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颜再次来到局里,直接把合众厂的困境摊开在钟局长面前。她语气沉重却极力克制情绪,说明厂子里的老旧设备已经到了非换不可的地步,如果继续拖延,不仅会影响生产效率,更有可能在关键工序上出现严重事故。她强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几个订单,是合众厂翻身、在同行面前证明自己还行的机会,如今大家正咬着牙、拼着命地加班加点,只怕在最紧要的关头设备掉链子,到时候不但交不了货,还会砸了多年的信誉。一旦失信,这条线上再也没有客户敢把单子交给他们,厂子就真的走到头了。方新颜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局里这次再不想办法,合众厂恐怕就保不住了。
钟局长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对合众厂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可是设备更新所需的资金、审批、人情关系,每一项都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肩上。他让方新颜先回去,语气里带着安抚:“你放心,我会再和局里好好商量,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这一句“别的路”,既像是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方新颜知道,局长并非敷衍,可她也明白,等来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无奈的结果。她沉默地告辞,背影在长长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同一时间,钟蕾蕾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耳边反复回响的是丈夫许林波和方新颜、和厂子有关的那些话。晚风吹过,她的心却静不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丈夫和那位老同学之间,到底只是普通情谊,还是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去?一想到厂里的事、旧设备的事,再联想到许林波最近种种闪烁其词,她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回家之前,她特意绕路去看婆婆,想从老人那里打听更多关于许林波年轻时的事情。
在婆婆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钟蕾蕾这才知道,许林波从小就极要强,尤其怕丢脸。上大学那会儿,他因为学费、生活费的事情常常憋着一股劲,一旦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就冲着母亲大吼大叫,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往这个最亲近的人身上宣泄。婆婆说到这些时,眼里有心酸也有怜惜,却又习惯性地替儿子开脱:“那时候小,不懂事。”这些细节在钟蕾蕾脑海里串联起来,她隐约感觉到,丈夫在面对方新颜、面对厂里那些旧事时,恐怕也一样是用这种“怕丢脸”的方式在作判断。
趁着气氛稍稍平静下来,钟蕾蕾顺势追问起许林波和方新颜多年前的关系,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留心。她问得很细,从学校到工作,从同学情谊到现在的交往,试图从婆婆含混的记忆中抽丝剥茧。但话题还没继续深入,许林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匆匆与妻子寒暄几句,随即又接到了岳父钟局长的电话,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局里准备将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设备调拨给合众厂,算是雪中送炭,让他们先撑过眼前难关。
可是,面对这份本该求之不得的“支援”,许林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批设备我已经处理掉了,早就卖了。”他不给岳父留下任何回旋余地,态度坚决得近乎冷漠。钟局长听得火气直冲脑门,一是震惊女婿居然不事先打招呼,就擅自处理了这么重要的设备;二是恼怒他以“合同已经签了”为理由,堵得自己无话可说。局里好不容易腾挪出一条路,他这个女婿却亲手把路堵死了。挂断电话后,钟局长心中又气又急,女婿的自作主张不仅害了合众厂,也让他在局里颜面无光。
合众厂那边,局里援助无望,方新颜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顶。她找到马团结,把厂里的情况和盘托出,语气里不再有任何幻想:“先别想以后。手里这两个订单,必须在两个月内按期按质完成,不然我们连撑下去的资格都没有。”马团结心知肚明,这两个订单就是厂子的生死线,但眼前的设备老旧、工人疲惫,他也只能咬牙答应:“行,只要机器不全趴窝,我们就拼了这把。”在这种近乎绝境的局面下,每个人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搏。
与此同时,江海洋从妹妹江海韵那里突然得知,多年来一直和他们有纠葛、有恩怨的周铁民已经离世的消息。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无从消化。那个曾经和他们一同在厂里打拼、后来又因各种误会而渐行渐远的男人,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离开了。江海洋心头一震,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有愤懑、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周铁民去世的消息,不仅震动了江家,也把合众厂和几个家庭之间多年来纠缠不清的关系推向另一个转折点。许林波的母亲得知后,主动提出要去陪陪周铁民的母亲。方新颜原本下意识想拒绝,一方面她不想再与许林波家有过多牵连,另一方面也怕给婆婆添麻烦。但她回想起这些年婆婆一个人沉默地守着家,心中明白,失去儿子的老人更需要一个能倾诉心事的对象。想到这里,她最终点头答应:“那就辛苦您了,有人陪着她说说话,也好过一个人待着。”
那边,钟局长带着满腔怒火回到家,准备和许林波好好谈谈设备的事,然而问遍家里也不见女婿的影子。许林波没有回家,他选择了暂时逃避——躲开岳父,躲开妻子,更躲开自己心底隐隐涌起的愧疚。他清楚自己做的决定并不光彩,可在利益与面子面前,他说服自己:合同既已签下,木已成舟,再翻也翻不过来。这种心态,让他压根不敢面对岳父的质问。
