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星河铺洒在安静的小镇上。费霓和方穆扬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的日子,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仰望着满天繁星。微风拂过,月色撩人,他们压低声音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悄悄话。沉默片刻之后,方穆扬忽然开口问费霓,如果当初在得知要留在厂里照顾他,就很可能错过上大学的机会,她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个问题像一块小石子落进心湖,在费霓的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没有回避,坦率地承认,自己当初是有多迫切地想要走出这个地方,多渴望通过读大学改变命运。然而命运总会在不经意间改写人的想法。照顾方穆扬的那些日子,让她渐渐意识到,这个曾经只是形式上“假结婚”的男人,已经成了比大学更重要的存在。她认真地告诉他,虽然婚姻一开始是“假的”,但他们一路走来所付出的心力与情感,却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谁也骗不了谁。方穆扬听着,眼中的光在月色中泛起涟漪,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这段看似荒诞的缘分,已在不知不觉间扎根发芽。
然而生活从不会因某一刻的温柔而停下考验的脚步。没过多久,副厂长把费霓叫进办公室,表情郑重地向她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当年的政策调整,工农兵大学的入学时间将被推迟,意味着原本已经点燃在她心里的希望之火,再次被浇上一盆冷水。那所曾经近在咫尺的大学,又变成了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走出办公室时,她脚步发虚,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回到家之后,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终于狠狠地哭了一场,把这些年压抑、忍耐、期待又失望的酸楚,全都宣泄出来。方穆扬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没有多说大道理,只是安静地递上毛巾,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情绪的风暴中做那块稳固的礁石。他知道,比起任何安慰的话,此刻的陪伴更有重量。费霓哭得疲惫,靠在他的肩头,渐渐平静下来。对她而言,这个家,这个男人,已经是她一次次被命运推入深渊后,最后的停靠港湾。
与此同时,林梅家里也遭遇一场风波。她哥哥之前出了车祸,不但伤了腿,还给运输队造成了一笔不小的经济损失。运输队的队长一开始态度强硬,上门来要赔偿,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可林梅家为了给哥哥治腿,早就把能卖的卖了,能借的借了,家底几乎掏空,已再无多余的钱财可以拿出来贴补。眼看局面僵持不下,林梅只能硬着头皮,带上费霆一起去跟运输队谈判。她没有一味示弱,而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当面提醒对方,当初是运输队那边主动收了礼,还怂恿她哥哥接私活,甚至给他制造“方便”。如今出了事,若真要按规矩追究起来,怕是孰是孰非还说不清楚。她态度平和,却字字有力,将对方自己的责任摆在了明面上。运输队队长一想,如果事情闹大被举报,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也会暴露,便立刻从先前的强硬态度软了下来,不敢再继续施压,更不敢再提什么让林梅离婚、嫁给他的荒唐念头。那点心照不宣的痴心妄想,也只能悄然收场。
这一段时间里,费霆在厂里的表现也有了起色。他因为一次拾金不昧,被人发现后引起厂领导的注意。厂里专门在大会上表扬了他,夸奖他品行端正,是个可信任的年轻人。就这样,他不仅赢得了同事们另眼相看的尊重,也顺利从临时工转为了正式工。那张写着“转正”二字的通知,在这个年代几乎相当于一份稳定的生活保障。许红旗拎着当天刚出炉的报纸跑来,满脸兴奋,指着上面的内容告诉费霓:国家又有了新政策,要恢复统一高考了,今后上大学不再只靠工农兵推荐,而是人人可以凭本事参加考试。这个消息像一道骤然照进来的光,穿透了费霓心底的阴霾。她怔怔地看着报纸上的字,胸口起伏不定,眼眶一点点泛红。那原本被迫收起的梦想,仿佛在尘封已久的抽屉里再次被打开。她忍不住喜极而泣,眼泪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希望重新降临的印记。
命运的不幸也在悄然改变着另一些人的人生轨迹。林梅的哥哥,在受伤之后,脾气和心气都被现实磨去了不少棱角。腿伤稍微好转,可以拄着杖行走时,他主动去找费霆谈话。以前那个眼高手低、带着几分浮躁与不服输劲儿的男人,如今显得沉稳了许多。他告诉费霆,自己现在愿意去食堂切菜、打杂,不再嫌弃这种看似“没出息”的工作,愿意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踏实干下去。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次放下了自尊,当着费霆的面,真心实意地为过去那些冲动、鲁莽的话语与行为道歉。语气带着少有的谦卑,甚至可以是低声下气。费霆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被命运打醒了的人,心里既感慨又释然。生活终究会用自己的方式,教会每个人学会低头与认错,而林梅的哥哥,也算是真的上了一堂骨铭心的课。
