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国强一肚子火地从办公室里甩门而出,走廊里回声还在嗡嗡作响,张小满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赔笑一边劝慰。他看得出来,丁国强虽然脸上挂着怒气,脚步却并不快,明显是在等自己。几句插科打诨之后,两人之间原本紧绷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张小满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已经正式拜在丁国强门下,成了车间里有名有姓的徒弟。他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以后可得好好干,不能给师父丢脸。
走到车间门口,丁国强停下脚步,转身板起脸来,像是临阵前给新兵打预防针似的,语气郑重地给张小满讲起了进入车间工作的“三不”原则:不逞能、不违章、不多嘴。前两条张小满还能勉强理解,第三条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丁国强见他一副懵懂模样,抬手就往一旁一指——那边正有个年轻工人叼着烟、端着茶缸子,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一张脸因为常年喝酒略显浮肿,正是厂里出了名的“二愣子”史东明。丁国强压低声音道:“最要紧的,就是离这种‘二愣子’远点。他不坏,就是心大,今天忘这、明天丢那,没别的爱好,就好抽烟喝酒,时间长了,活脱脱一个酒蒙子。”话虽带着几分嫌弃,却又夹杂着师父对徒弟式的无奈和护短。张小满听得暗暗发笑,心里却认真记下了这条“避开二愣子”的潜规则。
这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张小满揣着刚到手的工作牌,从车间里往外走,只觉脚底下的路都比上午稳当了许多。晚霞把厂区的墙壁染成暖黄色,他一路小跑回到住处迫不及待拨通了严晓丹的电话,像倒豆子一样把第一天上班的见闻全数倾倒出来:师父脾气不小却心细,车间机器声震耳欲聋,工友们看着粗糙其实都挺热,就是活儿暂时不多,大家都在“猫冬”。电话那头的严晓丹听得又好笑又感动,一边替他高兴,一边开始憧憬——等张小满拿几个月工资,攒下一点积蓄,她就去上海和团聚,一起在大城市闯一闯。谈起自己近来的近况,她忍不住骄傲地告诉张小满:自己以“大雄宝殿”为灵感设计的作品居然在比赛中获奖了。她笑着说,这个奖里有张小的一半功劳,要不是他总在耳边嚷嚷“要有理想,要有追求”,她恐怕也没有这股子劲儿把作品做得这么完整。
下来的几天,东化厂里安静得有些过。昔日机器轰鸣、热浪翻涌的车间,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工人们大多窝在休息室里,三三两两围着一张破旧茶几,不是嗑瓜子,就是抓起一副扑克牌打“干瞪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烟灰缸里烟头越堆越高,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厂里的订单却迟迟动静。别人觉得这日子消停又自在,可张小却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根本坐不住。他一会儿跑去车间转一圈,一会儿站到窗边望一会儿天,嘴里念叨来念叨去总离不开那几句——“得报效祖国”“不能一辈子这么闲着”“人闲废得快”。这种心里憋着劲儿却无处使的感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磨得发狂。
丁国强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不是嫌累,是闲得难受。一个年轻人刚进厂,就被迫无所事事,早晚要憋出毛病。于是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一个午后,把还在休息室转圈的张小满叫了出来,两人穿过厂房,绕过一片废旧仓库,来到了厂子后身。那里是一大片荒废多年的野地,杂草长得人多高,乱石、土块随处可见,夏热浪烘得空气发晕。丁国强抬脚踢了踢地头的一块土坷垃,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不是嫌闲吗?这里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咱把地整整,开荒种点菜挖个菜窖。天热流点汗,总比在屋里发霉强。”张小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就干,一边刨草一边幻想着秋天,这片地里会不会长出一片绿油油的白菜萝卜。
同样感到“闲得五脊六兽”的,还有夏利民。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他这个老工人虽说还没到下岗那一步,却实实在在感受到“天要变”的那股意。有事干的时候,他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反倒踏实;如今每天在车间里打转,干的活儿比过去少了大半,心里反更慌。妻子佟桂珍看在眼里,急在里,几次三番劝他别死守一棵树不放,外头世界那么大,不如趁着身体还硬朗,去考个驾照,转行开出租车。起初夏利民还有点放不下“老工人”的脸面,可厂里气氛越来越冷清,他终于下定决心听从桂珍的建议,硬着头皮迈出转行的第一步。就在他为未来忧心忡忡时,另一边的校园里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消息——学校老师单独把严丹叫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之前一直停留在“意向阶段”的出国游学项目总算有了实质性进展。听到这个消息,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喜出望外,眼睛里闪着制不住的光。
