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费霆为了娶林梅,竟立下“要凑够三十六条腿”的豪言,整个费家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忙碌起来。所谓三十六条腿,说穿了就是要做齐一整套像样的家具:桌子、板凳、床、柜子,全都得有腿,而这三十六条腿不仅是实打实的木头,也是让林梅父母放心、让两家亲戚心服口服的“体面根基”。费霓一听哥要真心成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攒了好久的小金库掏了出来。费霓的爸妈更是连压箱底的钱都翻了出来,平日里舍不得买肉的钱、攒着给自己看病的钱,都一股脑儿往桌上一推,家里难得这么齐心:你拿十块我拿五块,凑着凑着,一笔不算小的木材款就到手了。眼看着买木料的钱是有了,可真正细算下来,要请手艺好的木匠,又得是一笔开支,再加上将来办酒席请客也要花钱,账一摊开,大家心里都犯嘀咕——这婚礼还办不办得成?
就在一家人愁眉不展的时候,方穆扬站了出来,干脆利落地毛遂自荐,说自己能干木工活。不光敢说,还敢立字据:如果做出来的家具达不到要求,没模样、没质量,他愿意按双倍赔偿工钱。这样一来,原本要支付给外面木匠的一大笔手工费,就硬生生省了下来。他又认真算了算账,对着大舅哥费霆说,那省下来的木工钱也别浪费,不如干脆拿出来当随礼份子钱,全部算作帮助哥嫂办喜事的贺礼。费霆一听,整个人都激动得快站不住了。一个月前,他还在担心这桩婚事是不是要因为钱的问题黄了,没想到有了这个能文能武、还能干木匠活的妹夫,一切棘手的难题都好像突然有了门路。家里人互相看看,谁都心里感叹:这女婿真是挑不出毛病来。
从那之后,家里进入了紧张而热火朝天的“造家具时期”。白天大家各自上班,到了傍晚一收工,院子里的就亮了,锯子、刨子、锤子轮番上阵,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方穆扬是主力工,亲自画设计图,量尺寸、画草图连家具的款式和摆放位置都提前规划好:餐要多大、板凳要多高,衣柜几层、鞋柜几格,都要既实用又好看。费霆则全程打下手,负责搬木料、扶板子、钉钉子,顺便学一点手艺,刷油漆的时候,大男人一身的木屑和油漆味,却笑得像过节一样。费霓的爸妈则在大后方做后勤,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天一凉给他们泡好热茶,再小心翼翼晾到不烫的温度,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却又格外踏实。
重要的工序,方穆扬一概亲自动手:最显眼的餐桌,他选了结实耐用的料,把每一条桌腿都打磨得圆润又牢靠;板凳要坐得踏实,他一遍遍试着坐,确认一点都不晃;衣柜的门要开合顺滑,他来回打磨合页的缝隙;鞋柜则设计朴素却规整,既能放鞋,又能在顶上搁点零碎。等到一件件家具成形时,大家才惊觉,这些东西不仅结实实用,而且线条干利落,怎么看怎么顺眼。费霓的妈妈这才真正重新打量这个女婿:会写字,会为人,还会干木工,样样拿得出手,越看越觉得顺眼,连以前的一点点担心都慢慢放下了。某天晚上,方穆扬略带羞涩地跟费霆了一嘴,说如果这次工程结束还有剩余木料,希望能留下几块自己用来做点小东西。费霆自然爽快答应,在他心里,这个妹夫早已经不是外人。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一个月光景转眼即逝,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木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一屋子新家具。费霆信守承诺,实打实做出了“三十六条腿”: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每件都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油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梅的父母看到这些家具,脸上的笑纹根本合不拢,前忙后指挥着人把家具一件件往屋里。新床挪进卧室、衣柜靠墙立好、餐桌放在堂屋中央,整个家瞬间焕然一新。对林梅父母来说,这不仅是几件家具,更是一个男人愿意为未来家庭拼命打拼的诚意。费霆这样踏实肯干,又有一大家人齐心帮衬,他们对林梅说的话,也不再是冷言劝退,而是悄悄转为叮嘱和祝福:工作有了,家有了,心也定了,这门亲事再没有什么阻拦的。
婚礼办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热闹。亲戚朋友从四面八方赶来,院子里红绸高挂,喜字贴满了大门和窗棂,鞭炮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费霆穿着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手里捧着花,脸上笑意按都按不住。林梅穿着新做的旗袍,虽然有些局,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喜气。吵吵闹的一整天过去之后,费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从最初为哥哥担忧,到终于看到他成家立业,她那种“为别人圆梦”的喜悦甚至比想象中自己结婚还要强烈。晚上回到家,她惫地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再仔细一看,原本那架熟悉的上下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敞结实双人床。
