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水波翻涌成一片隐秘的战场。力道被温泉削去大半,肖珏与对手皆有些力不从心,可那人却身无寸缕,动作却快得像条灵蛇,始终不露半分春光。直到她踏水上岸、随手披上外袍,湿发贴在颈侧,肖珏才认出——竟是禾晏。第二日晨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昨日短兵相接,他已看出她绝非初入军营的生手,体力欠佳不假,招式却行云流水,绝非江湖草莽能练出。若无真凭实据,她断不会承认自己的来历,这也是他一直按兵不动的缘由。
肖珏很快拿定主意,要让她亲口露出破绽。于是他吩咐沈瀚悄然放出风声。顷刻之间,军营里纷纷议论起肖老元帅当年一手创立的九旗营——那是军中最锋利的一柄刀,皂衣玄甲、铁骑如风,曾令敌军闻之色变。禾晏听在耳中,心知这是肖珏抛出的鱼饵,想引她主动上钩,索性将计就计,打算光明正大闯入九旗营。等真进了那支精锐,她是猎物还是猎人,可就未必了。
按肖珏的安排,沈瀚带着几分不经意,将一个消息“随口”告诉禾晏——九旗营每年都会从新兵中挑选一名最优秀的兵,充作补员。禾晏闻言,当众大放厥词,丝毫不掩锋芒,自称这一届的新兵里,最优秀的那一个非她莫属。王霸听了不顺耳,当着众人抢走她的干饼羞辱她。禾晏却毫不示弱,提议十日后当众比试:若她射箭获胜,王霸就得在众人面前喊她一声“老大”。至于自恃长枪了得的江蛟,她更是扬言要与之比枪。旁人皆觉得她不过是在吹牛,谁都不信这细胳膊细腿能赢得了老兵。
从那天起,禾晏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别人在营帐里鼾声四起,她却仍在校场一遍遍练习;天色才蒙蒙亮,号角未响,她已身披晨露开始操练。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肖珏眼中。某个夜里,他悄然出手试探,剑锋逼人,招招不留情面。禾晏却在关键时刻故意失手,装作败得干脆,顺势表明“心迹”,称自己只是想拜他为师。肖珏并未全信,却也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若她能在圈中接住他十招而不踏出一步,他便答应授艺。
圆圈之内,剑影如电。旁人只见禾晏被逼得节节后退,几乎每一招都像要被震出圈去。可每到临界之时,她总能死死咬住那一线余地,脚尖牢牢踩在界内。十招一过,她仍稳稳立在圈中,虽然气喘如牛,眼底却是压不住的兴奋。肖珏信守承诺,与她约定自此每晚戌时传授枪法。待到她的枪路渐渐圆熟、招式已能成套施展,他却突然冷下脸来,像是对她失了兴趣般再不提教导之事。禾晏不甘心,径直闯入他的营帐寻他,意外在角落看见那把熟悉的青琅剑。记忆瞬间翻涌——当年肖仲武曾命人铸造两柄名剑,一为“饮秋”,于肖珏束发之年赠与爱子;另一柄“青琅”,则在肖珏眼前,堂而皇之地赠与了她。
青琅剑对禾晏而言,不止是兵器,更是某种证明。她忍不住伸手,将剑缓缓抽离剑鞘,尚未完全出鞘,一缕寒意便先一步抵上了她的颈侧。肖珏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手中饮秋反客为主,将她死死锁住。禾晏心念电转,强压心跳,随口扯出一个找剑消遣的理由搪塞过去。肖珏凝视她半晌,终究没有深究。比试之日转眼而至,营中几乎所有人都押江蛟与王霸会赢,只有程鲤素孤身一人压上十个干饼,赌禾晏能翻盘。他本以为自己胆子已够大,却意外听说营里早有人更早一步,悄悄押了禾晏一个饼赢,只是不知那人是谁。
十日之约一到,人潮在校场边围成了厚厚一圈。出乎所有人意料,禾晏先是以弓箭击败王霸,又在长枪对决中力压江蛟。与江蛟比枪之时,肖珏趁人不备,以石子自侧面暗暗掷来,想看她会不会暴露真本事。禾晏本能地侧身闪避,意识到不对的瞬间又硬生生收回动作,生生挨了这一下,把“失误”演得惟妙惟肖。江蛟和王霸心服口服,当众认她为“老大”,营中一片哗然。禾晏风头无两,程鲤素抱着赢来的干饼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气全拿出来给大伙打牙祭。唯独肖珏,在喧闹的人群外静静看着,心中那丝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坚定——眼前这个看似张扬任性的新兵,才是真正最难缠的对手,他半点也不敢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