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碧莹这几日寝食难安,脑海里不断浮现被困在岛上的美国人形象。她清楚知道,对方不仅是被卷入战火的无辜者,更是这场暗战中的关键一环。为了确认他们的安危,她一次次走到门口,又一次次被家人劝回。然而心中那份不安像是被潮水反复拍打的礁石,越磨越坚硬,最终,她不顾叶德公与叶龙侠的再三阻拦,执意要出门打探消息。叶德公看着固执的女儿,心知她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在焦虑中迅速动脑,提出可以借着叶家一年一度祭祖的名义出行。这样一来,既能避开日本人的怀疑,又能顺势探望被秘密藏匿的笃信者。叶碧莹听罢,当即会意,立刻整理衣物,仿佛抓住了一根能让所有人都不至于被拖下水的安全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风声也在暗自流动。守卫在巡逻时注意到武木一郎行迹匆匆、神色凝重,很快就察觉出异常。他不敢耽搁,立即将武木一郎匆忙离营的情况上报给大岛浩。大岛浩本就对武木一郎的态度与行为有所防范,这一消息更让他心头一紧。正在此时,井上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叶碧莹的行踪变得诡秘,她多次离开叶家,而且常常与叶家人刻意分开行动。井上一向心思阴鸷,对任何微小变化都敏感得像毒蛇般。他将所知的蛛丝马迹添油加醋地呈报,大岛浩立刻将武木一郎与叶碧莹的异常联系在一起,脑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可怕的可能:这两人正想方设法要救走那几个对日本军来说极其棘手的美国人。这种怀疑如同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让他决定必须盯紧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山间小路上风声猎猎,叶碧莹脚步匆促,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向山洞的方向赶去。她担心美国人的伤势,也害怕日本人突如其来的搜查。叶龙侠则机警地落在她身后老远,刻意保持距离,在树影之间观察四周动静,一旦发现半点不对,就能立刻发出警示。此时,警察和宪兵正在岛上展开一轮前所未有的大搜查,房舍、树林、港口乃至不起眼的破庙都被翻查得一干二净。武木一郎早从日本内部得到消息,知道这次搜查的范围之广、手段之严厉,心中不由得为躲藏在暗处的美国人捏了一把汗。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也为了把最关键的情报顺利送到同盟者手中,他孤身来到藤田所在的军营,在众人探究的眼神中泰然自若地表示,有一份极其重要的密电必须立刻上呈天皇。
藤田对武木一郎的身份、职位颇为了解,见他这般姿态,也不便多疑,便安排人手为其开通电报线路。谁也不知道,这份所谓“密电”真正的收信人其实是远在另一端的陈乔。武木一郎熟读《孙子兵法》,深知在战场上“兵者,诡道也”,于是他一边操控电报内容,以隐晦却明确的方式向陈乔传达笃信者即将暴露的危险,一边故意与藤田闲谈兵法,言语从阵法布置谈到后勤调度,从虚实相生讲到奇正相依,说得头头是道。藤田自诩军中宿将,被武木一郎的见解吊起兴致,竟全然没有意识到时间正在被刻意拖长,让那封电报得以顺利发出营区。最终,电波跨越海面,传到陈乔手中,仿佛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颗信号灯。
陈乔收到电报时正忙于整理前线情报,只匆匆扫了几眼内容,额头便渗出细汗。电文中隐藏的暗号清楚无误地表明:笃信者所处的秘密据点很快将暴露,日本人正在收拢网线。这些美国人一旦被捕,不仅会成为日本军炫耀的战利品,更可能暴露一整条联络线和协助他们的中国力量。陈乔知道,任何犹豫都将付出血的代价,他咬紧牙关,立刻向上级发出请求,要求对三灶岛北部发动一次果断的袭击,通过武力打乱日本既定部署,为笃信者的转移争取宝贵的时间。随即,他又以最快的方式将这条消息传向国内,让更多隐于暗处的人明白,接下来这片海域与孤岛之上,将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
岛上,安澜堂这个名字悄然浮出水面。沈处长在接到前方情报后,眉头紧锁,将吴发仔叫到身边。吴发仔在三灶岛摸爬滚打多年,对各路人马都略有耳闻,他娓娓道来:安澜堂是岛上几户大富人家联合起来建立的帮会,名义上是为了保境安民,实则亦是一个拥有相当势力的民间武装与情报网络。而这个堂口的实际负责人,正是叶德公的大哥——叶肇庚。听到“叶家”二字,沈处长若有所思,在地图上缓缓划出几条线,很快发现叶家正巧位于三灶岛与外界联系的关键位置,既通航路,也通山道,堪称整个岛上唯一能稳妥与外界取得联络的家族。他当机立断,吩咐吴发仔暂时按兵不动,留在原地待命,等待更明确的行动指示,以免打草惊蛇。
