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浩神情阴鸷,办公室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他目光如刀,盯着桌上的情报与报告,最终下定决心,冷声命令佐佐木立刻拟稿,将井上“不幸牺牲”的噩耗以官方电文的形式,火速送往井上家族。对外口径必须严谨、冷静、合乎军部规定,但他心里十分清楚,井上的死绝非意外,而是一次意料之外又隐约可以利用的变故。与此同时,那位曾在沪上暗巷中颇有名气、自诩能“未卜先知”的半仙算命先生,因为卷入井上突然身亡的风波,被认定为“引起动乱的迷信分子”,在阴暗潮湿的监牢里等来了最后的审判。冰冷的枪声在潮湿的墙壁间回荡,他甚至来不及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草草处决,死在一片霉味与枪火味交织的黑暗之中。
而在另一边,远离硝烟与权谋的井上家中,却一度洋溢着和乐祥和的气氛。庭院里竹影婆娑,纸门后传出悠扬的琴音与轻快的笑声,井上父母正为将来儿子升迁的前景而欣慰。直到那封来自前线、盖着公印的信件被恭敬地递上门来,一切欢乐在顷刻间被撕碎。井上父亲颤抖着手拆开信封,看到“战地不幸殉职”几个字时,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井上母亲一把抢过信纸,眼前却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宅院的宁静。二人跌跌撞撞冲到门外,似乎想要追逐那已经无法挽回的命运,任由雨水和泪水交织,悲痛如刀,将原本平静的日子彻底撕碎。
此时的叶肇庚,却无心顾及他人命运的悲欢。他刚经历了一场以刺杀大岛浩为目标的壮举,却在最关键时刻功亏一篑。那种从希望高峰跌落至深渊的挫败,让他胸腔里郁结着说不尽的懊恼与愤懑。他带着自己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跪在宗祠前,向列祖列宗深深叩首,喃喃自责未能除敌,亦未能保全乡里,既愧对祖先,也愧对那些为此付出鲜血的人。他虔诚祈求先祖宽恕,希望日后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用更周密的谋划为民族争一口气。正在此时,其他帮派、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上门,神情复杂地向叶肇庚求证——坊间流言说,日本人要解除多年来严苛的海禁,允许更多船只出入港口,这究竟是真是假?
叶肇庚闻言一惊,他从未听说过此事,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这是某种别有用心的风声。他脸色微变,一方面意识到这则消息在江湖上引起的骚动可能不小,另一方面也警惕其中是否暗藏陷阱。当众人追问之声此起彼伏,他不愿轻易表态,只得稳住局面,先让手下安抚好各方情绪。待人散去,他立即吩咐亲信去请军统沈处长,准备当面详谈。他清楚,这种既牵动民生、又关乎军情的风声,绝非常人所能判断,必须与沈处长联手,一探究竟,既要看清日本人的真实意图,也要衡量这对叶家和整个江东局势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久之后,沈处长匆匆赶到叶家。屋内窗户半掩,烟雾缭绕,两人对坐,话题却绕不开那次失败的刺杀行动。沈处长面色凝重,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次行动暴露得过于突然,很可能队伍中出现了内鬼。毕竟,他本人过去也曾遭遇过类似布局,本以为万无一失,却在最后关头被人从内部出卖,险些连命都保不住。叶肇庚听后眉头紧锁,心中却条件反射般排斥这一推断。他想到自己多年的小弟——耗子,那人跟随他出生入死,情深义重,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叶肇庚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坚决不信耗子会背叛,坚定认为兄弟之间的义气不会被钱财和威逼轻易动摇。
话题在这份争执间暂时搁置,两人只得将注意力转回到“海禁解除”的流言上。沈处长仔细打量这些风声的源头,越想越觉得蹊跷:日本军方若真有此计划,必然伴随周密的宣传与配套措施,不可能只是如此零碎地在江湖上流传。他推测,这很可能是日军刻意放出的烟幕,目的或是试探各方反应,或是引蛇出洞。他当即表态,会联系澳门站的同事,从海路和情报渠道双向摸底,一旦有确切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叶肇庚,以免被动挨打。同时,他也提醒叶肇庚,在官方消息未明之前,切勿轻易借此做文章,更要防备有人借“海禁”之名,暗中布局。
送走沈处长后,叶肇庚回到内院,心里却难以平静。沈处长关于“内鬼”的分析如同一根刺,牢牢扎在他心里。越是回想那日行动中的细微变化,他越发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某些安排过于巧合,某些失误又显得太过“及时”。他想起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想起他们平日的言行,心中逐一点过,却始终不愿将怀疑落在某个熟悉的身影上。即便如此,那层不安仍如阴云般笼罩在他头顶,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完全信任每一个兄弟。
叶家的老管家是看着叶肇庚长大的老人,向来眼观六路、心细如尘。最近一段时间,他也察觉到院中有一人举止异常,总是鬼鬼祟祟,半夜里独自外出,又频繁打听一些与自己无关的机密。管家不动声色,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中,暗自展开调查。他没有贸然禀报,而是想先摸清那人的来往与接头对象,以便在关键时刻给少爷一个确凿的答案。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荣泽作也在展开自己的筹谋。他的副将带着丰厚的酬劳与近乎威胁的语气上门,旧事重提,逼迫荣泽作为日本人再效一次死力,要他想方设法查清安澜堂向外传递情报的渠道。若敢拒绝,不仅之前的暗账会被翻出,连他身边的人也难保平安。
