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红一向自认心细,又在卫生局上着班,手里多少也算有点“资源”。眼看厂里女同志到了适婚年纪一个个都被人张罗着说媒,她便把心思打到了方新颜身上。她觉得方厂长人长得利落,工作有能耐,就是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谈对象,实在可惜。于是,她特意挑了个中午大家都歇着的当口,笑眯眯地找到周铁民,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在卫生局有个表哥,工作稳定,条件不差,想托他帮忙给方新颜牵线。她越说越起劲,不但说表哥人老实、家庭清白,还强调在局里也算有点话语权,若是跟方厂长成了,将来对厂里和个人都有好处。
周铁民一听“给方厂长介绍对象”几个字,心里当场就咯噔一下。他不是不知道厂里不少人早就打起了这门主意,有的看中方新颜是正儿八经的厂长,有的冲着她和上级部门的关系,有的干脆就是瞧她能干想攀个亲戚。偏偏这些人一个个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背地里却满是盘算。此时再听说连杨艳红也要掺和,周铁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劝道,这种事儿对方厂长来说不合适,身份在那儿摆着,岂能随便搞相亲?再说领导的私事,旁人也不好多嘴。杨艳红却不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只当是替同事操心,说得郑重其事。她一面笑着说方厂长肯定是忙才没谈,一面还在酝酿着要怎么开口当面提这茬。她话音刚落,许林波突然推门进来找方新颜,说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当面汇报。周铁民下意识打了个招呼,谁知许林波压根装作不认识他,目光越过他径直看向办公室里,仿佛他们从未打过交道。
厂外另一头,江海洋正在货运站忙得满头大汗。搬大件货物这种苦力活儿,别人干一趟就喊吃不消,他却一趟接一趟地干,腰板挺得直直的,眼里还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老板看在眼里,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他能忍能干,是个好苗子。江海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只是憨厚地笑笑,没有多话。与他这份踏实相映成对的,是厂里另一处办公室里的僵硬气氛。许林波坐在方新颜对面,听着她一板一眼地分析工作,安排任务,神情严肃认真,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只剩下公事。他听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为什么就不能聊点别的?难道他们之间只能是领导和下属,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说心里话?方新颜脸色一沉,回答斩钉截铁——不可能再把他当同事,更不可能让他再走进自己的家门。这话像把刀,干脆利落地断了所有念想。许林波看着她软硬不吃的表情,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挫败感,只得压下心头的躁动,带着几分失望和不甘,默默转身离开。
中午下班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杨艳红特意从肉案上多打了几样荤菜,左手一盘红烧肉,右手一盘回锅肉,又搭了个鸡蛋炒青椒,端到方新颜面前,说是“补补身子”。方新颜见状,心里大概已经隐约猜到她的来意,却没拆穿。她刚准备吃两口,就看到大猛子在食堂门口阴影里晃来晃去,一副不怀好意地观察着厂里人来人往的模样。回想起之前那些阴恻恻的小动作,她心头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放下筷子,目光冰冷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你们要真有本事爱搞什么搞什么,别背地里做缺德事。高的桥我也敢跳,不信就试试,看谁先撑不住。下次再整那样的事,我绝对不会轻饶。”话虽说得云淡风轻,可那种视死如归的狠劲儿,让旁边的人都听得心里一惊。大猛子表面还装着不在意,实际上心里早已暗暗盘算起来,觉得这个女厂长太不好摆弄了,必须想法子让她“老实点”,绝不能让她就这么安稳地把厂子掌在手里。