就在此刻,一封来自伐木工的密电被送到沈处长手中。密电中提及,日军在岛上的布防与运输节奏已经显露出可乘之机,若能在此时对三灶岛发动猛烈攻击,便可制造足够混乱,让潜藏的友军与被保护对象获得出逃的机会。沈处长迅速研判,得出与陈乔不谋而合的结论:三灶岛必须被打乱节奏。他立刻把袁带叫来,语气罕见严肃,甚至不惜用上“不要心疼子弹”这样的命令——这一次,不在于节省弹药,而在于火力要足够凶猛,足够突然,像一把突然劈下的利斧,把日军看似紧密的防线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山洞内光线晦暗,潮湿而阴冷,却成为笃信者暂时的避风港。叶碧莹匆忙赶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包急需的药材,里面有止血药、退烧药,还有一些她从镇上好不容易偷运出来的消毒用品。看到笃信者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坐起身来和她打招呼,她一时心酸难抑。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并非她从小耳闻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外国军官,而是一个身负重伤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战士。每次疼得说不出话时,他都会习惯性地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磨得发旧的戒指,那是他的家人留给他的最后温暖,也是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精神支柱。那一刻,叶碧莹忽然明白,所谓“盟友”,并不是冷冰冰的政治名词,而是如同他们一样,有牵挂、有亲人的血肉之躯。
洞外,叶龙侠没有丝毫松懈。他站在远处的树丛后,目光时而望向来路,时而看向山下的小道。忽然,一阵尘土被急促的脚步踏起,他敏锐地看到远处出现几名日本兵的身影,正沿着山路疾行而来,似乎目标明确。叶龙侠心中一惊,立刻飞奔回去悄声示警。很快,他与叶德公父子俩便在附近祖坟前跪下,点燃纸钱,开始一场看似寻常的“扫墓”仪式。纸灰在风中飞舞,掩护着他们紧绷的神情。日本兵气势汹汹而来,上前盘问叶碧莹的下落。正在此时,叶碧莹手里捧着几朵野花,故作若无其事地沿着山路走近,仿佛只是一个前来祭拜先人的年轻女子。井上却没有被这表面景象迷惑,他眯起眼,顺着叶碧莹曾出现的方向一点点逼近,心中的猜疑愈发浓重。洞中的笃信者也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与问话,立刻意识到危险将至,咬牙抽出手枪,暗自下定决心,一旦被发现,便与敌人同归于尽。
气氛在井上缓步前行中一点点凝固,他离洞口越来越近,只要再走几步,便可能会瞥见那道被石块掩着的缝隙。叶碧莹、叶德公与叶龙侠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山林间鸟雀四散而逃。巨响在群山间回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拉走。井上猛地转头望向爆炸方向,脸色大变,下意识判断那边才是更重要的目标,当即带人急匆匆赶去支援。这个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正是外海袭击与岛上行动相互呼应的结果,一时间竟成了笃信者的救命稻草。武木一郎心里非常清楚,这一声爆炸只能暂时冲散日军的注意力,危机并未真正解除。他明白必须马上把笃信者转移,否则下一次搜查到来的时候,对方绝无幸免的可能。
爆炸声余音未散,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的气味。武木一郎快步赶往山洞,却惊讶地发现洞内空空如也,既不见叶碧莹,也不见笃信者。他心中一沉,隐约预感到情况远比想象中棘手。正当他在山道间四处找寻时,半路遇到了独自一人的叶碧莹。她衣衫上沾着尘土,神情焦灼,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武木一郎的怒火便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他严厉斥责叶碧莹的擅自行动,将可能害死那些美国人,也会让所有帮助他们的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叶碧莹听得心中发颤,但仍坚持自己的选择,认为若不及时送药,笃信者恐怕早已撑不下去,两人一时间争执激烈。