。
直到当天傍晚,张小满照例骑着三轮,为王铁达送去订好的杂志和报纸,才从严晓丹慌乱而又急促的话语中,得知夏雷已经背着行囊离家出走。他手里还捏着未经拆封的杂志,脑子里却一片嗡鸣,难以把“考试作弊”“保送资格被取消”和“离家出走”这些词真正串联在一起。严晓丹眼圈微红,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失误牵连了夏雷,另一方面又对他的冲动举动气恼不已。两人匆匆商量之后,决定立刻赶往火车站,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火车开出前把他拦回来。王铁达得知消息,更是坐不住,立刻和刚哥一起分头去找人。几个人抱着“宁可找错也不能错过”的心态,在车站、附近街巷来回穿梭,仿佛全城都笼罩在一场紧张而焦灼的搜寻之中。
与此同时,火车站候车大厅人声嘈杂,报站的广播此起彼伏,夏雷却像被抽离出这个喧嚣世界,独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膝头上放着那个装得并不算多的旧帆布包。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买下那张通往外地的硬座车票时,一阵惊慌的哭喊声打破了他的恍惚——一位母亲发现自己年幼的孩子不见了,整个人瞬间崩溃,边哭边穿过人群,声音嘶哑地喊着孩子的名字。站里的广播迅速加入寻人,保安也跟着四处寻找。短短几,却仿佛拉长成了一个世纪,当母亲几近瘫倒在地时,终于有人领着孩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母子相拥痛哭的画面,让夏雷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中的父母:那个总是嘴上严却半夜还在灯下替他补衣服的母亲,还有明明膝盖老伤复发却从来不肯请假休息的父亲。原本因愤懑与羞耻鼓的离家勇气,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握着带的手心渗出汗水,眼前车站的光影都变得模糊。
另一边,张小满和严晓丹在火车站周围几乎把所有检票口、售票厅和候车区都找遍,始终不见夏雷的身影。焦虑之中,张小满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常常去玩的一座老桥——那是几个人童年里最爱去秘密基地,也是夏雷心情不好时经常独自发呆地方。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立刻产生了某种强烈的直觉:夏雷很可能不在火车站,而是在那桥上。顾不上多解释,他拉着严晓丹就往老桥方向狂奔,脚步在石板路上砰砰作响。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桥边时,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越护栏,紧接便是溅起的水花和周围人的惊呼——夏雷已经跳入河中。
张小满最怕的就是水,从小到大哪怕站在河多看两眼都会发脚软,可看到好友毫无犹豫坠入河心,那些恐惧在一瞬间被抛诸脑后。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连鞋都没脱干净就纵身跳下去,冰冷的河水猛地裹住他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等游到河中央,才惊愕地发现水里不止有夏雷,还有一个拼命挣扎、已经快要沉下去的女孩。来夏雷并不是寻死,而是先目睹了这名少女跳河轻生,来不及多想就跟着跳了下去。三人在湍急的水流中手忙脚乱,你拉我拽,借着本能和一股子蛮劲,合力把那女孩拖上了岸。岸边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纷纷议论着刚刚的惊险一幕,而他们三个则累得四肢发软,坐在岸上大口喘气。
直到此,张小满和严晓丹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夏雷是为了救人,才会在桥上突然跳河,而那名获救的女孩名叫叶春春。她的家庭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下,父亲长期酗酒动辄拳脚相加,家暴成了日常,她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早已精神濒临崩溃。那天,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垮是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面对这样位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同龄人,三人不再多做责备,而是围在她身边,用各自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语言,耐心劝慰。夏雷想到自己不过是一场考试失利,被误解也好、被也罢,终究还有父母和朋友在身后支撑,而叶春春却几乎没有退路,他心中一阵刺痛。几番犹豫后,他爽快地从包里把小满借给自己的钱全都掏出来,塞进叶春手里,说是“走正道也得有个起步的钱”。张小满心里一惊,那可是他攒了许久的“巨款”,张口想拦,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叮嘱叶春春记得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还钱,态度看似认真,语气却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只为了缓和此刻沉重的气氛。
当天夜里,严晓回到家,本想像往常一样关上房门躲自己的小天地里,却意外听见父母在客厅低声交谈。母亲担心女儿压力太大,总想做好吃的给她补一补;父亲尽管一向严厉,此刻语气里却藏不住对女儿前途的心,正缓缓地说着要不要再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转圜余地。那些原本以为“老生常谈”的唠叨,这时听在严晓丹耳,却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她意识到父母对关心从未减少,只是表达方式笨拙。想到自己在作弊事件中冲动、倔强、甚至一度埋怨父母的种种,她心底升起一丝酸楚与愧疚。正当她整理着思绪时,东东慌慌张地敲门找来,说是出了大事——原来王铁达在寻找夏雷的路上,又一次遇到李老板的挑衅,两人积怨已久,这次终于爆发成一场激烈冲突。