这天下午,杨艳红总算逮着个机会,单独把方新颜叫到一边,试探着就把说媒的事提了出来。她说得委婉,却又藏不住那点子兴奋:表哥条件好,人也实在,若是能成,对谁都是好事。谁知话音刚落,方新颜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她静静地听完,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坚定——自己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也不准备在工作之外再掺杂其他事。说完,她便匆匆离开,连多作解释都没有。站在旁边的周铁民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气,他明白杨艳红这番“好意”无意中戳中了方新颜最不愿触碰的那块心事。与此同时,卫生局那边,钟局长对许林波却格外看重。布置完一项外出任务后,他特意拍着许林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等他回来要到家里坐坐,好好给他“洗尘”,话里话外透着亲近与拉拢。
几日后,厂里安排了一次外送货任务。路途不算近,车上装的又是贵重设备,人人都提着一股劲。偏偏刚开出城不久,车子就突然冒烟熄火,司机脸色发白,忙着掀盖检查。又晒又急,所有人都憋着火。方新颜本就情绪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故障一激,脾气瞬间爆发,对着负责检查和准备的几个人一顿劈头盖脸地训斥,说他们事前不认真,出了问题谁来担责任。说着说着,她只觉胸口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急匆匆下车,躲到一旁呕吐。那呕吐来得猛烈,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她站在路边,扶着树干,额头渗出冷汗。等她稍微缓过来,车子还在修,江海洋和另一个小伙子索性直接动手,帮着司机一起鼓捣,费了好大劲才算把车勉强弄得能继续上路。货物卸下、活干完后,江海洋擦了把汗,提着空手推车先一步离开。偏偏就在他转过街角不久,刚才在路边缓了半天的方新颜才重新走到卸货点,想看一眼工作是否妥当。两人就这样在同一条街的前后脚擦肩而过,谁都没能看见谁。回到厂里后,方新颜拧着眉,却在无人角落里做起了危险的动作——走路刻意不看脚下,爬楼时故意不扶栏杆,甚至在值班时站到高处搬重物,一副不在乎自己肚子里孩子安危的模样。她心里清楚,这样做极其冒险,却又像是赌气,赌命,也赌这一切能否就此结束。
另一边,许林波对钟局长那番“看重”心知肚明。他模模糊糊也听过风声,说局长夫妇有意让他做上门女婿。对于别人而言,这或许算是“倒插门”的尴尬,可在他心里,钟蕾蕾是局长的女儿,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嫁给她不仅意味着家庭稳定,更可能意味着仕途的扶梯。他想到自己出身普通,若想在体制内闯出点名堂,何其艰难;如今有这么一条捷径摆在眼前,他怎能不动心?只是,每每想到方新颜,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复杂的贪婪——既想让她有朝一日回头另眼相看,承认他出人头地;又不肯低下头真正去面对曾经的感情和责任。于是,他在“前途”和“旧情”之间反复权衡,嘴上强调是为了事业,实则是为自己那点虚荣和占有欲找借口。
夜色渐浓,街上霓虹灯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折射出些许模糊光影。钟蕾蕾从单位聚餐出来,酒意正浓,一路摇晃着往前走。她本来只是有几分酒后兴奋,却在前面看见一张熟悉的背影——正是江海洋。她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缠着他,又是挽手臂又是问东问西,完全不顾旁人眼光。江海洋满脸不自在,避都避不开,只能一个劲儿劝她冷静,又想把她“转交”给同事张学斌,让他送她回家,自己则趁机脱身。偏偏他们几人边走边聊,话题逐渐扯到了过去下乡插队的经历,聊到那些青涩又苦涩的日子时,空气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一个个场景像被人拽着,从江海洋记忆深处被硬生生揪了出来——田埂上的背影、雨夜里合撑的一把伞,还有那个总爱和人争辩、却又会偷偷为同伴留饭菜的姑娘。那姑娘,正是方新颜。触景生情之下,他本想离开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索性跟着他们一起去路边小馆喝酒,借酒压下翻涌的情绪。
酒桌上,张学斌喝得兴起,嘴也开始藏不住事,嘴快提了句方新颜的名字,说如今“那位”在这边做厂长,风头不小。钟蕾蕾一愣,下意识侧眼瞄向江海洋。她原以为江海洋早就知道这一切,却发现他听到这名字时微微一怔,脸上的神情是完全的茫然与失措,显然压根不知道方新颜也在这个城市。意识到自己捏着一张“底牌”,钟蕾蕾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快感——一方面,她暗自得意:连在一座城里都能错过,说明上天也没想再成全那段旧情;另一方面,她又故意装作无意,没把真相说透,只在那儿淡淡笑着,像个看戏的人。
