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外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味冲得人头发晕。医生合上病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对祝青越说,小山的病情十分复杂,虽然暂时没有立刻丧命的危险,但拖下去随时可能恶化,一旦错过最佳手术时机,后果就很难预料了。祝青越听得眉头紧锁,他确定过几次,医生也明确表示:家属已经被告知这一切,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做着某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拖延和观望。那一句“如果不赶紧手术,就不好说了”,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祝青越心口,让他隐隐觉得,这起看似单纯的医疗难题背后,其实缠绕着更复杂的人心与秘密。
与此同时,李筱希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她从银行流水、保险记录、邻里访谈等各个渠道一点点拼凑出翟山军这几年的生活轨迹。这个中年男人的经济状况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要糟糕——厂子早就不景气,下岗之后干过临时工、跑过运输,可都不稳定。真正支撑一家人勉强维持生计的,是几年前妻子江美琪意外身故后留下的一笔保险赔偿。那笔钱本该成为守护一家人的最后防线,却在不断的开销与填坑中日渐消耗殆尽。最引人警觉的是,三个月前,翟溪溪又新办了一份三百万元的意外保险,保额巨大,被保险是她自己,而受益人却不是父亲,而是弟弟翟小山。这份保单的存在,让原本单纯的家庭悲剧,忽然多出了一层冷冰冰的计算味道。
为搞清楚这家人到底经历过什么,祝青越登门与翟山军深入交谈。对方起初戒备、沉默,但随着话题被一点点引向过去那场不幸,多年压抑在心里的创伤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翟山军回忆,那是几年前某个天气晴好的假日,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出门玩,以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家庭出游。谁知途中遭到一伙亡命之徒的突然袭击——他们来势汹汹,图财又嗜血,在混乱中江美琪被乱刀刺中,当场倒在血泊里,怎么也救不回来。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而亲眼目睹一切的翟溪溪,从那之后就失了声,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手势和文字与外界沟通。幼小的翟小山从那场惨剧中爬出来,却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投向父亲,认定是父亲的无能和决定害死了母,从那以后父子关系急剧恶化,几乎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
说到那份巨额意外保险时,翟山军显得极为惊愕。他再三强调自己从未听说女儿买过这样的单,更不知道受益人是小山。根据他的说法,家里这些年开销紧张,他连自己的社保都交得断断续续,更别提有心思为孩子安排复杂的理财。他嘴里念叨着“她怎么会有这么多”“怎么会想到去买这种保险”,眼神中既有恐慌,也有对自己一无所知的羞惭。祝青越察觉到,这个家庭早已被过去的惨剧与现实的贫困撕得支离破碎,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自的小账本和隐秘的打算,而那份保险,也许就是其中某个人最后的筹码。
案件的另一端,刑警队的调查也在紧锣密地展开。齐思哲从一开始就否定了“翟溪自杀”的简单结论。根据现场勘查的多项细节,他几乎可以肯定:翟溪溪坠楼时,现场曾有另外一个人存在,而且对尸体极有可能动过手脚。首先是鞋子的异常——坠楼现场一只不见了,这与普通的自杀或意外坠落并不相符;其次是阳台、楼梯间和楼下空地上零碎的痕迹,显示有人在事发前后有地来回活动。更关键的是,翟家楼下的一空置房最近被人悄悄动用过,中介记录却显示近段时间里并没有人带客去看房,钥匙按理说也没有被取用,矛盾就此产生。