远在另一边,方穆静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拐点。她在单位一直表现出色,参与的项目屡获肯。领导找她谈话时,语气郑重,告诉她有一个难得的出国学习名额,是去德国进修项目相关的专业知识。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去,这不仅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更是一次足以影响未来职业生涯的大好机会。消息来得突然,方穆静心里却并不轻松。她想到的是家庭,是瞿桦,是自己和孩子的生活安排。出国意味着至少一段时间的分离,也意味着生活、工作节奏的彻底改变。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诚实地向领导表示需要几天时间,仔细斟酌这个决定。在家里,她反复权衡,既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遇,又担心给家里带来压力。对她而言,这是一场进修,更是一场对人生选择的考验。
得知儿媳决定备战高考后,方穆扬的父母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家庭战役。婆婆通过各种渠道托人,设法弄最新的高考复习教材和参考书,整整一大摞堆在桌上。她自己当年没读过什么书,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是拿起数学本,从头开始啃,遇到不会的就问有文化的事,夜里趴着灯下做笔记,只为了第二天能坐在费霓旁边,笨拙却认真地给她讲解题目。公公则负责张罗家里的琐事,尽量让费霓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穆扬更是小心翼翼,把家里当成图书馆一样管理,每天回家放轻脚步,关门都要捏着门把,生怕吵到正埋头苦读的妻子。他学着别人模样小锅给费霓煮咖啡,虽然味道略显苦涩,却满怀心意。每当她熬夜犯困,他就端上一杯热咖啡,轻声提醒她注意身体,却又不敢劝她少学几小时,因为他知道,那是她好不重新抓住的梦想。
在备考的间隙,费霓也没有忘记那个一直默默作画的男人。她把方穆扬这些年闲暇时的作品,一幅一幅认真地找出来,有的被压在旧书底下,有的被随手卷起放在角落。她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张画都摊平、整理,按时间和主题分类,然后利用楼顶这一方小小天地,张罗了一场简易的“画展”。那天傍晚,当方穆扬推门上楼,看见自家楼顶的晾衣绳、墙面和木板上,整整齐齐挂满了自己的画时,他愣住了。那些曾经只被他当作自我消遣的小作品,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鲜活。费霓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骄傲地说,这是他的“个人画展”。方穆扬眼眶不由得有些湿,心里一种久违的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原以为这些画对整个世界来说都微不足道,没想到在妻子眼中却如此珍贵。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梦想并非只能藏在心里。于是他当机立断,下了一个对自己而言有些冒险的决心——从现在开始,他也要和费霓一样,认真背书、刷题、做卷子,争取通过高考,考上大学的艺术系。哪怕过程再艰难,他也想尝试看看,能不能与妻子一起走进同一所校园。
另一方面,瞿桦得知方穆静还在犹豫是否出国进修,主动找妻子谈心。他没有埋怨她的顾虑,反而十分理解她的纠结。瞿桦耐心地对她说,这样的机会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尤其对一个在专业领域已经走出一定成绩的女性来说,出国进修不仅是对自己的提升,更是证明自己价值舞台。他鼓励她别被眼前的困难绑住手脚,要把这次机会看作是为未来人生打开的新一扇窗。方穆静听着,心里既感动又有些惭愧,原本担心自己会拖累家庭,没想到桦却这样无条件地支持她。后来,在送她登机出国的那天,机场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临别时,瞿桦凑到她耳边,悄声她,等她到了德国,一定要记得租个稍微一点的房子,因为没多久他也会过去。原来,他已经在医院争取到了出国进修的名额,只是一直没说,等事情尘埃落定才在此刻告诉她。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方穆静鼻尖一酸,眶立刻红了起来。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奔赴远方,而是与丈夫携手,共同走上一条新的路。
日子像一部翻缓慢却扎实的书,费霓和方穆扬在长的备考道路上,一页一页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清晨,他们迎着微凉的晨光背英语单词;白天,他在工作空闲时偷空翻题,她在食堂值班空隙里默写公式;夜晚,顶的灯光亮到很晚,他们一起对着成摞的模拟卷子讨论错题。疲惫的时候,他们就仰望一下夜空,互相打气:再坚持一下,就离梦想更近一步全家人的支持与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终于等到公布的那一天。当录取通知书真正摆到面前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费霓如愿考上了梦想中的文学系,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文字朝夕相伴;而方穆扬也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的系,终于让自己那些年在屋顶、在纸张上流淌的色彩,有了一个正式被认可的舞台。那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饭桌上满了难得一见的好菜,全家人举杯庆祝。方父方母笑得合不拢嘴,林梅和费霆也带着即将出生的小宝宝,一起分享着这一刻的喜悦。窗外的风吹过,生活依旧在平凡中向前流淌,但所有人都楚,他们已经跨过了各自人生中最难走的一段泥泞。一路风雨兼程、跌跌撞撞,却最终在漫长的长途跋涉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晴空——云开月明,前路渐亮。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