与此同时,厂区宿舍楼里却上演着完全不同的一幕。周铁民这几天明显看出方新颜情绪不对劲:吃饭马虎,走路心不在焉,夜里办公室到宿舍之间来回折腾。他怕她想不开,索性悄悄在后面远远跟着。这晚,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鼓捣什么,窗户大开,窗帘半挂半拖,整个人探身往外伸,姿势危险极了。他心中一惊,哪顾得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方厂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一拉,倒把方新颜吓了一跳,赶紧解释说自己只是想挂窗帘,手太短够不着,哪有什么轻生的念头。听明白真相后,周铁民脸上先是狂喜,随即又有点尴尬,挠着头连声道歉。最后索性干脆利落地掂起脚,帮她把窗帘利索地挂好,才放心离开。
夜深人静时,走廊的灯只剩下昏黄一盏。方新颜坐在床边,目光飘忽,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她很迷茫,对未来的路毫无头绪。厂里的工作她一向当成生命一样抓着,可如今却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肚子里的孩子本该是祝福,却在此刻变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又不知道若是留与不留,该怎样承担之后的一切。就在她越想越乱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铁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盒子。他进来后没有多问,只说自己这些天看她状态不好,又想到从她那儿借的口琴一直没还,索性趁下班去修了一下。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修好的口琴放在桌上,说这是人家费了不少劲才调好的,现在吹起来和新的一样。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说自打方厂长来了以后,厂里那些拉帮结派、吃拿卡要的风气明显压下去了,工人们干活也比以前有劲儿。他一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道大家伙是真心服她。所以,他希望她无论遇到啥难事,都得先把身子骨照顾好。路是人想出来的,办法总会有,别真把自己逼到绝路。说完这些,他见她低头不语,也不再多打扰,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留下昏黄灯光下的方新颜,指尖摩挲着那把熟悉的口琴,心里像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默默在心底一遍遍问着——江海洋,你若在,会让我怎么办?
另一边,酒意尚未散尽的钟蕾蕾借着那点醉劲,气势汹汹地又找上了江海洋。她一会儿缠着他帮自己倒水,一会儿非要他送自己回家,说话间不时提点暧昧的话,态度热烈得几乎要把人逼到角落。江海洋却从头到尾都透着抗拒,就算偶尔被她搂住胳膊,也会很快抽回手来,干脆利落地把她交给张学斌照看,自己借口还有事,匆匆离开。钟蕾蕾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街的尽头,心里又气又不服。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比较过——论长相、论出身、论如今的地位,她觉得自己哪一项都不输给那个从记忆里飘出来的“方新颜”。甚至在某些方面,她还占尽优势:有权有势,有父母撑腰。可偏偏这样一个她自认皆在之上的人,却怎么也走不进江海洋的心里。张学斌看在眼里,也忍不住摇头,觉得江海洋这人轴得厉害,明明有这样一个条件极好的对象摆在眼前,还装作视而不见,实在不懂变通。
与此同时,卫生局收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信中提到厂里在某些管理环节上存在问题,还点名上报了“方新颜”的名字。有人借此添油加醋,隐隐有把矛头指向她的意味。钟局长看过材料后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亲自打电话给厂里,要求方新颜到局里参加一个专项会议,具体了解情况。他在处理公务时向来干练,此刻却在挂断电话后多停留了几分心思。他很清楚,这个年轻女厂长身上有股别人没有的劲儿——不怕事,也敢闯敢拼,愿意为了厂子的前途得罪人、得罪关系网。这种人,往往最容易被人嫉恨,也最容易被人集体“举报”来打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样的魄力,又恰恰是当前改革风气中最需要的品质。钟局长心底其实是看好她的,只是官场如局,步步惊心,他还得观察她在风浪中的应对,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能不能扛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