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颜鼓起勇气,把肚子里孩子的来历一五一十说给周铁民听,许多细节她都难以启齿,说到一半嗓音便发颤,既羞愧又害怕被嫌弃。她清楚自己身上背着怎样的过去,也知道这孩子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存在。她本以为说到这里,周铁民多少会露出迟疑、嫌弃,或者退缩,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周铁民听完之后,并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责备的神情,反而十分平静。他轻声安慰方新颜,说孩子的身世他一点都不在意,只要是她的孩子,他都愿意当成亲生骨肉来疼。他甚至认真地承诺,以后会像父亲一样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给他一个完整的家。相较于孩子的来历,他反倒更在意的是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怕在将来的日子里帮不上方新颜,怕她跟着自己受委屈、吃苦头。周铁民笨拙又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自卑,觉得自己很普通,家境也不宽裕,只能靠一腔踏实肯干的劲儿撑起这个家。方新颜听着这些话,心里既酸又暖,她越发觉得对不起周铁民;自己有这么多过去的阴影和负担,他却仍如此坦然地接纳她和孩子。她在心底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和周铁民好好过日子,用余生去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下定决心后,周铁民回到家,郑重其事地向母亲提起自己要结婚的事。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跟周母说起方新颜,既讲她为人能干,又说她心地善良,对工作认真负责。他希望母亲能理解自己的选择,更希望得到母亲的支持和祝福。周母听后第一反应是觉得节奏太快,儿子前脚刚有个稳定的工作,后脚就要结婚,她心里难免有些发懵,又觉得这事来得突然。但随即,她又忍不住生出一种“走狗屎运”的窃喜:儿子一向老实木讷,如今竟能娶到这么能干又规矩的女同志,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然而,当她进一步打听细节时才发现,儿子似乎对许多关键情况都一知半解,连对方家里具体状况都没搞清楚,就一股脑儿要结婚。这让周母不免犯嘀咕:儿子到底懂不懂事?这婚结得未免也太仓促了。
另一方面,方新颜也在为“要不要先跟母亲说”这件事反复纠结。她伏在桌前,摊开信纸,笔尖一次次停在“娘”字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过去那些言辞激烈的话,那些对名声、清白、女儿前途的担忧与责难,让她心头一紧。她知道,一旦如实写出自己未婚先孕、又要改嫁的情况,母亲那边八成难以接受,甚至会觉得颜面无存。几次提笔,她都硬生生把将要写出的真相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含糊写了句“家信知道”,就草草收笔,既像是通知,又像是躲闪。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周母登门拜访了。周母没有拐弯抹角,把家里的底细说得清清楚楚:家里几口人,每个人的性格脾气,家境虽不富裕但绝不亏待儿媳,她都摊开来讲。她并不粉饰太平,而是认真地提醒方新颜,要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别将就,更别后悔。周母这份坦诚和实在,让方新颜心里生出难言的感激,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真心地把自己当未来家人来对待。
在这份真诚的打动下,方新颜也不再遮遮掩掩,反过来把自己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讲给周母听。她说起父亲早逝,家中重担压在母亲身上,又说到自己这些年外出工作的经历和攒下的一点积蓄。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她没有再绕弯子,而是干脆地坦白,说自己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明,更不知如何开口。周母沉默片刻,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坚强又有些倔强的女孩,心里反而越看越满意。她觉得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样的婚事不但要结,还要风风光光地结,该走的流程一项都不能少,风俗礼数也要尽量周全,不能叫人看轻了她。