争吵间,武木一郎敏锐地察觉到有视线在暗处游移,他迅速意识到有人正在尾随。下一秒,他不假思索地伸手将叶碧莹紧紧搂入怀中,装出暧昧亲密的姿态,以掩饰方才过于紧张的话题。趁着这刻意制造的“亲密”画面,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明:正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才让她这次的冒险得以安全脱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争执与惊险过后,叶碧莹冷静下来,内心的自责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心头。她意识到自己的善良与冲动之间只隔着一层脆弱的薄膜,一旦突破,便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为了弥补自己造成的风险,她主动提议与武木一郎一道前往海边,试图找到笃信者的下落。两人沿着海岸线来回寻找,每一块礁石、每一处隐蔽的沙滩都不放过,却始终不见笃信者的身影。海风呼啸而过,仿佛将人声全都卷走,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笃信者仿佛从这片海上消失,令他们越发焦躁。武木一郎站在岸边,眯着眼盯着远方的海面,凭借多年军旅经验与对日军运输规律的了解,冷静推算出船只出现的时间与航线。他断定,只要掌握住这条规律,撤退计划便有了确切的支撑,而这也意味着,一旦笃信者重新现身,他们就有机会把他送离这片危机四伏的孤岛。
为了进一步确认日军的动向,武木一郎又回到飞机营。表面上,他仍维持着一名日本军官应有的姿态,巡视机库、检查设备,时不时对技术员的操作提出几项看似专业的意见。他对飞机构造与维护流程了如指掌,从机翼螺栓的松紧到油路检修的周期都了然于胸。技术员们原本对这位军官的真实能力心存疑虑,在接连几次被他一语点破问题症结后,不由得对他心生敬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越是表现得尽职尽责,越能掩盖自己暗中探听的真实意图。就这样,一些关于战机起降时间、护航编队安排、补给船队出发时刻等关键细节,悄无声息地被他收集起来,成为他心中推演撤离计划的拼图。
夜幕降临,天空如泼墨一般深沉,只有几颗星子在高处冷冷闪烁。武木一郎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来到了叶家。院子里灯光昏黄,却透着一种久违的温暖。叶德公得知他前来,并没有丝毫戒备,反而热情地将他迎进屋内,亲自吩咐下人准备饭菜。餐桌上摆着几道简单却饱含心意的家常菜,咸鱼、青菜、一小壶温热的米酒,还有一碗专门为他烫好的汤。武木一郎望着这一切,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楚,他从小在军国主义的铁血教育中长大,习惯了军营里冷冰冰的号令与纪律,几乎没有真正体验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晚饭。筷子在他手中显得略微生疏,却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踏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氛围——这里有笑声,有叮嘱,有长辈不动声色的关怀,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
饭后,灯火渐暗,屋内只剩下几盏摇曳的灯芯。叶肇庚与武木一郎围坐在桌边,摊开地图与情报,再次商讨笃信者的去向以及如何在日军的严密监控下为他制造一条生路。叶肇庚提出的计划周密而大胆,从船只接应时间到火力牵制位置,从撤离路线上的掩护点到遇到突发情况时的应对方案,都考虑得极其详尽。他深知一旦失败,不仅笃信者会被捕,叶家、安澜堂以及整座三灶岛上的抵抗力量都有可能血流成河。武木一郎沉默良久,他在日本军官与暗中协助者的双重身份间挣扎,但眼前这个中国家庭给予他的信任与温情,让他最终做出了抉择。他郑重地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全力配合叶肇庚的计划,用自身在军中的身份为笃信者的离开提供掩护。这一晚,无声的盟约在灯光下悄然达成,也为接下来更惊心动魄的逃亡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