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一面装作若无其事,一面暗中吩咐坂田加倍留心叶德公与叶碧莹的言行举止。坂田深知藤田心思缜密,不敢有丝毫懈怠,便在日常巡视与应酬间加以观察,果然察觉二人举止间多有异样:叶德公常独自对着旧书卷长思,叶碧莹则频频借采买之名外出打探消息。坂田将这些细微之处一一记在心里,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将所得情报悄然上报藤田。藤田听罢,虽也察觉其中大有文章,却并未立刻翻脸,而是按捺杀机,反而命令坂田在司令部内特地布置一间中式雅室,陈设屏风、案几、字画与古玩,营造出一派雅致氛围,拟以“品茶论史”为由,借机试探叶德公的真实立场与底牌。坂田虽不明其意,却只得唯命是从,在忙于筹备雅室之余,心中的疑云也愈发浓重。藤田则在阴影中静观其变,等待一个足以揭开真相的时机悄然到来。
与此同时,两名自称隶属游击队的青年冒着风险潜入叶家。他们一路避开日本宪兵巡逻,辗转来到叶德公门前,表情沉肃而急切,恳求叶德公协助调查三灶岛上的军械库、码头防务以及日军兵力部署等关键情报。叶德公早已从岛上百姓窃窃私语中感受到战事逼近,见这两名青年虽衣着普通却目光坚定,言语间对敌痛恨、对同胞关切,便知并非伪装之辈。三人遂在厅堂之中低声交谈,叶德公将自己多年观察和从日本军官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加以梳理,耐心为他们描绘岛上地形、要塞分布与军械动向。谈话间不时传出压低的叹息与桌案轻轻敲击的声响,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愤懑一并击碎。正当交谈渐入佳境之时,外头却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与低声问候,那是坂田特有的步伐与口音。危机骤然而至,叶德公脸色一凛,立刻示意游击队二人噤声,随后动作利落地将二人引入早已预备的密室,嘱咐他们千万不可发出半点动静。短短片刻间,厅内桌椅已恢复如常,只留下桌上一壶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仿佛刚刚不过是主人独自小憩。
坂田推门而入,表面上仍是一副恭敬客气的模样,却难掩眼底的审视与盘算。他寒暄数句后便直言不讳,表示此次前来是奉藤田之命相邀:藤田今晚特设盛宴,名义上是与叶德公共叙家常、品酒谈心,更特意提到已备好中式雅室,希望能与叶德公畅谈中国历史与文化。叶德公见来者不善,心中已有预感,此番赴宴非比寻常,却也明白此时若一味推辞,反会引来更大怀疑。思量再三,他面露为难之色,又像是终于妥协般点头答应,只说需先准备一份薄礼以表心意。待坂田略一放松警惕后,他悄然回到内室,取出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木盒郑重交给四婆保管。盒中装着叶家散落全国各地的产业凭证,是他一生辛劳与家族根基所在。他目光沉静却不失柔和,嘱咐四婆若自己一去不返,便将这些全部交给孩子,用以保全生计与未来。叶德公语气平和,却句句如诀别,他告诉四婆,无须为去留而忧心,日本人终有一日会被赶离这片土地,她只需守好这方老屋,与邻里一起熬到黎明来临。
嘱托完毕,叶德公再回到厅堂,默默看了躲在密室中的游击队员一眼,仿佛将所有未尽之意都凝在那一瞬的目光里。他简短地向两人叮嘱,三灶岛上仍有许多无辜百姓在日军严酷统治下苟延残喘,他所能做的有限,今后能否救出他们,恐怕要仰赖游击队的决心与计策。言罢,他从抽屉中取出那支象征身份的手枪,一如往常别在身侧,却在转身之间,神情从容得像是只不过要出门赴一场寻常宴会。坂田见他持枪随行,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隐约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叶家大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预示着某种无法逆转的命运正在缓缓逼近,而宅院内的一切,也在这沉重的脚步声中渐渐笼罩上一层悲壮的气息。
夜幕降临,叶德公按照约定来到藤田所在的司令部。院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然而一进到那间新布置的中式雅室,仿佛又置身另一方世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一切都经过刻意模仿,却终究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生硬。藤田满脸堆笑迎上前来,言辞间极尽客套,称在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能让他真正敞开心扉、谈笑风生的,唯有像叶德公这样通晓中外、识大体懂权衡的外交人士。他甚至半真半假地提议,若无军务所累,当与叶德公秉烛夜谈,彻夜品茗论史,把酒对月,共度良宵。说到兴起,藤田刻意自谦,自叹虽然在外交场合奔走多年,却在资历与学识上自愧不如,称赞叶德公在国际局势、民族文化上的见地远在自己之上,仿佛视其为推心置腹的挚友。
然而,当话题逐渐从风土人情转向政局与战事时,藤田那副谦恭有礼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痕。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极为轻描淡写的语调,将日本军队的侵略行径包装为所谓“天降大任”,又厚颜无耻地把占领与压迫描绘成“文明交流”与“共建新秩序”。他甚至振振有词地说,人在哪里,祖国就在哪里,仿佛以此为借口,便可将他国疆土视作理所当然的势力范围。藤田的字字句句,看似冠冕堂皇、温文尔雅,实则透出侵略者骨子里的傲慢与冷酷。叶德公听在耳里,只觉得胸中怒火翻涌,却深知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无数无辜百姓,于是强自按捺,脸上仍维持着从容的笑意,只在言语间不动声色地维护民族尊严,用历史与道义回击藤田的扭曲说辞。两人你来我往,看似是学者间的辩论,实际却是立场与灵魂的对峙,桌上一盏盏茶,渐渐在这无形的较量中冷却。
藤田察觉到叶德公的坚守比想象中更为执拗,心中的戒备也随之加深。为了达成那不可告人的真实目的,他故意以借口差遣坂田与罗致庸离开雅室,让他们去准备点心与酒水,独留自己与叶德公相对而坐。坂田离去时,脸上虽然挂着惯常的笑容,脚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他隐约觉得今晚的宴席并不只是单纯的寒暄叙旧。来到外间后,他并未全然听从藤田安排,而是假装忙前忙后,让罗致庸去准备点心,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潜回雅室门外,俯身趴在门缝旁,试图捕捉房内一切细微动静。他知道,藤田与叶德公二人看似举杯谈笑,实则双方心中都暗藏锋刃,而今被刻意支开,必定另有玄机。
