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后,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人物关系逐渐被理清。廖云升已经死亡,成为整个连环案件中最早被害却最晚被发现的一名受害者。而在现存的相关人当中,廖东成了唯一一个与所有当事人都存在交集的人。尽管在猪肉铺出事当天,他的不在场证明早已被警方核实无误,但负责办案的韩烽依旧敏锐地意识到,他身上或许还有尚未被挖掘的信息。于是,他建议再次将廖东请到警局,围绕诊所、几名女孩之间的关系以及廖云升生前的状态,做一次更细致的问询,希望在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接触里挖出更加关键的线索。
在进一步的询问中,廖东详细回忆起几名年轻女孩与诊所之间交错的过往。他说,谢瑶琪是在到他那里打工兼职之后,才经由他的介绍认识了叶莹莹。两人性格相投,很快熟悉起来,时常一见面就说说笑笑。李淑婷则是谢瑶琪后来带来的朋友,三人逐渐形成一个小圈子,只要碰头,诊所里总是热闹非凡。而廖云升只会在假期或者接到他弟弟的电话时偶尔来诊所帮忙,并没有长期参与其中。起初大家相处还算自然,可渐渐地,廖东敏锐地察觉到,廖云升似乎在偷偷喜欢谢瑶琪,这份情感藏得并不算完美,偶尔在目光和语气中露出端倪。相比之下,他和另外两个女孩接触甚少,几乎没有深入交流。
某一次,三个女孩刚好都在诊所里闲聊,气氛一片轻松。就在这时,廖云升突然推门而入。他见到谢瑶琪和叶莹莹,脸上立刻浮现出羞涩又愉快的笑意,主动与她们打招呼,语气轻快而自然。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李淑婷时,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下来。两个人在对视的刹那,神情都变得极不自然,眼神闪躲,连问候都显得别扭而尴尬。那种突如其来的僵硬感让在场的人都感到莫名的诧异。更为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李淑婷再也没有去过诊所,彷佛那段与众人共享的时光被一刀切断,留下了一道难以言说的裂缝,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很快,法医齐思哲带来的结论彻底颠覆了众人的既有认知。他向韩烽和祝青越说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名受害者,其实是已经被发现尸体的廖云升。通过尸体腐败程度与相关检验,他确认廖云升的死亡时间远早于其他人,与叶莹莹的死亡原因几乎完全一致,两人至少已经死亡四个星期以上。这也意味着,案件真正的时间轴需要被重新梳理,所有原本被认定的“先后”顺序都可能是错误的,隐藏在时间线里的凶手逻辑必须被再度拼接。
关于发现尸体的地点,齐思哲也做了补充说明。存放廖云升尸体的那间房子,并非他的住所,而是他一位同学陈华所有。陈华常年在国外,房子几乎处于闲置状态,很难与其本人直接发生关联。而用于掩藏尸体、进行伪装的菜棚,则属于附近村民赵四所有。赵四因意外摔伤,在家卧床休养已有一个多月,基本丧失了外出活动能力,更不可能知晓自家菜棚里竟然牵涉到命案。由此可以推断,无论是房子还是菜棚,都只是被凶手临时借用的隐蔽场所,对方熟悉这一带环境、行动谨慎,极有预谋。
与此同时,齐思哲也留意到,凶手在连续作案过程中的行为模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李淑婷案开始,无论是杀人手法还是对现场的处理细节,都与此前有所不同,作案周期从原本的较长间隔变得越来越短,呈现出一种明显失控、愈发频繁的趋势。这种变化让他深感不安——一个习惯于按既定模式行凶的人,一旦节奏被打乱,往往意味着心态正处在崩溃边缘,随时可能出现更极端的行为。就在他困惑不解时,韩烽提出了另一个方向。
韩烽回忆起谢瑶琪“失踪”那天的细节:警局曾接到一通报案电话,声称她遭遇绑架,但因为猪肉铺老板在案发中死亡,唯一可能证明绑架事实的证人不复存在,案情随即陷入一片混乱。若一切如最初所想,那只是一起绑架案与连环杀人案交织在一起;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假如谢瑶琪并非受害者,而是整个案件的凶手之一呢?那么许多看似矛盾的地方便瞬间能勉强拼合:所谓“绑架”或许只是她自导自演,用来掩护自己行踪;她在杀害他人后,有意识地把所有线索都指向廖云升,让他在死后背负疑点,把警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错误的方向上。
就在韩烽提出这一可能性时,高元带来的检测结果为这种推测增添了新的重量。他在汇报中指出,在廖云升的死亡现场,技术人员检出了一份关键的生物证据——属于谢瑶琪的DNA。这一发现无疑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谢瑶琪的角色:她究竟是被设计利用的可怜女孩,还是隐藏在层层伪装之下、真正推动整个案件发展的核心人物?然而,证据本身仍不足以直接锁定她为凶手,因为她与受害者、生前的诊所工作都可以解释DNA的合理来源,案件再一次陷入扑朔迷离的僵局。