齐思哲和同事们开始还原手可能的行动路线。他推理,凶手在翟溪溪坠楼后,趁着混乱迅速带走了她左脚的鞋子,随后利用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他事进入翟溪溪家,从里面拿走同款的右脚鞋在阳台上留下另一只同款左脚鞋。这样一来,现场表面上的鞋子搭配就会变得十分诡异:从外观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实则左右脚并不成对。要完成这一切,凶手必须在翟军下楼察看情况时,利用大门敞开的短暂空隙潜入室内,更换鞋子后再悄然离开。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冒险,稍有不慎会被围观的人或赶来的邻居发现,但也正因为份冒险,暴露出凶手对时间节点的精确掌控和对现场环境的极度熟悉。
为查清那套空置房的使用情况,韩烽和万国新直接找上了房产中介。面对警,店员情绪紧张,却仍坚持说最近根本没人来看过那处房子,钥匙一直锁在店里的柜子中,哪怕是同事之间也会有严格登记。店还有完整的监控,表面上看似无懈可。可齐思哲手中的另一个线索却让整个案情出现新的层次:有目击者回忆,在翟溪溪坠楼的时间点附近,对面那栋楼下不断有强烈闪光,有人以为是拍照,有人以为是车,但当时谁也没多想。虽然法医检验显示,翟溪溪体内没有任何药物反应,看不出有人事先对她实施药物控制,但齐思哲还是坚持认为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断定闪光与坠楼毫无。
他在办公室中搭建模型,做了一次模拟推演:如果那些闪光源自某种“信号”,比如相机闪光灯或反光器,那么在楼上阳台上往下看的人,很可能会下意识地将视作“指引”——某个约定好的暗号,或者是一种催眠式的心理暗示。在极度紧张、情绪崩溃的人面前,一个反复闪烁的光点以成为“去那里”“跳下去”的象征。按这个设,翟溪溪站在阳台上,看到对面楼下不断出现的闪光,将其理解为某种指令,最终迈出了致命的一步。然而命运在中途出现了偏差,她并没有直接摔落至地面,而是意外被自楼下——六楼601房间伸出的晾衣杆挂住,生死一线之间吊在那里。这一意外对于凶手而言,是不可接受的变数。
为了确保自杀”既成事实,又不留下太多存活的,凶手很可能急中生智,选择从楼下迅速折返,避开大部分摄像头,利用楼梯爬上更高的楼层,从上方接近被卡在晾衣杆上的翟溪溪。楼道中监控覆盖不全,为手提供了行动空间。齐思哲将这一假设与已有监控时间线比对,发现大致吻合:在关键的几分钟里,电梯监控是空白的,却能看到影闪过楼梯口。那道模糊的身影,或许正是匆忙赶去“补刀”的凶。本该被设计成一场干脆利落的坠楼,偏偏被晾衣杆撞出了第二条命,而凶手则不得不亲自出手,确保局面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根据进一步研判,案发逃离路线也有迹可循。齐思哲认为,翟溪溪坠楼身亡后,消息很快在小区内炸开锅,居民纷纷探头围观,门口一度成一团。这时,凶手手里还攥着那只脚鞋——这是他必须处理掉的证物之一。他利用混乱潜入翟溪溪家中,迅速把鞋子换成那双同款,却刻意把真正的那只带血左脚鞋带走。随后,他沿楼梯向下逃走,却在途中撞见几名在楼内吵闹青少年。对方说不定会盯住他看上一眼,甚至拿手机拍下视频,这对他来说是无法接受的风险。于是,凶手临时变换路线,不再往下跑,而是调头往楼上逃。偏偏又在人流交汇节点上,遇到了刚从电梯出来、准备去翟家敲门的一位邻居,这让他彻底进退两难。
在那样的瞬间,任何停顿可能被人注意,凶手只好就近选择一个隐蔽暂避——最终,他被困在七楼与六楼之间的楼梯夹层附近。这个临时藏身点虽然狭窄,却恰好与1006房间所在楼层相近。顺着这个逻辑推演,警方决定全面搜查楼上的住户重点,尤其是最有条件“临时藏匿物品”的地方。最终,他们在1006房间的冰箱中找到了翟溪溪失踪的那只鞋。鞋子本该躺在死的脚上,却冰冷地缩在冷冻室一角,上残留的血迹和磨损痕迹像一张张无声的证词,证明有人刻意将其隐藏。
鞋子被找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怀疑几乎都指向了房产中介。按理说套房子并没有正式出租,钥匙只有中介掌握,又没有任何登记记录说有人借住,冰箱里的鞋子便显得格外刺目。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李筱主动提出伪装成普通租客,以“看房”为名1006。她提前与韩烽等人做了配合,约好一旦屋内有人异动,外面的警员会立刻行动。当天,她装作对房子颇有兴趣,与带看中介闲聊房价、采光、户型,语气故意流露出犹豫与心动,好让对方放松警惕。等门一开,屋内的气息就暴露了:有人住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桌上的灰、卫生间里的毛巾、床铺上压出的褶皱在与“空置房”的设定相矛盾。
果不其然,房产中介的员工张春民早一步进了屋,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显然没有料到警方会来这一手,被万新当场逮个正着。面对指控,张春民先是硬撑,极力否认自己与翟溪溪的案子有关。他承认自己偷配了1006的钥匙,并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却坚称自己只是“贪”,绝没有杀人或者参与什么阴谋。他看起来既胆小又精细,懂得如何绕过公司制度,自用钥匙又对外隐瞒,却在真正的刑事调查面前露出破绽。为排除嫌疑,警方第一时间提取了指纹,与鞋子上的指纹仔细比对。
