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的副将心思缜密,却又对上官武木一郎始终抱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疑虑。他借着闲谈的名义,向秋野一步步试探,追问武木一郎频繁前往医院的真正目的,是单纯探望伤员,还是另有隐情。秋野回忆起上次黄杨山行动的惨烈情景,许多士兵在那场行动中血染山谷、伤亡惨重,而武木一郎自那以后便几乎将基地医院当作另一处指挥所:不管多忙,他都会亲自去盯病号饭的质量,会仔细询问每一个伤员的恢复情况,甚至连夜班的医护人员减没减少都要过问。秋野将这些细节一一道出,并不带任何夸张修饰,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可正是这样的质朴描述,让藤田的副将心中原本盘桓的怀疑,悄然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在军中久历风霜,深知许多军官嘴上高呼“为国为军”,实际却对士兵的生死冷漠无比,像武木一郎这样亲自守在病房、为病号饭奔走的人并不多见。随着秋野进一步补充武木一郎如何在黄杨山行动后连夜开检讨会、为牺牲士兵默哀、安抚家属,藤田的副将渐渐意识到,自己也许误会了这位上官。怀疑虽然未能彻底消失,却被一种新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份带着惊讶的尊敬:他开始相信,武木一郎或许真的将这些士兵视作同袍,而非冰冷的数字。藤田得知副将的汇报后,内心的天平也随之轻微倾斜,他对武木一郎的看法悄然从“须防之人”转向“可信赖的战友”。
与此同时,武木一郎结束一天的奔波,从走廊尽头折返回自己暂住的房间,推门而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昏黄的灯光下,叶碧莹蜷缩在靠近窗口的小床上,已经熟睡。她的眉心微蹙,像还陷在白日的惊惧与思索中,却因为疲惫而无力再继续支撑。窗外海风拂过,薄薄的窗纸轻轻颤动,带来一点潮湿的咸味。武木一郎走近几步,又停下脚步,唯恐惊醒这份难得的安静。他垂眸打量着她,目光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柔和。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替她掖掖被角,却又在半空停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份亲近显得突兀,便略带调皮地转而从桌上的花瓶里摘下一片叶子,轻巧地放到她的发间。那一刻,他既像是在打趣,又像是想用这种刻意轻浮的小动作,掩饰心底不该显露的温情。叶碧莹似有所觉,睫毛轻颤,身子微微一动。武木一郎心中一惊,立刻后退半步,假装正要出门巡视,将慌乱硬生生压在面无表情之下。当叶碧莹迷迷糊糊睁眼,他淡淡地说要带她出去透透气,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独角戏。
同一时刻,医院另一侧的走廊却弥漫着完全不同的气息。大岛浩再次将负责警戒的守卫员叫来,进行更加细致的盘问。窄小的审讯室中,灯光刺眼,守卫员站得笔直,却难掩紧张。他回忆那天的情形,只记得在井上失踪前,曾远远看见他骑着自行车离开背影孤单,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随后,他又看见汤菊儿推着一名伤员在医院外散步,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而时间一长,他竟然记不起他们是否再回到病房。守卫员的话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大岛浩心中激起了更深的疑云:井上的离开、汤菊儿的出现、伤员的下落,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模糊却危险的网。他盯着守卫员的眼睛,试图从细微的颤动里捕捉隐瞒的痕迹,最终只是冷冷吩咐加强对基地医院的监视。这一命令像一层无形的网,正悄然向武木一郎等人张开。
夜色渐浓,在一处相对隐秘的房间里,武木一郎与叶德公对坐。微弱的灯光下,两人的脸线条都被拉得更为尖锐。桌上摊开的是简略的地图与几份被翻阅得起了卷角的文件,他们的话题却始终绕不开那日击杀井上的惊险一战。叶德公回忆起当时每一个细节——从井上出现的路线,到转移伤员的时间差,再到如何利用地形制造意外假象——一一与武木一郎核对,以排查可能暴露的破绽。随着消息的逐步传回,两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大岛浩对他们产生了怀疑,调查范围正一点点向他们逼近。这并非单纯的个人恩怨,而是一场关乎生死与全盘计划存亡的较量。就在气氛愈发凝重之时,一名可靠的联络员悄然送来叶肇庚的密信。信纸虽薄,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字上——叶德公一家务必利用即将到来的海禁机会,从三灶岛迅速撤离,否则一旦风声收紧,连退路都将被封死。叶德公读罢,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似在权衡家人与大局之间的微妙平衡,而武木一郎则早已明白,这封密信意味着局势比他们预计的更加凶险。