面对这个突如其改变,费霓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方穆扬却显得坦然,他笑着把床单抖开,让费霓先试试躺着,问问软硬合不合适,又像做实验一样细致地了拍床板,介绍他在中间特意加装了一块挡板,把床面划分成两个“领域”。“这样就没那么尴尬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你有的一边,我有我的一边,谁也不越界。”简单块挡板,让他们在同床共枕的尴尬与亲密之间,多了一道温柔而体贴的界线。夜深人静时,两人躺在各自的半边床上,光线昏黄,天南地北地聊天,从工作说到的新闻,又从日常说到童年。方穆扬时不时来上一段即兴表演:模仿莎士比亚的台词,把家里的小房间当成了剧场舞台或者关灯点一盏小灯,用剪纸做出各种影,投在墙上演一出无声的小戏,逗得费霓笑得合不拢嘴。
不忙的时候,两人最喜欢的节目,就是一起上天台“开火锅局”。他们搬上一口旧锅和小煤炉,从市场买来一点肉、两把菜,再拎一袋粉丝,边煮边吃,热气在夜风中翻滚着,把天台变成最温暖的小天地。吃着吃着,题慢慢转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们还是小学学,一个坐在第一排,一个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原来,从那时起,方穆扬就默默注意着这个扎着小辫、写字特别好看的女生。她忘带作业,他悄悄塞给她一张抄好的;她被欺负,他远远跟在后面帮着挡;她以为是“运气好”或“老师心软”,却从不知道背后那些小小的帮助都是他安排好的。多少年过去误会也过去,两个绕了一大圈的人终于坐在同张小桌子旁,端着同一锅滚烫的火锅。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方穆扬忍不住笑,费霓也忍不住笑,而笑声里藏着一路跌跌撞撞后的甘甜——他总算是名正言地抱得美人归。
与此同时,费霆的生活也起了变化。他被调到了厂里的宣传部,这在许多人眼里是“香饽饽”的岗位——不用车间里天天和机器打交道,环境干净,往的都是各科室的干部,既体面又有“前途”。可对费霆来说,这却像是突然被推到了一片不熟悉的水域。他历来以干实事见长,说起车间各道工序如数家珍,但要起笔写稿子、编事迹,总感觉手指发僵,脑子里一团浆糊。虽然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工作也做得积极认真,可每次空白的纸张,总有种“心有余而力”的挫败感。领导交给他的任务,是写一篇车间先进人物事迹,他第一次动笔就自觉写得佶屈聱牙,只好悄悄求助于一向文笔不错的妹妹费霓。
费霓帮忙写的子,考虑了结构和立意,也写上了时代背景和集体荣誉感,自以为还是有模有样的,谁知稿子一层层往上送,却频频被人挑:有人嫌太“书生气”,有人说听不明白人觉得离普通工人太远。消息一传回来,费霆心里憋屈,整个人闷闷不乐,连回家吃饭都没了兴致。林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没什么华丽词汇,文化程度也高,可她是真正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过的工人,知道工友们习惯听什么样的话。她一边听着领导转述的意见,一边皱着眉头,最后脆一拍桌子,抓过纸笔,用自己最熟悉白话、大粗话,把那篇稿子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不讲空洞口号,只讲工人真实的一天,车间里的油污、冬天的冷风、加班时的困倦,全都直接写进去。这样写出来稿子,虽然不够华丽,却颇有一股接地气的劲头。
这版“粗糙却真实”的稿子历经几道关口,最后送到了部一把手许红旗桌上。许红旗认真完,皱了皱眉,说这稿子虽然活泼,却还是显得浅了一些——不够深刻、不够宏大,缺少一个更高的视角。他建议以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时代变迁为背景,把个人的奋斗放到国家建设的大图景去看,这样既能体现先进个人的精神,也能突出集体和时代的力量。费霆听着这些意见,突然觉得有些耳熟:这不正是当初费霓给他写版稿件时强调过的重点吗?他赶忙翻出份被否决的初稿,怀着忐忑的心情递给许红旗过目。
许红旗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中间几段描写工人在建国后不同阶段的追求和变化时,更是睛一亮,连连称赞:“这才有点味儿!”他当即拍板,决定以这份第一版稿件为基础略作调整,立刻送去广播站录制节目。当,广播里准时响起了那篇稿子的朗读,情并茂地讲述着普通工人的进步故事。听着自己稿子里的句子从电波里一字一句传出,费霆心中激荡,仿佛终于在这陌生的岗位上找回了一点自信。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会在车间里埋头苦干的年轻人,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为集体争光,悄无声息地在新岗位上扳回了一局,也在心底悄悄对妹妹、对妻、对这个给他机会的时代,生出了更深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