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过后,禾晏在贵女们心中的形象一跃而上。这一季的阳城,若说穆红锦是众人公认的第一位贵女,那么第二位便非禾晏莫属。她忽然成了被簇拥的焦点,跟着贵女们学女红、练刺绣,只是针线活并非她的强项,成品总有些“惨不忍睹”的可爱。敏儿见状,又热心要教她下厨。禾晏亲手煮了一碗面,郑重其事端到肖珏面前——盐下得重得吓人,咸得能腌一缸菜。肖珏却只笑不言,为护她那点来之不易的自信,一声不吭地生生将那碗“重盐面”吃了下去。
渐渐地,禾晏也想为肖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替他缝缝补补,好歹算一份心意。奈何肖珏一身行头干净利落,衣物上连一丝破口都没有。眼看禾晏要失望离开,他心中一动,竟悄悄扯裂了自己的衣袖,只为给她创造一个可以出手的机会。禾晏一眼就看出这是“故意为之”,却偏偏装作不懂,心底暗喜不已,顺势上前就去替他解衣缝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暧昧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这时飞奴正好闯进来禀报军情,推门便见主子被禾晏“扒衣”的一幕,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摔成一团。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这才急急回报:柴安喜醒了。
众人立刻赶往营帐。肖珏压下心绪,开门见山地质问柴安喜:为何要背叛肖仲武,又为何要背叛大魏。柴安喜情绪剧烈起伏,近乎嘶吼着否认自己是叛国之人,声称他要报的,只是对肖仲武一人的仇。鸣水一战败得太过离奇,他一直以为这是上天替他伸张的正义。当年砚山一役,原本定下由肖珏领军打前锋,临到出征之时却变成了他的儿子柴潜披甲上阵,一去不返。那一战成了他心中挥不去的血债,他认定是肖仲武害死了他的儿子。此时肖珏将砚山战役的隐情一一道来,又拿出当年肖家军儿郎们亲笔签下的请愿书。纸墨尚在,忠烈犹在。柴安喜看得双手发抖,心如刀割,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被仇恨蒙了眼,错得离谱,到头来害死的,不只是肖仲武,更是肖家一门忠勇。
在沉重的愧疚中,柴安喜终于坦白,是何如非指使他扣下了那封求援信。他本人只与何如非有过直接接触,但他肯定,京城之中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人暗中参与其事。此言一出,众人皆变色。禾晏听完,心头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个人就是“真正的”何如非,而在那段时间,他多半已经与徐敬甫暗中勾连。但既然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为何又要布下这盘残酷的棋局,将屠刀挥向肖家军?她自己的死亡,又是否与这场布局息息相关?她不由回想起鸣水战场上,肖珏态度陡然转冷的那一刻——如今再看,多半是因他已嗅到阴谋的味道,却又无从言说。
事态愈发凶险,身份也愈发敏感。肖珏为保护禾晏,不惜主动开口,请穆红锦代为隐瞒禾晏是女子的真相。楚昭同样郑重向禾晏承诺:待回京复命,他绝不会泄露她女子之身。他看得出,禾晏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她不甘被任何身份束缚,他愿意替她劈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只是禾晏却明白,她不要别人为自己铺路,她要的是一个能与她并肩持刀、一起杀出一条新路的人。此时,柴安喜横死,现场留下的,是死士随身携带的乌托刺狮图腾——冷硬的金属纹路,像利爪一样,抓住了每一个心知肚明之人的心。
乌托军的影子骤然出现,矛头首先便指向楚昭。肖珏心中存疑,却也清楚,若要调动乌托军,以楚昭如今的权势还远远不够。真相看似清晰,却又在迷雾中绕了个弯。事实上,那枚刺狮图腾,正是楚昭故意留下的线索,他要借这枚图腾,让肖珏顺着暗线查下去。而他自己,则在刺杀当晚刻意前往拜见蒙稷王女,为的就是给自己打造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柴安喜这一员悍将就此陨落,忠勇之名成了冷硬的尸身,令人扼腕。楚昭却对徐敬甫会不会怀疑他毫不在意。他很清楚——这世上每得一分筹码,必会失去另一分东西。
风波暂歇,归程在即。肖珏与禾晏即将启程返回掖州卫,崔越之亲自送行,对他们此次力挽狂澜、守住季阳城心怀感激,不胜唏嘘。众人闲谈间提及返程会途经崇淮,可以顺路一睹名声在外的“望江楼”风采,又说起曜京最有名的花楼“入云楼”。一听到“入云楼”三字,禾晏心底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立刻浮现——当年她与肖珏等人曾一同逃学偷去入云楼,闹出不少笑话。她脸色登时有些微妙,既尴尬又想装作若无其事。崇淮知县杨铭之,是当朝兵部尚书的独子,也是肖珏当年的同窗挚友。只是两个旧友之间似有一道难以言说的隔阂,杨铭之更是自嘲,说自己不过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这句自讥,像一块沉重的石子,悄无声息地,砸进即将开启的新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