同一晚,大岛浩紧急召集高级军官会议,会议室内烟雾缭绕,长桌两侧坐着各级军官,目光或冷或疑,皆落在武木一郎的名字上。会议仅围绕一个核心议题——武木一郎究竟是不是杀害井上的幕后凶手。有人拿出守卫员的供词,有人强调汤菊儿的可疑行踪,也有人提及武木一郎在黄杨山行动前后的种种“异常”举动。但在漫长的争论后,他们仍无法将这些细节拼合成一块能确证罪名的铁板。证据稀薄,推论却危险,而在军中贸然对付一名战功赫赫的军官,无异于以卵击石。众人最终只能暂时压下“逮捕”的冲动,维持“观察、监视”的模糊立场。正当空气陷入凝滞之时,高射队的军人突然闯入会议室,急匆匆点名带走大岛浩麾下的松本队长,理由是需要他配合调查大角岑坠机事故。这个消息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大角岑之死牵连甚广,一旦调查方向有变,整座基地都可能卷入风暴之中。
翌日清晨,灰白的天光透过云层笼罩着基地,空气中带着未散的潮湿与不安。汤菊儿怀着难以言喻的忐忑,走向威特所在的病房。自从那次被屏风后的井上无声偷听,她心中的恐惧就像被丢进阴井的石块,一直沉在心底,却时不时泛起涟漪。她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危险的博弈,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日军口中的“证词”。步履愈近,她越发感到呼吸急促,仿佛走廊每向前一步,脚下地板都在提示她将越过一条不归的界线。还未等她在病房门口站稳,佐佐木便冷着脸出现,以命令的口吻将她带走。汤菊儿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被迫跟在他身后,心跳声在耳中放大,手心泛冷。等她回过神来,人已被带到空旷的海边。海风凛冽,一群日本士兵早已列成半圆,将她团团围住,枪口与冷冰冰的眼神一齐锁定她的身影。此刻,她再也不是那个在病房里忙碌的护士,而是被推上审讯台的“关键目击者”。
就在汤菊儿被人带走之时,武木一郎也赶到医院,径直前往威特的病房。他的脚步快而有力,像是要和某种无形的倒计时赛跑。进入病房后,他并未寒暄太多,而是将声音压低,郑重地向威特说明形势的急剧恶化,强调必须利用即将实施的海禁,立刻撤离这座岛屿。威特本就敏锐,稍一听便知道事态绝非单纯的“转移伤员”那么简单。两人的交流寥寥数语却字字关键,当他听说汤菊儿被大岛浩的人带走,脸色登时一变,而武木一郎则心中一沉:敌人已经开始回收所有可能的线索,这表示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在心里迅速权衡风险与代价,最终做出决定——这一次,不论付出多大成本,撤离行动都必须成功。
为了掩护真正的计划,武木一郎转身布下另一道防线。他对秋野等人谎称:介信利吉是唯一知晓大角岑坠亡真相的人,其他人都只是外围。于是,他郑重其事地下达“死命令”,要求秋野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介信利吉所在的病房。无论是谁,无论来意如何,都不得靠近这间病房半步,违者以最严厉的处分——乃至立即开除军籍——相威胁。这样的表态在军中无疑极具份量,秋野明白,这不仅关乎上级的命令,更可能牵动整个基地的安全。他从军礼般的回答中透出一股铁一般的意志,表明自己会如一堵不会移动的铁墙守在病房门外,让任何人都无法踏进一步。
海边的风愈发刺骨,汤菊儿被围在日军士兵之间,脸色早已吓得惨白如纸。她指尖发颤,却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当场崩溃。大岛浩缓步踏入这个临时“审讯场”,目光如刃,牢牢锁住她。他没有急于发问,而是先绕着她走了一圈,仿佛猎人审度猎物,从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中寻找破绽。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提起井上死亡那日的种种细节:谁在哪个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听到了什么,看到什么,一点一点朝着最核心的问题推进。汤菊儿一开始还试图以“当时忙于照顾伤员、不太清楚”为由搪塞,坚称自己从未见过井上,更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回答看似合情合理,却在细节上频频出现微妙的停顿与自相矛盾之处。这些细小的瑕疵对普通人或许不起眼,对善于审讯的大岛浩而言,却像烛火下清晰的裂纹。他敏锐地察觉到汤菊儿在说谎,逼问便愈发凌厉,语气由冷静转为咄咄逼人,步步紧逼那道她试图死守的心理防线。汤菊儿的心神在一次次追问中被撕扯,脑海里闪现的是井上倒下的画面与同伴可能遭受的牵连,她只得死咬着“从未见过井上”这条线不放,哪怕声线已经因为紧张而发抖。