如果谢瑶琪是凶手,那么她此前所提供的说辞、情绪状态都需要被整体推翻,甚至会影响对其他证人证言的审视。然而,案件很快出现了新的异常点,让警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另一个关键人物——李淑婷。韩烽带队前往她登记的住处,准备展开进一步调查和保护性询问,却惊讶地发现,李淑婷提供的住址竟然完全是假的。这种主动隐藏真实居所的行为,在韩烽看来已是明显可疑,说明她从一开始就在刻意与警方保持距离,甚至准备好引导他们走向错误的方向。
与此同时,齐思哲也向韩烽和祝青越坦陈,他经过一番回顾,意识到李淑婷在与警方接触的过程中,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操控话题。第一次接受询问时,她就巧妙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了诊所,并以“受害者之一”的姿态不断诉说自己的恐惧和脆弱,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无辜的知情人,而诊所这个地点,也是她率先提供给警方的重要线索。现在看来,她不仅在刻意塑造自己的“受害者形象”,更在利用警方对“弱者”的天然同情,引导他们偏离真正危险的方向。
为了查明李淑婷的真实身份,万国新对学校再次进行了全面排查。他发现,李淑婷曾用“王启龙”的假身份,参与学校进行的一项关于牛结核病的实验。实验过程中,参与者需要多次进出实验区和实验楼公共区域。一次,李淑婷以“男生”的身份进入男厕所时,恰巧被廖云升撞见。这个细节在当时似乎不过是一件尴尬的小事,但当两人在诊所重逢、李淑婷以女装出现时,廖云升强烈而异常的反应终于有了解释——他在那一刻认出了对方,就是那个曾在男厕匆匆交错的“男生”,这也解释了当时诊所里那种诡异的尴尬气氛。
为了查清“王启龙”这具假身份背后的人,祝青越亲自找到了真正的王启龙。面对警官的询问,王启龙显得极度紧张和戒备。他承认,李淑婷的确曾用他的身份证件和学籍信息代替他去上课,替他参与了学校的一些课业和实验,但当被问及具体原因与过程时,他选择沉默。韩烽敏锐地察觉到,王启龙对李淑婷的关心远超普通同学,眼神中甚至带着保护与愧疚,于是他拿出几位受害者的照片递到对方面前,观察他的反应。
照片摊在桌面上那一刻,王启龙的情绪明显产生巨大波动,他的握拳、颤抖与短暂的失控,都泄露出某些难以启齿的秘密。然而片刻之后,他强行压下情绪,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拒绝再多说一句。那种近乎绝望的守口如瓶,让办案人员意识到,这名年轻男子的身上可能藏着足以改变案情走向的关键信息,而他宁愿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也不愿轻易说出“真相”,这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身份、性别、过往创伤等极为隐私而敏感的经历。
就在警方一筹莫展之际,故事的另一端却在一处隐秘的空间中上演着残酷的现实。被捆绑起来的谢瑶琪被推倒在地,手腕勒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恐。俯视她的人正是李淑婷,她声音尖锐而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没有人喜欢你,就算你再怎么变漂亮,也不会有谁真正喜欢你。”那种复杂的情绪中夹杂着嫉妒、愤怒与长久压抑后的扭曲。随着控诉不断爆发,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缘由——那次在诊所,三人闲聊时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成为她心理彻底崩塌的导火索。
当时,一只蜘蛛突然爬上了叶莹莹的身上。叶莹莹被吓得当场尖叫,慌乱地将蜘蛛甩到地上,又狠狠踩死,嘴里嫌恶地说,看到这种毛绒绒、丑陋的东西就瞬间没有食欲,简直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谢瑶琪站在一旁,笑着附和她的说法,也表示自己极厌恶蜘蛛,觉得这种生物又丑又恶心,最好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这些在她们看来只是无心的玩笑和夸张的情绪宣泄,却在李淑婷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在那一刻,她突然将自己代入了那只被踩死的蜘蛛——卑微、令人嫌恶、无处容身。蜘蛛毛绒绒的躯体、匆匆逃命却被狠狠踩碎的命运,与她自小以来被嘲弄与排斥的人生经历不谋而合。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被否定感:无论如何改变外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也无法逃脱被当作怪物、坏掉的存在的命运。那次对蜘蛛的嘲笑与踩踏,在她内心深处不断发酵,最终转化为对谢瑶琪和叶莹莹的仇恨,也为她后来模仿蜘蛛的残忍行为提供了心理原型。