检验结果表明,鞋子上的指纹并不属于张春民,这让原本几乎要扣死在头上的嫌疑,暂时松动了一些。面对这个面,他终于吐露出另一名关键人物的名字——他说,自己曾把1006借给一位老乡短住,这个人叫汪辰,从事保险业务,是翟溪溪为自己投保时接触的保险经纪人。房子保险、死者,这三条线在此处交汇。保险经纪人的出现,让那份“三百万元的意外保险”从单纯的家庭选择,变成了可能被人利用的工具。
顺着这条线索,韩烽对汪辰展开提审。审讯室里,汪辰一开始态度平和,他说自己与翟溪溪是因为保险业务认识,后来交往频繁,逐渐成为朋友。至于出1006,则被他描述成一场“偶然”:只是乡借房给他临时住几天,他刚好有需要,就答应了。对于案发当天的行踪,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说法——那天他去1006,是为了把钥匙还给张春民,却在走廊转角无意间看到翟溪溪站在阳台边,整个人摇摇欲坠,随后便是一瞬间的下坠。他声称自己害怕大喊会刺激到她的情绪,所以没有出阻止,而是本能地往楼上跑,试图从接近她的位置救人。
汪辰的叙述很细: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冲进601附近的房间,试图从窗户或阳台伸手去抓住被卡在晾衣杆翟溪溪,却终究慢了一步;又说,在那样的慌乱之中,翟溪溪自己用力解开了左脚的鞋带,鞋子滑落下去,人彻底坠向地面。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无力回天一再强调,自己的动机是“救人”而不是“害人”。至于为什么要更换鞋子、又把鞋子藏在1006的冰箱里,他给出的解释,则带有的自我辩解色彩——他说,自己担心若不处理,警方会误会他与她“共同策划自杀”或“骗保”,他想帮翟溪溪掩饰掉那份保险的疑点,不让她“白白死去”,也顺势摆脱自己的嫌疑,于是才动了那个看似荒却极其冒险的念头。
技术科的检验结果把这番解释中的部分内容坐实——鞋子上的指纹竟然真的与汪辰完全吻合。此,他至少无法再否认自己动过死者鞋子的事实值得注意的是,鞋带上的血迹只属于翟溪溪一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血液成分,这说明在鞋带松开、擦伤形成的关键时刻,现场并没有出现急剧的冲突或搏斗痕。仅凭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证明有人当场强行推她下楼。即便如此,韩烽仍然觉得汪辰在说谎,他的叙事逻辑中存在不少漏洞:比如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报警,而是想着藏鞋;为什么对保险款异常熟悉,却对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表现得过于“天真”。在不断追问下,汪辰虽然松口,承认自己在业务过程中存在重大瑕疵,曾协助溪溪在保单内容上进行不当操作,涉嫌骗保对于是否参与更深一层的谋划,他始终咬死不认。
案件在保险、坠楼、失踪鞋子的复杂交织中,渐渐显露出另一条暗线。高元在对现场遗留物品的仔细点中,注意到翟溪溪家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药瓶,被随意丢在柜角,看上去像普通的处方药。出于职业敏感,他提取了几粒药进行药理分析。结果显示,药物成分与另一当事人李淑婷所服用的抗躁郁药高度一致,甚至连瓶身上的压印标记都颇为相似,像是出自同一批次或同一家诊所。这个发现一下子打开了新的疑问:翟溪溪是否长期处情绪不稳定、甚至轻度抑郁的状态?是谁为她开具这类药物?她对自己的精神状况究竟有多清楚?而这些问题,都会直接影响“自杀与“他杀”的判断。
一边是困境和巨额意外保险,一边是未被家人正视的精神问题和突如其来的坠楼死亡;一边是父子间多年累积的怨恨和撕裂,一边是保险经纪人与中介老乡之间隐隐约约的利益葛。小山的病床边,手术费用的压力像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而在警方手里的卷宗上,每多出现一条新线,就意味着还有更多未被翻出的秘密。真相仿佛藏这座普通居民楼密密麻麻的户型图之间,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死亡并没有终结所有的纠葛,它反而像一枚石子,投入早已浑浊的水面,激起更剧烈的涟。随着调查不断深入,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起看似孤立的坠楼案,远不是简单的意外或者一时冲动的自杀,而是一被时间拖长、由人心编织的连锁反应背后真正的推手,或许还潜伏在某个尚未被照亮的角落中,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