另一边,武木一郎则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自己的“反审讯”。他走进藤田的办公室,神色沉稳,礼仪周全,却在细枝末节处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场。他再次详尽地重述大角岑当日行程,从登机前的准备,到飞机起飞的时间路线,以及坠机前所有已知的异常情况,将每一个节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一小包木屑,放在桌上,语调不急不缓地指出:有人曾刻意将这些木屑掺入大角岑所乘飞机的邮箱之中,导致油路受阻,使得飞机连黄杨山这样不算高的山体都无法顺利飞越,最终酿成坠毁悲剧。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绝不是简单的“事故”,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更关键的是,凶手极有可能就藏在藤田负责的基地之中。
藤田听着武木一郎的推断,面色由一开始的惊讶逐渐转为凝重。他很清楚,一旦大角岑坠机被上级认定为“人为破坏”,那么身为基地指挥官的他绝对无法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成为替罪羊。武木一郎深谙人心,适时递出了“解法”。他提出一个周密的计划:既然介信利吉是唯一了解内情之人,就必须在局势失控之前将他秘密转移,并采用假身份加以保护。武木一郎建议将介信利吉改名为“鹤田长秀”,以此新身份名正言顺地纳入撤退人员名单中,待撤离成功后再将调查结果在天皇面前如实禀报,既可将真正的罪责指向幕后黑手,又能避免牵连藤田的基地。
藤田在听到“鹤田长秀”这个名字时心头一震,因为这个名字其实早已被他列入预备撤退名单,那本只是一个方便操作的代号,如今却被武木一郎顺势利用,摇身一变成为“唯一知情者”的保护壳。武木一郎继续向前一步,谎称介信利吉将被转移到上海,进行更加秘密、深入的审讯调查,以彻底查清大角岑之死背后的权力纠葛与潜在叛徒。他言辞诚恳,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上级与天皇的“忠诚”,并借机提出自己的一个私心——他即将离开此地,希望藤田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能够多多照顾叶家,勿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成为牺牲品。藤田一边盘算其中利害,一边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不仅能为自己赢得回旋余地,也有助于在上级那里证明自己的“清白”。最终,他点头应允,与武木一郎达成一种脆弱却现实的同盟。
当大岛浩押着惊魂未定的汤菊儿回到医院时,一切看似回归平静的走廊里,其实暗流涌动。他打算立刻前往介信利吉的病房,以面对面的对质来印证自己在审讯中获得的疑点,将散乱的线索拼成一幅完整的罪证图景。然而,当他带着卫兵步至那扇病房门前,却被一道冷硬的身影挡住去路。那是秋野,他按武木一郎的命令驻守在门口,如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他知道门后的“病人”身份远不止于表面那么简单,也明白一旦让大岛浩踏入一步,很可能所有布局都会在瞬间崩毁。因此,当大岛浩以“调查大角岑事故”为名要求进入病房时,秋野毫不退让,坚定地用“上级特别命令”予以回绝,语气虽仍保持军中的礼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走廊一时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空气仿佛被拉紧成一根看不见的弦。
大岛浩眯起眼睛,审视着这名平日并不起眼的军官,心中再添疑惑:若这间病房中只关着一名普通伤员,又怎会有人下死命令严防死守?然而秋野的态度与站姿,几乎与军规教科书无异,让他一时难以在纪律层面发作,只能按捺怒火暂退,却在心底记下这一笔。他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武木一郎、叶家、威特,还有此刻几乎被恐惧压垮的汤菊儿,都已经被卷入这场以“真相”为名的殊死博弈。三灶岛表面依旧风平浪静,海面仍旧波光粼粼,可在暗流之下,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信念、立场和生存悄然布局,等待风暴骤然来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