时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张小满捧着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资,手心出了汗心里却异常踏实。他没有犹豫太久,第一件就是跑到百货商店,精挑细选了一套床上四件套,颜色喜庆却不俗气,打算送给一直把自己当家里孩子看待的佟桂珍。礼物送到手上,夏利民和佟桂珍夫妻俩提多意外,揭开包装的那一刻,佟桂珍眼里都泛起了泪花。家里不富裕,她最懂这几百块钱来之不易。夫妻俩嘴连连埋怨他太不会过日子,心里却暖烘的,一个劲儿叮嘱他在厂里一定要多听师父丁国强的话,规矩做人、踏实干活。张小满听着,心里一热,忽然冒出个念头——既然给“干爸干妈”准备了礼,也得给师父表示一下。他转身又折回商店,咬咬牙给丁国强挑了一瓶比平时贵不少的好酒。
晚上下班,几在车间角落的小桌边坐下,张小满把酒一放:“师父,这心意,你可得收着。”丁国强眉头一皱,嘴里嘀咕着“乱花钱”“以后不许瞎买”,可那双眼睛里却怎么也藏不住被需要、被尊重的欢喜。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马上封时,一旁的史东明早就被酒瓶上的标签勾起了馋虫,手一伸就把瓶子抓了过去,手腕一拧,“啪”的一声脆响,瓶盖起,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丁强心里那点舍不得还没酝酿好,就眼睁睁看着酒香往外窜,心疼得直咧嘴:“你小子怎么这么手欠!这好酒也不带这么糟践的!”史东明缩着脖子陪笑,嘴上着“师父喝酒才不算浪费”,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车间里少有地热闹起来。
日历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转眼就到了千禧年的暑假。2000年的夏天蝉鸣比往年更聒噪一些,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铁锈味,还有太阳晒得发软的橡胶味。严晓丹拎着李,再次回到了东化厂。刚踏进厂区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工业气息迎面而来,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她长久以来的思乡之情。过去她总想着早点离开这片被烟囱厂房围住的地方,可当真要离开时,却发现许多记忆已经牢牢扎根在这里。此时夏雷已经读到大三,整日在上海奔忙,佟桂珍开始为儿子毕业后的去向发愁。她一边给雷做饭,一边念叨:现在大学生满街跑,若是将来找不到合意的工作,还不如干脆考研,趁年轻多读两年书,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与此同时,关于房子与婚姻的一场风波也在悄然酝。东东与孙璐璐的感情一路走来不算顺利,两人却始终磕磕绊绊地坚持着。可真正到了谈婚论嫁的关口,现实像一堵冷冰冰的墙横在面前——因为买不起铁城的房,东东在孙璐璐父母面前怎么也抬不起头。丈人丈母娘嫌弃他没本事、没底子,说起话来句句扎心。冲突累积到个临界点,两人谁都不肯再让一步,赌之下居然分了手。孙璐璐一腔委屈和不甘,干脆一头扎向遥远的南方,说是去闯一闯,也是为了逃离这座让她憋闷的城市。严晓丹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住把眼前的一切和自己与张小满的未来联系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他们也因为现实问题争吵不休,是否也会说出那些伤人心的狠话?这一念过,她的心口猛地一紧,便特意找了机会郑重对张小满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许用狠话彼此伤害。张小满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语气里满是笃定,仿佛只要人心向着彼此,其他一切都不算什么。
然而感情从不按剧本走。就在东东颓然坐在地上,用酒精麻痹自己的那天夜里命运像是突生一念。喝得迷迷糊糊的他手里握着半瓶散装白酒,眼神空茫,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偏偏就在这,消失多日的孙璐璐突然折返回来,当众诉起这段时间的委屈与心酸。原来她并不是不在乎这段感情,只是面对父母的质疑和现实的压力,一度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话说开之后,两个人的心结慢慢解开,眼泪和一起往肚里咽。严晓丹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插话,主动提出要帮东东设计婚房:哪怕房子老一点、小一点,只要用心布置,也能变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港湾。