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琳最近总觉得厂里不太对劲,她无意间发现,费霆竟然经常和食堂大厨神神秘秘地出门,天没亮就背着个大包小包出去,晚上又一身油烟味回来。出于好奇,她悄悄跟过去一回,才知道两人是在外面给人做私宴、办酒席,靠着“兼职”赚点外快。按照规矩,干部职工是不允许这样做买卖的,若被发现就是严重违纪。冯琳心里一阵打鼓,既有看不惯他们违规的正义感,也有一点幸灾乐祸的隐秘情绪,最终还是咬咬牙,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许红旗。
许红旗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作为单位的负责人,他清楚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在厂里传开,影响有多恶劣。于是,他立刻让人把大厨和费霆都叫到了办公室。门一关上,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严厉批评,从劳动纪律讲到政治觉悟,又从公平公正谈到集体形象,越说语气越重。大厨被骂得脸色忽青忽白,额头直冒冷汗,一想到自己一家老小都靠这份工作吃饭,顿时慌了神,连连赔笑求饶,表示以后绝不再犯,希望领导看在他多年老职工的份上高抬贵手。
费霆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刚到宣传科没多久,资历浅、人脉少,更清楚在这种关头,大厨的前途远比自己重要得多。听到大厨不断提到家里老人孩子,还说离了这口饭碗就活不下去,他心里一酸,忽然意识到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犹豫片刻,他硬着头皮站出来,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这些出主意、联系活儿的全是他,是他拉着大厨一起干,求许红旗“看在大厨是老职工”的份上,处分就落在他自己头上,把他给开除了也行。
明眼人都清楚,这事儿从头到尾是大厨牵头,大厨平时在食堂人脉广,谁家办宴席都先想到他,费霆不过是个新来的宣传干事,被拉下水罢了。但规矩就是规矩,一旦有人举报,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对于许红旗来说,必须表明鲜明态度,否则难以服众。听完两人的表态,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大厨和费霆之间打量,最后还是把处分落在了费霆头上,当场宣布:费霆严重违反纪律,予以开除处理。办公室的空气顿时凝固,大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内疚,却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办公室那一刻,费霆只觉得天旋地转。别人下了班是回家,他则在小河边徘徊了一整天,任凭冷风吹着,也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妻子。他想着林梅,想着岳父岳母,想着家里那点本就不宽裕的日子,一旦失去稳定工资,会不会一下子跌到谷底。他拿着空空的公文包,在河边坐了又站,站了又蹲,反复琢磨是不是该如实说出被开除的事实。可一想到林梅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狠不下心打破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稳。思前想后,他决定暂时把事情瞒下来,先撑一阵再说。
对大厨而言,这件事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口。他知道费霆是替自己背了锅,而自己安然留在厂里端着铁饭碗,越想越不是滋味。为了补偿,他私下里把自己平时揽到的一些外快活儿,都一点点介绍给费霆:谁家要做满月酒,谁家要办寿宴,还有单位附近几条街的早点摊、夜宵摊,会临时借他去帮忙。费霆虽然被开除,但脑子活络,很快又想到烤红薯这个点子。他买来一辆简陋的小推车,白天接散活儿,傍晚就推着一炉红红的炭火在街角叫卖。虽然辛苦,赚不到大钱,但糊口总算没问题。
就在家里为生计奔波的时候,方穆扬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埋头画了很久的连环画终于出版,拿到样书时激动得像个孩子。费霓第一时间跑去新华书店,翻箱倒柜地把那本画册找出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然而当她看到封面上的署名时,笑容却僵了一下——作者署名并不是自己丈夫的名字,而是另一位署稿人的。她替方穆扬感到不平,又愤懑又心疼,嘴上虽没多说,心里却替他叫屈。好在出版社还是按稿子支付了相应稿费,方穆扬拿到钱后,连一分都不舍得留,直接全部交到费霓手里。
费霓把那叠稿费压在掌心,心里又酸又暖。她立刻盘算起来:先给丈夫添几件像样的衣服,毕竟出去见人,不能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再买两双结实点的皮鞋,他天天走路办事,脚上也该体面点。至于自己,她翻来翻去只给自己列了几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到头来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舍得写进计划。她一边记一边想:只要男人有出路,家里日子就有盼头,自己多穿几年旧衣服也算不得什么。
为了庆祝方穆扬的“出书大事”,费霓的父母特意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家宴。难得的是,这次做饭的主力不是大厨,而是费霆——他主动揽下这份活儿,像是在用精心烹调的菜肴掩饰内心那份惶然。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一会儿翻炒爆香,一会儿垛肉切菜,一桌子菜颜色鲜亮、香气四溢,把一家人都惊艳住了。岳父岳母只觉得这小两口有本事、有出息,一个能写能画,一个能干能扛,加上费霆又在宣传科上班,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他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满足,却完全不知道费霆已经被单位开除。
宴席开了,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只有费霆心里像压着块巨石。他迟迟不上桌吃饭,借口说车子坏了,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一遍遍拧螺丝、擦链条,动作细致得过了头,只是为了避亲人的目光。屋里传来笑声时,他的手会微微一顿,但很快又低头忙活起来。那一刻,他只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他多想想该如何瞒过去,又怎样在不伤害家人的前提下,为自己和这个家重新找一条出路。