与许林波“同谋”的张学斌此时忐忑不安,简直被设备买卖这件事压得寝食难安。他怕合众厂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更怕局里追责,毕竟那批设备的流向要是被彻底翻出来,他们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许林波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将合同摊在桌上,冷冷地对张学斌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我们守口如瓶,他们拿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尤其当他从张学斌口中得知方新颜如今过得非常艰难,厂子岌岌可危,个人生活也因周铁民的离世一片混乱,他胸口猛地一闷,说不上是愧疚、是怜悯,还是一种复杂的负罪感。
周铁民的猝然离开,让方新颜一时无法接受。这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的男人,就这样匆匆走了,没留下足够的解释,更没来得及与她好好告别。她整日以泪洗面,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坐在厂房的角落里发呆,仿佛只要不去触碰现实,周铁民就还没有真正离开。每当她经过车间里他曾经忙碌的地方,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沉稳的吩咐声,可回头看时,却只剩下冰冷的机器和空荡荡的工作台。
另一方面,许林波在自己家中却被完全不同的评价包围。美娟无意中提起,觉得这个女婿挺不错,把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亲家那边送,对方新颜一大家子也算尽了心。她说话时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这是许家的光彩。谁知这番本意是夸赞的话,听在许林波耳中却像根刺。他敏感地捕捉到一个细节——那些“好东西”中有不少其实是岳母这边不爱吃、或是吃不完转手给他的,他心里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表面上像是自己在“孝顺”亲家,实际上却像是被岳母当成了“中转站”,这让一向自尊心极重的他格外难受。
得知母亲准备去陪周铁民的母亲后,许林波嘴上说自己正好有事,要顺道把从岳母那拿来的东西送到方新颜那里。临出门前,他特意嘱咐母亲:“到了那边,可别说这是岳母给的,就说是我专门买的。”这种刻意强调,几乎暴露了他内心对“面子”的执念。方新颜见到他,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她不想和这个曾经的同学、如今的局长女婿有任何牵扯,尤其是想到设备的事、想到合众厂的窘境,她甚至连抬眼看他一眼都觉得费力。
周铁民的母亲静静坐在墙边,目光落在墙上那几张泛黄的照片上。听见许林波的母亲说起童童,说童童也是她的“亲人”时,她的眼神明显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强忍着,什么也没说。等屋里只剩她和方新颜,她看着照片里儿子的笑脸,低声喃喃:“我们家孙子根本不姓周……”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划过空气,方新颜心中猛地一颤,手心都捏出了汗。童童的身世、这一家人之间隐瞒多年的秘密,似乎正在走向彻底揭开的边缘。
方新颜害怕婆婆就此说出真相,不知该如何面对童童,也不知该如何向已去的周铁民交代。她紧张地望着老人,却见婆婆又缓缓接了一句:“不过,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他一个‘周’字,让他永远是咱们周家的人。”这句话既像是承认,又像是一种赦免。方新颜眼眶瞬间红了,她几乎要跪下来磕头感谢。婆婆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用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慈爱,都凝结在这一眼之中。
然而,周铁民母亲的精神状况很快急转直下。某天,她突然开始意识混乱,一个劲儿地说胡话,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找那个,整个人像是被困在过去的时空里。她紧紧拉着许林波的手,一个劲儿追问:“铁民呢?铁民去哪儿了?你把他叫回来,我要见他!”许林波本就心烦,再加上对周家的复杂情绪,被老人这一番纠缠逼得失去耐性,终于忍不住大声吼了回去,语气粗暴,几乎把屋里的空气都震碎了。老人被吼得愣在原地,眼神惶然,嘴唇微微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江海韵得知情况后,赶紧赶来,事后她郑重其事地对方新颜说,医生已经明确表示:婆婆的意识功能出现了不可逆的退化,很难再恢复到从前那样清醒、硬朗了。听到这个诊断,方新颜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曾经撑起周家、守护她和童童的坚强老人,如今却慢慢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甚至连现实与记忆都分不清的病人。看着好兄弟的母亲从前的精明干练到如今的呆滞木然,贾小美在一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满是酸楚和不舍。
江海韵把手轻轻搭在方新颜肩上,语气含着几分郑重:“不管怎样,你得好好陪着她。现在她能抓住的,就只有你和童童了。”这句话让方新颜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无论合众厂多难,无论生活多乱,她都不能再让这个家彻底垮掉。而在另一边,许林波却坚决反对母亲继续去陪周铁民的母亲。他一口咬定:“您也一把年纪了,没必要跟着瞎折腾。那一家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话里虽是关心母亲的健康,实则掺杂着他想与这一摊纷乱关系撇清界限的私心。
童童眼看着大人们一个个愁眉不展,家里气氛日益压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小小年纪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爸爸没了,奶奶糊涂了,妈妈整天忙厂里的事又常常掉眼泪,外边还有无形的风雨不断拍打着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他抱着枕头,哽咽着问:“以后我们怎么办?家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声声哭喊,不仅戳中了方新颜最柔软的地方,也把这个时代小人物在命运洪流中无力抗争的悲凉,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