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颜一想到自己身为厂长,却仍旧在为要不要再生一个孩子而犹豫,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计划生育的条文与宣传标语,心里便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她明白政策的严厉,也清楚自己该是带头执行的人,可一转念想到丈夫周铁民一直以来对自己和这个家的好,又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显得异常自私。那种既愧疚又无力的感觉,让她从单位回到家以后,整整一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夜深人静时,她悄悄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和女儿童童,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自己是不是已经做错了无法挽回的决定?
周铁民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在意“再生一个”的问题,在他心里,有童童这个宝贝女儿已经足够,日子虽不富裕,但一家人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他笨嘴拙舌,不会说那些动人的情话,只是用一贯老实憨厚的态度告诉她:一家三口也挺好,这辈子有童童、有她,就不算亏。可正是这份满足和知足,让方新颜愈发觉得自己愧对丈夫——他不计较,却不代表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她敏感地意识到,周铁民所谓的“不在乎”,很大程度上是体谅,是替她分担压力,而不是毫无遗憾。
这几天,方新颜心不在焉,连饭都吃不下去。杨艳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早就察觉到方新颜情绪不对:上班开会的时候总会突然走神,别人说话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下班回家也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见方新颜连口汤都不肯喝,杨艳红忍不住追问怎么回事,可方新颜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最近工作太忙,压力有点大,搪塞过去。杨艳红虽不信,却也察觉出对方不愿多说,只能暗暗叮嘱自己多留意这个姐妹的状态。
当方新颜回到家里,看到婆婆正拿着一件亲手缝制的婴儿小衣服,仔细叠好,准备让邻居捎走送给别人家的新生儿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击中。那件小衣服布料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致,一看就是婆婆花了许多心思赶制出来的。本来是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准备的,如今却要送出去。婆婆嘴上轻描淡写地说,反正现在政策这么严,不能生就不生了,衣服放着也是放着,送人也是给孩子积福。话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难掩落寞。方新颜听在耳里,心里像被刀割,愧疚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铁民的母亲却并没有像一般的老一辈那样责怪儿媳不给家里“添丁”,反而格外通情达理。她深知儿媳现在肩负的责任:厂长这个位置,代表的不只是个人前途,更是一种表率。计划生育是国家政策,她不想因为自己一己私心,让儿媳在工作上陷入被动,更不希望方新颜在同事和上级面前被人指指点点。婆婆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说家里有没有再添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小两口过得好,有童童这个孙女,她这当奶奶的已经很知足。听到这里,方新颜再也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抱着婆婆说“对不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夜里,方新颜无意中听到周铁民在梦里说胡话。这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在梦中还念叨着要多干点活,多给她分担点压力,说自己多辛苦一点没关系,只要不让她太累就好。梦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扎进她心里。她忽然意识到,从结婚到现在,周铁民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后,从未要求过什么,只是一味付出。这让她更加坚定一个残忍的念头:既然自己已经因为身体、因为政策,无法再为这个家添一儿半女,那么也许,自己就不该再耽误这个男人的一辈子。
与此同时,厂里另一边的风云也在悄悄酝酿。钟局长对许林波欣赏有加,认为这个年轻人能力突出,思路灵活,正是光辉厂未来改革最需要的人才。她不仅有意将许林波内推为副厂长,帮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还暗暗打着另一层小算盘:要是女儿钟蕾蕾能和许林波看对眼,两人若真成了亲家,那工作生活都能互相扶持,算得上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事。钟局长为此特地在领导间打点,为许林波铺路,打算给他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
方新颜对生育问题依旧不死心,她一遍遍翻看相关文件,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拨通上级部门的电话,想要弄清楚政策条例里是否存在任何可以变通的余地。她问得极为详细,从特殊情况申请,到干部家庭是否有单独规定,但对方的回复却冷冰冰又干脆:上面明令禁止超生,没有任何例外,更不可能因为她是厂长而破例。电话那头的一锤定音,让她所有挣扎都化作无力的叹息。周铁民看着妻子愁眉不展,心里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在一旁默默陪着,试图用自己的安静和陪伴减轻她的负担。
另一方面,许林波得知自己即将被提拔的消息,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向母亲报喜。他嘴上说是为了让母亲放心,以后家里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但骨子里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厂里已经有人开始吹捧他,把未来的副厂长架在半空中夸,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暗暗膨胀,眼神不由自主透出一股骄矜。对于前途,他越想越美,仿佛只要一纸任命到手,曾经所有的不顺心都会烟消云散。
周铁民此时却敏锐地感受到妻子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她不像以前那样跟他聊家常,遇到事情也不再第一时间和他商量,而是选择自己憋在心里。她的冷淡,就像一堵隐形的墙,将他挡在生活之外。他不是不心痛,只是性子老实,不会逼问。第二天清晨,他刚睁开眼,就发现枕边空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歪歪斜斜的字迹让他心里一紧——那是方新颜留下的,让他去办公室找她,说有要紧的事当面谈。