那场突远比以往的口角要严重得多,在怒火和拳头的交织下,场面一度失控,王铁达在混乱中失手伤了人,被公安带走。深夜的街道灯光昏黄,张小满不耽搁,立刻带着东东赶往公安局作证,把前因后果和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讲明白。可再客观的陈述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性质,最终,王铁达还是因斗殴伤人而被正式刑入狱。他曾经在小镇上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却也是这群年轻人眼中的“大哥”,关键时刻总替弟弟妹妹出头。如今铁汉低头,被在铁栏之后,那种截然不同的落差,让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很不好受。夏雷听着判决的结果,只觉胸口像被人用力揪住一般,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或多或少都因自己离家、失踪、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而起,自责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
日子仍旧要过,集市上依旧人声鼎沸。某天,春华和佟桂珍在鱼摊前不期而遇,两一向性子都不服输,过去碰在一起总要打一场“嘴仗”,先是互相冷嘲热讽,再各自“带走胜利”。摊主早就习惯了她们的斗嘴,原本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然而这,当王春华无意间从旁人口中得知夏雷这回考试“考砸了”的事,态度却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原先已经到嘴边的讥讽生咽了回去。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反热情地帮佟桂珍挑起鱼来,还一边嘴上安慰,说孩子年轻,还有大把机会,谁的一辈子不是跌跌撞撞过来的,将来肯定会有出息。听着这些话,佟桂珍原本绷得紧紧的脸慢松下来,心里那股长久的委屈与担心被人识破,鼻头一酸,险些掉下眼泪,两个曾经“冤家”似的人,就在鱼腥和热气中默默产生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惺相惜。
不久之后,学校正式下达了对作弊事件的处理结果,佟月娥把夏雷和严晓丹叫到办公室,没有摆出严厉的姿态,而是先让他们安静坐下。一纸处分书摆在上,字字清晰,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冰冷绝情。她告诉两人,这次的处分暂时不会被直接记入档案,是否最终留存,全看他们在高三年的表现。说着说着,她不再只是以老师的口训诫,而是像过来人一样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讲:“你们现在只看见眼前这点事,可等你们真出了校门,就会明白人生的坎儿都是阶段性的,跨过去,也就成身后一座小土包。”短几句话里,有宽容、有期待,还有对他们未来的信任。夏雷默默听着,心里的那团乱麻慢慢理顺,他终于明白,这次的挫折并不是世界末,更不该成为逃避的理由。当场他郑重其地向佟月娥保证,一定会振作起来,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用真正的成绩为自己也为父母争一口气。
暑假来临,蝉鸣在枝头愈发聒噪。严晓丹随父母,回了趟母亲的娘家上海。那座大城市的街道宽阔、楼宇林立,与她在小镇上的生活截然不同,也似乎预示着另一种的未来。在亲戚家做客时,她见到了父亲的同学一家,对方的儿子陈国庆是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斯文的青年,气质与他们这些在小城长大的孩子很不一样。他正供职于一家前景看好的单位,稳定、发展清晰。如今东化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车间里的机器锈迹斑斑,厂里的人越走越多,眼看就要成个空架子。严文早已嗅到其中的危机,知道自己再这么耗下只会被时代淘汰,便借这次探亲的机会郑重拜托老友,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工作调动渠道,希望为一家人的未来谋一条更宽广的出路。这些大人之间的对话,严晓丹未必听得透彻,却多少意识到,改变不止发生在他们这一代,上一代人同样在为生计与尊严奔波。
同一时间,小城里也在然发生着一些变化。那个曾经站在桥边一心死的叶春春,鼓起勇气找到报刊亭前,特意来找张小满,把夏雷当初塞给她的那沓钱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她的脸上仍旧带着些许青涩,但眼神比那天在水里时清亮多了。她说自己暂时在亲戚家借住,一边打零工,一边想办法继续念书,虽然前路未明,却已不再是将逼向绝境的那个人。夜幕降临时,街道上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庄森背着行李悄悄来找张小满告别。他没打算和太多人,只是说自己准备去北京闯一闯,不想再被困这座小城的天花板下。临走前,他向张小满借了一百多块钱,那几乎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全部盘缠,而作为交换,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把陪伴多年的吉他留了下来——那是珍视的宝贝,也是他音乐梦想的象征。从此,这把吉他不再只属于一个人的梦想,而是成为他们这一群少年的共同记忆与寄托。
暑期里,报刊亭的生意愈发冷清,捆的报纸和杂志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尘土落在纸面上,仿佛也昭示着某个时代的悄然退场。张小满无奈之下,只好把这些报刊整理打包,蹬着三轮一路送活动中心,希望阅览室还能用得上。可谁知管理员同样为堆积如山的旧刊发愁,最后,这些象征着知识与新闻的纸张,只能以极其低的价格卖给蹬三轮收破烂的老王头看着老王头熟练地把纸捆扔上车,张小满心里点五味杂陈,却也明白这是现实的一部分。为了贴补家用,他又找到一份送液化气的兼职,老板正是冯小波的亲舅舅。起初,大家在巷口看到他扛着沉重的煤气罐东奔西还有些惊讶,很快街坊邻居便纷纷来订煤气罐,嘴上说是需要,其实多少也是在照顾他这个勤快、懂事的年轻人。汗水顺着额头和背脊滑落,换来的不仅是几张皱巴的钞票,还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暑假转眼接近尾声,天空的云也渐渐收起了盛夏的狂放。严晓丹从上海返回的那天,火车缓缓驶进座熟悉的小城,站台上人来人往。她拖着行李走出出口时,远远就看见张小满和夏雷站在那儿,身旁骑着那辆起来永远有点破旧、却总能派上用场三轮车。为了给她接风,两人早早就商量好,回去之前先买了几样菜,准备在小满家里做上一桌简简单单却充满心意的家常饭。锅里油花四溅,蒜香在狭小厨房里弥漫开来,他们一边忙着洗菜切菜,一边七嘴八舌讲着这段时间各自经历的变化——谁找了兼职,谁差点被水淹了,谁又在深夜里忽然醒悟。餐桌上摆着几碟颜色普通却格外香的菜,三个人举起玻璃杯,里面只是汽,却像是对过去那些坎坷与迷惘的告别,也像是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生活的默默宣誓:无论前路多艰难,他们都不会再轻易选择逃,而是学着在一次次跌倒后继续站起来,向各自憧憬的未来迈出更坚定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