张小满和夏雷一听,立刻表示愿意帮忙干活,搬砖、刷墙、锯木板,什么脏活累活都往前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这群年轻人几乎把间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创作工作室”。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被整平,墙皮铲掉重新粉刷,老旧的门窗被下换成通透的玻璃窗。严晓丹一边草图,一边指挥大家把空间打通,连着客厅与卧室,巧妙地利用光线和色彩,将原本逼仄阴暗的小屋,改造成宽敞明亮的美式大开间。她在墙上挂上自己设计的小装,又用简单的布艺代替昂贵的家具,让整个空间既实用又温馨。装修完成那天,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房间,照在新刷的墙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涂料味和新生活的气息。东东与孙璐璐站在屋中间,彼此望着对方,眼里藏着期待也藏着惶恐。就是在这个看起来比光亮的下午,严晓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游学申请已经正式获批,她即将踏上那条通往远方的道路。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严晓丹心里百感交集。她,这意味着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也意味着和张小满之间,短时间内将被距离生生拉开。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抖,却努力保持镇定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小满。张小满愣了一下,很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谁要是拦着她出去见识世界,他第一个不同意。他由衷地替严晓丹高兴,坚信她的前程会越来越好。但在一旁默默抽烟的丁国,却悄悄沉下了脸色。他知道这种“一个往外飞,一个在原地守”的故事结局往往不那么简单,心里暗暗为这个只懂拼命、却不太会计未来的傻徒弟担忧。分别那天,张小满专程跑到车站,她拎行李、买水、送到站台前。火车缓缓启动,他一路追着车窗挥手,大声喊着让她放心去、好好学,直到车厢变成远处的一点,他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仿刚跑完一场长跑。等人群散去,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离自己远去,再也抓不回。
时间并不会为谁停步。雷回到上海后,在都市霓虹与网络泡沫中摸爬滚打,踉踉跄跄地做起了自己的网站生意。按照范伟杰的建议,他不再满足于只做单一内容,而是拓展出新的业务板块,开始尝试接和工业设计、零件制造相关的小单子。互联网与传统工业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在这个特殊的时代产生了奇妙的交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接触一个制作燃气支架的项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还厂里“发愁没活干”的张小满,特意打电话介绍这笔私活。对于张小满而言,这不仅是一笔外快,更像是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他立刻兴冲冲地去找丁国强商量。
> 在车间的值班室里,两人对着纸上画的图纸琢磨了半天。丁国强看着那几根支架的结构,心里有数,爽快地板:“咱这帮人,摆弄了一辈子铁疙,焊个燃气灶架子算啥?干!”他知道工友们手艺不差,只是苦于没有用武之地。这个项目不大,却可能是往后更多机会的开端。然而真正开始筹备时,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面前——都没看见钱到位,谁也不愿意先搭工、先垫材料。厂里这几年风声紧,很多人被拖过工资,心里都有阴影,不敢再轻易所谓的口头承诺。张小满急在心里,只硬着头皮去找合作方谈判,提出先出一批样品,对方验收满意后先付一笔定金,用这笔钱再组织大批量生产。好不容易说动合作方点头,他又转身去找车间主任,从厂里章讲到工人士气,从个人前途说到集体荣誉,几乎把能用的理由都用上了。主任起初死活不松口,担心厂里担风险,在他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给了个“”——不公开支持,也不明着反对,只要不惹出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一份小小的燃气支架私活,在东化厂略显冷清的车间里悄悄展开没人知道这将给大家带来多大的改变,也没人知道,远在另一端的海面上,一艘开往未知未来的船也已经启航。张小满埋头在焊花四溅操作台前,心里想着的是这批货早点顺利收、工友们能实实在在拿到钱;而在另一座遥远的城市,严晓丹正透过飞机舷窗,望着云层之下模糊的山河,既兴奋又忐忑。青春在不同的轨道上同时加速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他们会以怎样的姿态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