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秋早就打算请江海洋吃顿饭,一来算是送别,二来也想把心里的话说开。恰好她在厂里看见鲁总笑眯眯地给江海洋送花,花束包装得体面张扬,引来不少同事侧目。秦晓秋忍不住打趣,说他这是“厂里的万人迷”,连鲁总这样精明的人都会专门送花示好。江海洋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无奈摇头。闲聊几句之后,秦晓秋终于把埋在心里的决定说了出来:她已经拿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准备出国读书,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江海洋愣了一下,随即是真心替她高兴,夸她有魄力、有勇气,敢于打破眼前的格局,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他很清楚,这意味着秦晓秋要放弃现在安稳熟悉的生活环境,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这份决心不是谁都下得了的。
得知秦晓秋要离开,江海洋心里五味杂陈。送别的饭局还没开始,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点这段时间遇到的每一个人:厂里的师傅们、一起并肩干活的同事,还有跟他格外亲近的小薇和那几个孩子。想到要离开他们,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尤其是小薇,向来把他当成干爸一样亲近,如今要分开,她眼圈一红,却还是强忍着不哭。小薇一边帮妈妈收拾家里的东西,一边一本正经地向江海洋保证,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妈妈,让他不要挂心。江海洋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心里既欣慰又愧疚,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叮嘱她要听话、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自己的路。
与此同时,方新颜也被一连串的现实问题困住。郝局长先前对她说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关于体制改革、关于企业未来走向、关于她个人工作安排的种种提醒。她走在路上,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合众厂里一起干了大半辈子的工友们,有的在门口抽烟,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蹲在墙根下闲聊。方新颜心里一阵发紧,不知道未来这群人会被安排到哪里,又该怎样在新的形势下生活。合众厂的命运已经岌岌可危,可真正遭遇风浪的,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家庭。她明知自己迟早要调去局里工作,站在更高的平台上去做决策,可一想到要离开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友,她心里始终放不下。
厂里目前没有像样的活儿,闲得发慌的不是一个两个。小美看着账本叹气,嘴上却劝杨艳红要换个心态:“该省省该花花,日子还得过,厂里现在这样,谁也说不准以后咋样。”在她看来,与其整天愁眉苦脸,不如趁着空闲调整家庭开支,少点不必要的浪费。杨艳红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她很清楚,现在厂里机会少、人情却更值钱。方厂长跟他们本来就有亲戚关系,算得上“自家人”,过去这层关系还不敢随意用,如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觉得该动动心思了。只要抓住时机,也许就能从厂里的调整中为自己争取到一条更体面、更现实的出路。
年关临近,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张罗年货,钟蕾蕾也跟着生出几分“该回家团圆”的念头。她打算跟丈夫商量一下,看看今年过年怎么安排,是回娘家还是在公婆那边团聚,顺便也让紧绷了一年的神经好好松一松。然而她很快发现,许林波根本无心搭理这些琐事。他最近被审计问题缠得焦头烂额,整个人都沉在一种隐秘的恐慌里。所有精力都扑在应付检查、补材料、找关系上,对过年、团圆之类的话题几乎没有反应,只是疲惫地敷衍两句。家里的气氛因此显得格外冷清,节日的喜庆味道被一点点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得说不出口的沉重。
就在这样压抑的年关里,方新颜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信。她本来只是随手拆开,却在信纸最后几行,看到了关于童童父亲离世的确切消息。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被人攥住一样发痛。童童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却一直瞒着姥爷,害怕老人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方新颜把信纸折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继父,以免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忧虑。家里已经够多烦心事,她不想再给这个老实厚道的老人增加伤口。
春节终于到了,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红火火一片热闹。童童出奇懂事,一会儿给奶奶端茶,一会儿帮着收拾屋子,生怕奶奶难过。她知道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也隐约明白大人们的沉默背后,是说不出口的伤心与无奈。方新颜这边厂里还有一堆未完成的工作,她只得白天在单位加班,晚上再急匆匆赶回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她一边忙着做饭,一边抽空陪婆婆聊上几句,劝她多想想家、多想想孙女。婆婆虽然时常发呆,但在孙女的依偎和儿媳的耐心陪伴下,渐渐从固执疏离的状态里松动出来。方新颜看到婆婆终于开始重新关心起家人,偶尔会主动问问童童的学习,或是打听继父的身体状况,她心里也亮堂了许多,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另一边,江海洋正忙着为厂子寻找新的合作机会。他约崔总出来详谈,想探探崔总那边到底有没有意愿在项目上继续合作。两人谈到关键处时,崔总却显得敷衍,话里话外带着试探。江海洋隐隐觉得不对劲,直到他在旁边无意听到崔总和许林波之间通电话,言语中透出的那点暧昧和心照不宣,让江海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猫腻”。与此同时,大猛子在厂里愈发待不住了,一想到车间里没活干,自个儿整天窝在角落里打瞌睡,他就觉得浑身难受。闲聊的时候,他甚至半真半假地说,干脆不如出去合伙开个饭店,起码能靠手艺吃饭,比在厂里干耗着强。