此时雅室之中,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叶德公并未被突如其来的“单独相处”打乱节奏,反而缓缓放下茶杯,以一种娓娓道来的声调,向藤田讲述起三灶岛的历史。他提及南宋将军张世杰为护送皇室宗亲,不惜与狂涛恶浪和强敌血战到底,最终壮烈殉国,将忠义之名镌刻在这片海域的风浪中。另一位将军同样以死明志,以血肉之躯守护着垂危的王朝。宋朝虽覆,山河几度易主,然而岛上的百姓一代又一代在此落地生根,他们的先祖正是南宋遗民,其血脉中延续着那股不屈与正义的烈性。叶德公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他告诉藤田,正是这段血与火的历史,让三灶岛的人民对外来侵略怀有本能的排斥,绝非几句似是而非的“文明说辞”所能消解。藤田听着,眼神在灯影下忽明忽暗,似在思索,又似在戒备。
叶德公并未就此打住,他进一步提到附近的澳门安澜堂,数百年来始终是华人聚集与互助之所,那里的人绝不会对这座岛上的苦难袖手旁观。他笃定地说,安澜堂的同胞早已暗中行动,不仅不会放弃营救三灶岛上的百姓,更会伺机对藤田这样的侵略首恶痛下杀手。说到此处,他抬眼直视藤田,不再有任何委婉含糊,坦然承认自己早已将海外资产暗中转移,用以悬赏刺杀藤田,只要有人能除掉这名凶残的日军高级军官,他便不惜倾其所有。即便今日一死,他也要在敌人心中埋下恐惧的阴影,让藤田明白,踏上这片土地的一刻起,便注定不可能全身而退。话语落下,室内寂静得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这一番话既像是坦白,更像是宣判。叶德公缓缓从衣内取出那支早已佩戴多年的手枪,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他将枪口稳稳指向藤田,语气平和得近乎冷漠,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门外屏息偷听的坂田只听到“悬赏”、“刺杀”几个字,心中大骇,顾不得再掩饰,猛地推门闯入,只见叶德公正举枪对准藤田,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坂田本能地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叶德公应声倒地,胸前血花绽放。藤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似乎想要阻止,却终究慢了一步。他面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冷肃,只是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叶德公,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阴影。其实,藤田早已知晓那支外交官佩枪里并无子弹,对他根本构不成丝毫威胁,而叶德公也许从未料到,自己以生命发出的最后抗争,竟被敌人算计在冷酷周密的布局之中。
叶德公身亡的消息尚未公开,司令部内外仍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罗致庸在混乱的气氛中察觉不对,急匆匆赶回叶家,心中沉甸甸的预感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抵达后,他从四婆手中接过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这是叶德公先前托付的最后心愿。罗致庸不敢多作停留,更不敢在言语间流露半点内情,只是郑重叮嘱四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照顾叶碧莹,不要让她在绝望中失去支撑。随后,他匆忙赶去找到武木一郎,借口传递要紧文件,将信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塞入室内,又像来时那般悄然离去,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许多人的命运都将随这封信而改变,只是叶德公死去的噩耗,他暂时无力、也无心亲口说出。
稍后,武木一郎回到房间,只见叶碧莹正坐在案旁,双肩微微颤抖,手中那封信已被泪水浸湿。她眼神中是深深的悲恸与难以置信,却又努力咬紧嘴唇,不让哭声惊动旁人。那是父亲叶德公留下的遗书,字里行间透露出他早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不是因为畏惧或逃避,而是深知在这样的乱世中,有些牺牲无法避免,有些道路非走不可。他在信中回顾了叶家过往,提及家国兴亡与个人命运的纠缠,更以父亲与长辈的身份,殷切嘱托叶碧莹与武木一郎,无论未来道路多么艰险,都必须咬牙坚持完成肩上的使命。那使命不仅是单纯的情报任务,更是为拯救国家于水深火热,为给无数无辜百姓争取一线生机。读到最后,叶碧莹已泣不成声,而武木一郎则深深低头,紧握拳头,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默默压在心底。
翌日清晨,阳光洒满海面,岛上的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街市依旧,有人忙于谋生,有人无视头顶阴云强颜欢笑。然而,对少数人而言,这却是告别与起程的时刻。武木一郎与叶碧莹收拾好随身行囊,带着大岛浩准备离开这座充满血泪的岛屿。港口一隅,藤田特地前来送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言语间不乏客套与眷恋,仿佛真心不舍这几位“友人”离去。他用惯常的外交口吻祝愿旅途顺利,又刻意装出几分恋恋不舍,旁人若只凭表面,或许会误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送行。就在寒暄间隙,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大岛浩手中,动作迅速而隐秘。大岛浩微微一愣,却很快心领神会,将纸条收入掌心,不着痕迹地藏好。纸条上无疑写着某项秘密任务的指令,意味着即便离开三灶岛,这场围绕信仰与背叛、牺牲与抗争的较量依旧不会结束。叶德公的身影虽已消失在尘埃之中,他用生命守护的信念,却将在后辈与同伴心中继续延续,等待在更辽阔的天地里燃起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