宴席结束后,方穆扬悄悄走到院子里,看到费霆还在装模作样地鼓捣那辆早就修好的自行车,便心知肚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问什么。方穆扬伸手,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仅有的一点零花钱,不由分说塞进了费霆的口袋。他知道费霆如今没有固定工作,赚的又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钱,这点零钱说不上能帮大忙,但好歹是一份心意。“现在查得紧,摆摊被逮到是要挨处分的,你可得当心点。”他小声叮嘱,语气里全是关切。
费霆听了,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这类小买卖走在政策边缘,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举报。但为了家里的一日三餐,他别无选择,只好一再保证自己会多长个心眼,注意避开巡查的时间和路段,尽量不惹麻烦。那一晚,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说了许多话,从工作聊到家庭,从理想到现实,像是在互相打气,也像是在为各自的坚持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风险终究还是来了。没过多久,林梅突然被派出所的人叫去。起初,她满脸疑惑,怎么也想不到会跟自己有关。等警察说起“街边烤红薯的小摊”和“车、货一并被暂扣”的情况时,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自己丈夫不是宣传科的干事吗?怎么可能跑到街边去摆摊?可随着对方拿出登记记录、证人描述,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终于确认,那个缩着身子在寒风里守着红薯炉的人,的确是她的丈夫费霆。
回到家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寒问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真相摆在眼前:不仅丈夫早已被单位开除,还背着自己瞒了这么久,悄悄做起了最不愿让家人知道的小买卖。林梅既心疼,又愤怒,更感到一种深重的被欺骗感,她一时间没有办法把这些复杂的情绪消化掉。她不想听费霆的解释,也不想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只是转过头去,冷冷地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那几天,家里气氛凝重得像压着一层铅。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生活却在悄悄朝着更好的方向迈进。方穆静埋头做的科研项目终于取得突破,实验数据一项项通过,成果得到了老师和上级领导的一致肯定,还准备向上级单位申报。那天的庆功宴上,大家轮流给她敬酒,祝贺她开了好头。气氛热烈,她也被感染,难得放开喝了两杯。就在她脸颊微红、说话带点醉意的时候,前男友恰好也在场,他见状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宿舍。
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前男友看着有些踉跄的方穆静,心里旧情暗涌,借着搀扶的名义稍稍靠得更近,话里话外带着试探和暧昧。他故意提起当年的旧事,说如果当初没分开,也许现在的生活会怎样怎样。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方穆静就清醒了几分,她突然停下脚步,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告诉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有自己的家庭,有深爱的丈夫,感情很稳固,也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提醒对方不要再自作多情,更不允许对方再借帮忙之名来占自己便宜。
前男友被这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只好讪讪收回扶着她手臂的动作,嘴里嘟囔几句客套话,匆匆告辞离开。方穆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仿佛也终于把一段尘封的往事彻底放下。她吸了口凉风,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独自缓缓往宿舍方向走去,心里惦记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遗憾,而是如今温暖安稳的小家。
也就在这时,瞿桦恰巧下班路过,特意绕道来找妻子。远远看到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略显散乱,便快步上前接住她。听她提起刚刚那段插曲,瞿桦表面上还算镇定,可心里却早已被那句“我和丈夫关系很好,是我深爱的人”暖得一塌糊涂。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护送她回宿舍,一边帮她脱鞋、倒水,温柔地擦洗她被冷风吹红的双手,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一晚,瞿桦在狭小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看着妻子渐渐睡熟的脸庞,越发舍不得每天分开两地。他原本在外地的医院工作条件不错,前景也不差,但想到方穆静每天忙实验、忙项目,一回头却见不到自己,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反复权衡之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申请调到妻子单位附近的医院上班。哪怕从头再来,也要换来和妻子每天朝夕相伴的机会。对他来说,这不是冲动,而是对这段感情最踏实的承诺。
日子在各自的起落中向前推进。费霆那边,烤红薯摊被没收、家庭矛盾爆发,让他一度陷入低谷。看在眼里的方穆扬,既是朋友也是亲人,他没有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指指点点,而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拉着费霆到河边坐下,把烟掐灭,认真地劝他: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该好好跟林梅谈一谈。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穷,而是信任裂开缝。
他坦言自己这一路走来也不顺,画稿被署了别人的名字,辛苦未必都能看见,但之所以能挺住,是因为身边有费霓这样的妻子,相信他、支持他。林梅也是个善良的女人,性子软却有主见,只要费霆肯放下自尊,把前因后果都坦诚说清,她未必不会理解,更有可能会站在他这边,一起想办法渡过难关。听着这番提醒,费霆沉默了许久,望着河面上晃动的光影,心里那团总是躲躲闪闪的愧疚,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他知道,是时候回家,面对真实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