城中暗流涌动之际,叶龙侠收到了大伯叶德公从囚禁之地辗转送来的密信。信纸虽经多次辗转,已有褶皱,却字字锋利,透出叶德公深邃的谋略与冷静的判断。他在信中既关心家族命运,又洞察时局微妙变化,对所谓“解除海禁”的消息尤为警惕,认为这极可能是日本人用来筛选与控制民众的又一套手段。叶德公在信末叮嘱叶龙侠,凡事不可轻举妄动,务必要等叶碧莹平安归来,再与她详加商议,斟酌利弊之后再给他回信。只有三人合力,才能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中尽量减少损失。
不久后,武木一郎与叶碧莹一同回到叶家。旅途的风尘尚未拂尽,桌上那封密信已经静静地等着他们。叶碧莹拆信朗读,每一句都仿佛大伯在耳侧低语,让他们看清这局势背后潜藏的险恶。读到“海禁将解”的传言时,武木一郎眉头越皱越深。他在日本人的军政体系中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对方行事从不慷慨,更不会无缘无故解开一个足以控制贸易与信息流通的枷锁。他极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却不得不承认,这更像是一张精心铺设的网,用来套住那些急于出海、谋求生路或联络外界的人。
武木一郎十分清楚,自己肩上背负着复杂而危险的任务,在日本与中国之间的身份本就如履薄冰。一旦贸然插手“海禁解除”之事,不仅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也可能被日本军部怀疑为内线,更会牵连到叶家以及背后无数无辜百姓。因此,他内心陷入深深的纠结与挣扎:是袖手旁观,避免动摇既定任务,还是冒险介入,帮助叶家和江东同胞看清这场阴谋的真相?叶碧莹见他沉默不语,只能暂且压下疑虑,与他约定等更多情报汇总,再作决定,不可因一时冲动而酿成大祸。
与此同时,被囚禁许久的叶德公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某日,他被押解着与汤炳辰秘密会面。两人对坐在昏黄灯光下,叶德公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提起“海禁解除”背后的蹊跷。他拿出那份被“善意”解释为优惠政策的名单,语气冰冷地指出,一个真正面向民众的名单,不可能完全没有日本人的名字。这样的“绝对排除”,恰恰暴露了其真实用意——就像当年日本人以办理“良民证”为名,挨家挨户登记居民信息,表面上是为安全管理,实际上却是在为后来的大屠杀做准备。那场血案至今仍如梦魇般萦绕心头,如今这份名单的格式和做派与当年何其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叶德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敲打在汤炳辰心上。他提醒汤炳辰,若再轻信日方的“善意安排”,极可能再一次成为帮凶,置无数无辜百姓于死地。他希望汤炳辰能利用自己的职位与便利,再去多方打探,不要被几句糖衣炮弹迷惑,更不要只看表面上的“开放”和“利民”。只有揭开这层假面,才能及时阻止一场即将酿成的大祸,让江东百姓不再重蹈覆辙。
就在叶家为时局四处奔走之时,汤菊儿也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她匆匆赶到叶家,专程找到武木一郎,将井上尸检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出:从尸体上的弹道方向,到死亡时间的推算,再到现场留下的细小痕迹,她尽可能准确地复述每一个细节。武木一郎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在心中对照那日的行动路线,反复推演可能暴露的环节。他知道,任何微小的矛盾都有可能让日方察觉异常,因此必须在事后构建一份严丝合缝的说辞。
在长时间的推理与比对后,武木一郎终于得出一套相对安全的叙述逻辑。他叮嘱汤菊儿,一定要牢记他为她“重写”的说法,在之后可能的询问与盘查中保持前后一致,不可多说一句,也不可少说一句。他承诺,会以“前往医院慰问伤员”的名义出面,为她做掩护,在医生、警备和日本军官之间周旋,最大限度地淡化这场事件中引人怀疑的部分。只要他们的说辞在细节上经得起推敲,就有机会从日本人的反侦察视线中脱身,让真正的幕后布置得以继续运转。
夜深人静时,汤炳辰独自一人回想起白日里叶德公的分析,心中惊出一身冷汗。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又重走当年的老路,成为被历史唾弃的“千古罪人”。这些年来,他在日本人的威逼与利益诱惑下,做了许多违心的事情,虽偶有犹豫,却总是用“身不由己”来安慰自己。然而,当叶德公将那场大屠杀与如今的名单相提并论时,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正被一步步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一刻,汤炳辰心中一道久违的清明被点亮。他不再想为日本人卖命,但他也明白,有些局面并非说退就能退身事外。这一次,他反而必须硬着头皮去参加有关“海禁解除”的会议和活动,因为只有亲自深入内部,亲耳听到日本军政高层的真实意图,亲眼看到他们如何安排这份名单,才能弄清楚所谓“开放”背后的真正目的。对他而言,这已不再只是任务,更是一种赎罪的开始。
他暗暗发誓,如果能从这场风暴中带回确切的证据,就要想方设法将真相传递给叶德公、叶肇庚以及所有仍在抵抗的人,好让江东父老提前有所防备,不再像当年那样在浑然不觉中走向屠场。只有这样,当战争的硝烟散去,当后人回首这一段血与火的岁月时,他才能勉强抬头,告诉自己并非完全站在黑暗的一边。而风雨欲来的江东,在大岛浩的阴谋、叶家人的谋算、日本人的冷酷和各方暗线交织下,正被悄然推向一个无人能预料结局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