许林波在厂里四处走动,听着同事们对自己即将“高升”的议论,更是得意忘形。有人当面恭维他前途无量,他便顺水推舟,话里话外不再像从前那样谦逊,态度逐渐张扬。这个时候,江海洋正替郝厂长送东西路过,两人打了个照面。许林波见江海洋一身普通打扮,忍不住冷嘲热讽,说他身上没一点值得女人喜欢的优点,却偏偏有两个女人围着转,话里话外充满酸意。
在言语交锋间,许林波还意外得知江海洋早就知道方新颜在光辉厂工作,只是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不来往,不打扰,这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许林波想借机激怒江海洋,故意在言语上挑衅,希望对方一拳打过来,自己反倒可以装作受害者,到时借机做文章。可计划并没得逞,江海洋只是冷眼看他,转身离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许林波憋了一肚子气,又在怒火中将厂里极为重要的一批样本弄丢,自己还浑然不觉,一气之下竟直接让零件按错误的数据投入生产,为之后的事故埋下隐患。
另一边,钟蕾蕾被母亲叫出来逛街,一路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钟局长今天格外殷勤,不仅对她嘘寒问暖,还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许林波身上引:说他工作能力强,又懂得进退,还提到他出身不算好、母亲身体不好,但人却很上进云云。钟蕾蕾一听,立刻听出这话里带着撮合的意味,当场表明态度:她对许林波一点好感都没有,只觉得这人心气太高,做事不够厚道。钟局长见女儿态度坚决,也只好暂时作罢,却在心里暗暗叹气,觉得这桩好姻缘怕是难成。
此时,周铁民按纸条上的地址来到厂里办公室,心里揣着忐忑和不安,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厂里遇到了什么难题。可他推门而入,还未坐下,方新颜就面色冷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那是一份已经填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周铁民整个人愣住,手指微微颤抖,反复看着那几个冷冰冰的字,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他小心翼翼地问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面对他的追问,方新颜将全部苦涩压入心底,强迫自己露出冷硬的神情,只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我变心了。”她故意把话说得决绝又伤人,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把他彻底推开,这个老实男人一定不会同意离婚。她骗他,说自己已经不再爱他,说总觉得他们之间缺少激情和默契,说婚姻只是勉强延续,没有意义。周铁民反复回想这一路走来,怎么也找不出妻子“变心”的蛛丝马迹,只能将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体贴,才让她心生退意。
做出离婚决定后,方新颜选择暂时搬到厂里住,把家里的房间空出来,也让自己和周铁民有一个冷静的距离。她把女儿童童托付给婆婆照顾,借口说自己最近工作忙,等过几天情况稳定了再把孩子接走。童童小小年纪不明白大人的世界,只是依依不舍地拉着妈妈的衣角,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方新颜强忍住眼泪,轻声哄女儿,说妈妈只是临时出差,会很快回来的。她知道,这一别,很可能会彻底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周铁民隐约猜到,她离婚的真正原因是那道冷酷的计划生育红线。他一再向她保证,自己绝不会再去找任何女人,也不会在外面因为“要儿子”而另立家庭。他甚至发誓,说这辈子只认她一个妻子,哪怕以后真的断了香火,他也认了,只求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但方新颜看得出,他说这些话,是在用尽全力挽留,也是出于爱和责任。她偏偏要狠下心来,把这种爱扼杀在萌芽里:在她看来,如果自己继续占据这个位置,就等于堵死了周家的未来,既对不起婆婆,也对不起他。
对峙中,周铁民终于发现妻子去意已决,再怎么挽回也只是徒劳。他一向不会争吵,也不懂得强留,只知道如果她因此能够轻松些、开心些,自己就算心如刀割,也愿意成全。于是,他在沉默中拿起那支笔,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那一刻,他红着眼眶,却仍然认真地对她说:这一辈子,他只认她这一个妻子,以后也不会再娶。就算法律上不再是夫妻,在他心里,她依旧是最重要的人。方新颜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生生逼自己别哭出来。
签字完成后,周铁民踉跄着离开办公室。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全部支撑,整个人差点摔倒。回到空空的家,他终于再也绷不住,扑在床上抱头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宣泄出来。他不懂政策的算计,也不懂所谓现实的残酷,只知道那个陪他一路走来的女人,突然就不属于他了。屋里仍留有她收拾东西时留下的气息,却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这种撕裂感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要难熬。
另一方面,许林波的母亲在等儿子时,看到旁边堆着一捆旧报纸,心里盘算着如果能顺手捡几份回家,卖废品也能换几个小钱。她刚弯腰去拿,旁边的人却先一步抢过去,还嘴里嘟囔着“谁先看见就是谁的”,甚至在推搡间把她撞倒在地。她年纪大了,摔得不轻,却又碍于面子,只能强打精神站起来整理衣服。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钟蕾蕾看见,她立刻上前把人扶起,帮忙拍掉衣服上的灰尘,顺带训斥了那个推人的家伙几句。
钟蕾蕾将许林波母亲扶到一旁坐好,帮她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看着老人衣着朴素、神情局促,她随口提起自己母亲对许林波的赞赏之词,却意外听到老人对儿子生活的羞涩描述: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在厂里上班,自己不敢给他添麻烦,只想能多捡点破烂补贴家用。钟局长事后听女儿说起,不由感慨这位老太太日子不易,心里觉得许林波身为儿子,让母亲过得这样辛苦,难免有些“不孝”的嫌疑。钟蕾蕾却不以为然,认为母亲多虑了,每个家庭有自己的难处,不应该轻易下结论。
就在这段时间里,郝厂长突然接到消息,说厂里生产出来的一批零件规格完全不对,与之前定好的样本数据严重不符。她立刻给方新颜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紧张和质疑。追查之下才发现,原本关键的样本资料竟不翼而飞。许林波只得承认,是自己一时疏忽,把样品弄丢了。郝厂长听完大为震惊——这不仅关系到一个批次的产品质量,更可能影响到整个厂子的信誉和后续订单。在内部人事调整刚露端倪的敏感时刻,这样的失误,无疑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