此时的警方依旧围绕着有限的线索打转。王启龙始终不愿开口,他的家中也没有搜出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物证。案情仿佛被人刻意掐断,所有通往真相的线索都在关键节点处终止。就在众人再度面临“无路可走”的局面时,齐思哲从韩烽之前提到的“蜘蛛”一词中得到了新的灵感。他仔细比对几名受害者的死亡方式、尸体状态和现场痕迹,提出一个大胆而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李淑婷杀害廖云升,极有可能是在模拟雌性蜘蛛吞食雄性蜘蛛的行为模式。
在自然界中,某些物种的雌蜘蛛会在交配后吞食雄蜘蛛,这种极端的行为在她扭曲的心理世界里被浪漫化、象征化为一种“彻底掌控”的方式。齐思哲进一步解释,凶手在连续数起案件中对受害者子宫部位进行破坏,甚至有刻意毁坏生殖器官的倾向,这不仅是对生理结构的破坏,更是在象征意义上否定女性的“生育能力”和“性别认同”。这显示出凶手对女性本身怀有强烈的仇恨,或者说,对“作为女性却不被承认”这一事实心怀怨怼,将这种扭曲的愤怒投射到受害者身上,通过毁坏子宫来“惩罚”她们,也是在报复整个社会对她性别身份的否定。
听到这里,韩烽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淑婷的情景。那时她的包里装满了各种药瓶,大多与内分泌和妇科有关,其中有一瓶药特别引人注意——是用于保养卵巢、治疗月经不调的药物。普通女孩或许也会使用这类药物,但结合她在学校的假身份、在男厕被撞见、对性别异常敏感的反应,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后,开始呈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轮廓。韩烽大胆地提出,也许李淑婷从生理层面上,根本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女性”,而是拥有双重性征、被迫在男女身份间摇摆的双性人。
在一番反复的攻心和外围调查之后,王启龙终于选择不再沉默。他艰难地开口,慢慢讲出了被隐藏多年的秘密——李淑婷原名叫李书俊,出生时便被诊断为罕见的双性人。由于生理缺陷和家庭困境,他们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八岁那年,李书俊被迫接受一次“重新命名”的命运转折,他被安排以“李淑婷”的身份重新生活,从此在社会面前被固定为“女孩”。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他不断遭受周围人的歧视与误解,也不断在镜子前拷问自己究竟是谁。
王启龙之所以愿意把自己的身份借给她,是因为他深知李书俊心底最深的渴望——不过是希望被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不再被他人的目光当作怪异的标本。他希望她能拥有一次重启人生的机会,于是配合她隐瞒了性别和身世。从那以后,他一直默默在背后扶持她,帮她逃避检查、代替她应对许多麻烦,也因此对这段秘密负有沉重的心理负担。直到命案发生,他仍试图用沉默守住这个秘密,希望至少能保住她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心理创伤从未真正愈合,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嘲笑与误解中不断加深。某次,李淑婷无意中听到廖云升在背后,将自己在男厕所里见到“他的”那件事,轻描淡写却带着难掩尴尬地讲给谢瑶琪和叶莹莹听。那种被人当作笑谈的屈辱感,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精心维系的伪装,让她意识到自己始终无法真正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她在无比绝望的情绪中试图割腕自杀,以为死亡可以终结这场长达多年的噩梦。
就在鲜血滴落的边缘,一只蜘蛛悄无声息地爬过来,停在她的身旁。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错觉——仿佛是蜘蛛拯救了她,将她从自毁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疯狂地在蜘蛛身上投射自我:同样被厌恶、被踩死,却又顽强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蜘蛛成为她扭曲信仰的象征,她开始模仿蜘蛛的行为,用残忍的方式“审判”那些曾经嘲笑她、否定她存在的人。后来,她冷冷地对谢瑶琪说,嘲笑她的人,都应该死。那不再是一句单纯的威胁,而是源自漫长屈辱、歧视与性别困境之后的暴烈宣言,也是整个连环案件血腥真相的核心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