方新颜却因为自身的处境,心里充满顾虑,她既不敢面对娘家的反应,也担心婚礼闹大,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和猜测。她只得暂时把事情搁置下来,先把眼前的工作理顺。思来想去,她独自去了父亲的坟前,坐在坟前的青石上,把这些年的委屈、迷茫与纠结一股脑儿倾诉出来。她说自己如今遇到周铁民这样愿意担当、肯为她撑起一个家的好人,是万分幸运;也说到自己不敢面对母亲,却又很想让父亲在天之灵知道,女儿并非不自爱,只是在风浪中跌跌撞撞,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婚姻和个人的事情逐渐有了眉目,单位领导那边也开始关注起她的状况。钟局长得知方新颜和周铁民已经去领证,婚事算是板上钉钉,而且两人的婚姻并没有影响到工作安排和生产任务,心中大为宽慰。在他看来,一名优秀的干部找到可靠的伴侣,本是人生大事,如今又能做到工作与家庭两不耽误,可谓两全其美。相较而言,潘主任的态度则更复杂一些。他曾经从旁看着方新颜与江海洋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总觉得这两个人没能走到一起,实在可惜。闲聊时他忍不住感叹缘分弄人,同时也没有忘记照顾江海洋的个人问题,主动让同事帮忙给江海洋张罗对象。潘主任对江海洋的人品、业务能力都赞不绝口,多次在会上向上级极力推荐他,既想给这位年轻人一个更好平台,也算是弥补自己心中那点对“没成的姻缘”的遗憾。
随着婚事尘埃落定,方新颜把心里的最后一道关口放下,重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生产线上。她回到厂里,继续以厂长的身份主持工作,检查设备、协调工序,一项项都亲自过问。马团结看到“方厂长”重新回归,心里既意外又复杂,一见面就忍不住调侃,问她这边家庭那边工作,两头一扛能不能忙得过来,还自嘲自己这个性子早就定型,谁来都改变不了。话里话外透着不以为然,甚至有点阴阳怪气。方新颜听完,并没有跟他理论,而是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让马团结去扫大街。这个安排让马团结当场就绷不住了——他前阵子才被下放,如今一回来又被派去扫大街,在他看来无异于当众打脸。可在方新颜眼里,这既是对他工作态度的敲打,也是对整个厂子纪律的敲响警钟,谁都不能因为自己曾经的资历或脾气,就凌驾在规章制度之上。
车间里,杨艳红注意到方新颜总是关照自己。那天,她忙中出错被烫了一下手,原本打算随便用凉水冲冲就算了,没想到方新颜第一时间发现,急匆匆给她拿来了烫伤药,细心地叮嘱她要注意伤口,别留下疤。杨艳红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感觉这位厂长不像是高高在上的领导,更像是替自己考虑的朋友。后来得知方新颜准备嫁给周铁民,她一点都不怀疑周铁民的为人,直截了当地表示支持,甚至在工友面前大声说,要为方新颜“正名”,不让任何人再对她指指点点。周铁民一边筹划婚事,一边看着方新颜忙得不可开交,他深知她现在承受的压力,也清楚一个女同志在这个节骨眼上经不起太多风言风语。于是,他主动提议婚礼不要办得太铺张张扬,只求简简单单,把日子过踏实才是正经,既能减轻她的顾虑,也能避免惹来过多闲话。
等到新型号零件终于试制成功,通过上级验收,厂里迎来了久违的振奋时刻。方新颜抓住这个机会,在全体员工面前宣布好消息:零件成功投产,厂里将会获得上级拨下的一笔奖金,大家之前的加班和辛苦总算有了回报。欢呼声刚起,她趁势把话题一转,略带紧张又带点喜悦地告诉大伙儿,自己准备和周铁民结婚,希望到时大家能来捧场,见证一下。车间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祝福声,工人们纷纷道喜,有的拍手,有的起哄要她发喜糖,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这种来自集体的认可,让方新颜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不仅仅是厂长,还是被大家接纳的一份子。
在筹备婚礼的过程中,周铁民特意跟方新颜说起,他已经联系过许林波,还邀请对方届时来参加婚礼。话刚说完,他就看到方新颜的表情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惊讶、尴尬、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应付了几句,把情绪藏在心里。周铁民只当她是因为连日来太过劳累,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仍沉浸在对未来小家的憧憬中,认真地琢磨着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却不知道,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喜事背后,还有一些旧人旧事和未了的心结,正在悄悄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