厂里传言像风一样四处乱窜,“全民下岗”的小道消息让每个人心里都悬着石头。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开始谋划出路,也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而在这场风雨中,方新颜没有停下手里的排查工作。她调查了光辉厂的情况,一一对照账目和材料,却暂时没发现明显的问题,这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生出隐忧——若真没问题,那为什么上面对这几家厂子的态度如此审慎?而就在这个空档,江海洋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总是回放起崔总之前拿来催着盖章的那份协议。凭直觉,那份协议绝不简单,他干脆找了个熟悉的员工单聊,希望能从内部了解更多情况。
这位被他唤作“杨哥”的员工干脆利落,见江海洋态度诚恳,索性把心里压着的话都说了出来。他告诉江海洋,崔总和许林波早就暗中勾连,两个人一个在外面牵线搭桥,一个在里面批文盖章,靠着倒卖资源、钻政策空子大发横财。“这种人啊,就是国家的蛀虫,发的是国难财。”杨哥咬着牙说,眼里满是厌恶和不甘。听到这番话,江海洋心里的疑团一下子串成了线,他意识到这不仅是厂里内部的矛盾,更牵扯到上面的审计和整体改革方向。与此同时,方新颜那边也已经接到通知,她大概率会被调去局里工作,从一线厂长变成监管和服务企业的干部。这个可能本该让她松口气,却反而让她心里更沉重。厂里的员工、人手安置、后续发展,她谁也不想就这么丢下不管。
得到确凿线索之后,江海洋第一时间联系了方新颜,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方新颜听完,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赶到约定地点。她曾经对许林波尚存一丝职业上的尊重,认为无论如何,对方好歹也是一厂之长,在原则问题上不会太过越界。可当事实一条条摆在眼前,她才真正意识到,许林波早就丢掉了底线,只剩下一腔对权力和钱的贪欲。这样的干部,不只是对不起职工,更是腐蚀国家机器的毒瘤。江海洋看她一脸愤怒与失望,劝她别把心思都耗在这种人身上,“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人迟早会露馅。”
那晚两人忙到很晚,江海洋帮方新颜定了酒店,让她先就近休息一夜,养足精神再回云山处理厂里的后续工作。江海洋也定下了明天返程的行程,准备回到云山继续推进合作和查证。与此同时,郝局长那边得知相关情况后,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迅速通知许林波到办公室,说有“紧急事项”需要当面沟通,实际上是准备就这件事进行严肃的问责和审查。另一头,钟蕾蕾回到家里,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她翻找家中物件时无意中翻出了一盘录音带,好奇之下放进录音机播放,却惊讶地发现里面记录的竟是一段十分关键的谈话录音。
录音带里的内容让事情骤然明朗,却也更加刺耳。郝局长在办公室里,原本还想给许林波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希望他能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可面对事实证据,许林波一开始试图装糊涂,随后又转而狡辩推脱,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更看不出一点悔意。郝局长看在眼里,心里彻底凉了,只能收起最后一丝私情,按照程序秉公处理。他的语气不再缓和,而是严厉而坚定,从那一刻起,两人之间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或亲家关系,而是公与私、是与非的鲜明对立。
另一边,钟蕾蕾把录音带放完,心里犹如掀起惊涛骇浪。她听到的,是丈夫与父亲之间的争吵,是对权力与金钱的交易,是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家庭里的丑陋内幕。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被人硬生生掰开一条裂缝。她一向相信丈夫勤奋能干,相信父亲公道正派,如今眼前的事实却告诉她,她站在两个对立的阵营中间,任何一个选择都会撕裂家庭。情绪激烈冲撞之下,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只觉得脚下的路都变得陌生而摇晃。
风暴的中心,许林波也并不好受。他隐约感到有一张网正在越收越紧,于是赶紧给张学斌打电话,问这次调查到底有没有什么疏漏,审计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问题。电话那头的回答模棱两可,说是“几经查证暂时没发现明显漏洞”,却又话里有话,让人听了更不踏实。许林波挂了电话,非但没放心,反而更慌张。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明白一旦真被揪出来,后果绝非几个处分那么简单。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出口。
同一时间,方新颜从外面忙完回到家,却惊觉婆婆不在。屋里碗筷还没收拾,电视机开着无声的画面,老人平时常坐的椅子空空如也。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赶紧把屋里屋外找了一圈,连厕所和楼道都没放过,一无所获后只得冲出门去挨家挨户打听。街坊邻居听说老人失踪,也纷纷帮着出门找人,有的沿着巷口一路叫着,有的跑去附近的菜市场、公交站打听。大家一边安慰她别着急,一边心里又隐约担心老人走失的后果。方新颜急得眼圈都红了,心里既愧疚又害怕,担心婆婆会出什么意外。
恰在这天,江海洋也回到了云山。他刚下车,就远远听见不远处街角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方新颜在焦急地询问路人。走近一看,果然是她带着童童四处打听婆婆的下落。略一了解情况,他毫不犹豫地加入到寻找队伍,帮着分头去各个可能的地方查看,一边安抚童童别太害怕,一边提醒方新颜注意安全,不要乱跑。夜色渐深,街灯一点点亮起来,几个人的影子在路上拉得老长。另一边,许林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刚推开门,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清。屋里灯光暗淡,空气像被冻结了一样。他环视客厅一圈,很快就发现自己曾用心藏好的那叠信件,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沙发上。那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有人已经动过他的秘密,而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真正来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