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国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金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翻遍了各种资料,又托人打听,终于找到一位在中西结合治疗方面颇有名气的中医专家。清晨,她特意赶到马卫国家门口,拎着一袋刚买的早餐,一边往屋里塞,一边劝他跟自己去医院挂号。马卫国一听是看中医,立刻摆手拒绝,嘴上说着“这点小毛病拖一拖就过去了”“折腾来折腾去没用”,脸上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的疲惫和心虚。金彤并不被他的嘴硬吓退,她把早已准备好的检查单、病例资料一股脑儿摊在桌上,态度罕见地强硬,告诉他自己已经帮他预约好了号,还把看病可能花费的时间、项目一一解释清楚。马卫国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得叹口气,嘴上抱怨几句,还是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向了医院。
在中医院里,医生仔细翻看了他此前在西医医院的检查结果,又详细把了脉、问了病史,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给出建议:目前的病情已经拖不得,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同时配合一定的中医调理,既辅助术后恢复,也尽可能减轻手术的创伤风险。医生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连大致的手术方案和注意事项都给他讲得清清楚楚。金彤一边听,一边悄悄观察马卫国的神情,生怕他被吓到。谁知道马卫国听到“必须手术”四个字时,脸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他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他客气地向医生道谢,转身就往外走,仿佛刚才那番严肃的诊断与他本人毫无关系。金彤追上去,急得直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而马卫国只是淡淡地说,早就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一遍,现在不过是医生多说了两句而已,说完便把话题岔开,故作轻松地往医院外走。
离开医院不久,马卫国与李连宝约好,一同前往董倩的公司。电梯门缓缓合上时,李连宝还在嘀咕,以为马卫国又是来跟人争一口气的。谁知到了董倩办公室门口,马卫国却让李连宝先在外面等,自己一个人推门而入。董倩见到他,第一反应仍是警惕和冷淡,当年合作时被摆了一道的经历,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次,马卫国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试探,而是认真地提出,希望能够与她正式合作,为朋乐轩注入资金,扩大经营。面对他的请求,董倩并不买账,她提醒他曾经的欺骗,让他别再打自己的主意。气氛一度僵住,两人沉默相对,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冷场之中,马卫国终于主动打破沉默,从头讲起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心境的变化。最初,他确实是带着怨气来找董倩的。那时候王春生、李连宝、童秋三人背着他单独商量,把他从合作计划里“请”了出去,他觉得自己被兄弟们耍了,心里窝火,才动了“拉投资报复他们”的念头。在他眼里,王春生懒散随性、不够上进,李连宝好高骛远、总想一口吃成胖子,而童秋则从小生活在蜜罐里,干事情不够踏实。正是这样的偏见,让他当初几乎把三兄弟看成了自己事业路上的阻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在一次次磕磕碰碰的相处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王春生虽然看似散漫,但关键时刻总能扛起责任;李连宝的“好高骛远”背后,是不服输的野心和敏锐的市场嗅觉;童秋看上去安逸,却在科研和技术问题上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专注。这些闪光点,让马卫国慢慢地重新审视这段兄弟情,也重新审视自己先前狭隘的判断。
说着说着,马卫国竟有些自嘲,承认自己曾经把合作当成报复的工具,如今却真心希望董倩能投资朋乐轩,不再是为了给谁难堪,而是想借她的眼光和资本,帮助兄弟们把店做大做强。他坦言自己年纪不小,身体也出了问题,更深切体会到,能与一群肯为梦想拼命的人在一起,是无法替代的幸运。谈到动情处,他甚至坦率地提起刚刚在医院医生的嘱咐,轻描淡写地说“以后能不能一直干下去都不好说”,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董倩静静听着,曾经那些受伤、被戏弄的情绪渐渐被他的坦诚冲淡,她不再急着反驳,开始认真衡量他话里话外的真意。
就在办公室里这场长谈逐渐走向尾声的时候,门外的李连宝却如坐针毡。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竖起耳朵试图听点动静,又不敢靠得太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等越心焦,满脑子都是“如果董倩答应马卫国,那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要是再被他抢了先机,该多不甘心”。当马卫国终于推门而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时,李连宝赶紧迎上去。一听说董倩同意了合作,他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竟有些着急,甚至有点慌乱。他原本打算自己出面说服董倩,如今却被马卫国抢了先,这让他心里极不平衡。
焦躁之下,李连宝再顾不上什么礼貌,直接闯进董倩办公室,质问她为何会选择与马卫国合作,还提醒她当年就是被马卫国骗过一次。董倩看着这个多年未曾真正说开话的人,眼神复杂,既有旧日的委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她没有正面回应问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保存多年的信,平静地摆在桌上。李连宝起初还以为是合同或文件,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字迹认真、情绪炽热的情书。文字内容夸张到略显可笑,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写这东西的人也太不靠谱。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的署名时,笑意凝固了——落款,分明是他的名字。
李连宝面色大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写过这封情书,更别说约人在哪天哪地见面。但董倩却平静地告诉他,当年她按照信里说的时间和地点准时赶到,一直等到天色渐黑,风吹得人直打哆嗦,也没见他出现。那一次,她从满怀期待,到尴尬、再到恼羞成怒,最后变成这么多年来始终挥之不去的愤怒和不甘。在她看来,李连宝是在开一场极其过分的玩笑。直到此刻面对面摊开,李连宝才真正意识到,这封情书原来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深沟。仔细端详字迹,他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这些字写得有些别扭,用笔的角度、运笔的力度,都与自己惯常的书写习惯不同,倒更像是某人刻意用左手写出来的效果。
顺着这一线怀疑,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马卫国。那家伙从小就喜欢搞恶作剧,又有用左手模仿别人笔迹的怪癖。想到这里,李连宝几乎立刻确信,这封情书多半是马卫国当年的“杰作”。这么多年,误会一直悬在董倩心里,让她以为自己被耍弄,而真正的当事人却从未站出来解释。董倩从信封抽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纸,眼神中有一种迟来的释然,但更多的是对当年的自己感到可笑——那份郑重其事的期待,原来只不过是被人开了一个笨拙的玩笑。
这一边误会刚刚揭开,另一边金彤又一次找到马卫国,准备带他去其他科室继续做检查,完善手术前的评估。马卫国刚从董倩那里出来,本想趁着情绪还算平稳悄悄回家,躲开那些关于病情、治疗、手术的沉重话题,却在楼下被守株待兔的金彤堵了个正着。他一见是她,几乎下意识想转身往屋里躲,嘴里说着“明天再去也不迟”“我还忙着谈合作的事”。金彤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把一叠挂号单、检查单亮出来,斩钉截铁地表示今天必须继续看完几个科室,不然就不让他回家。两人你来我往,争执声愈演愈烈,马卫国表面上像是被逼无奈,实则心里清楚有人替自己操心是一种难得的温暖。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李连宝气喘吁吁地赶来,脸上还写着刚刚得知真相后的愤怒和不甘。他二话不说,先是质问马卫国到底有没有写那封情书,又追问当年是不是他故意耍弄董倩。说着说着,情绪上头,还差点动手要揍他。马卫国一时难以辩解,刚想张口解释,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春生的名字,他接起电话,只听那头传来熟悉而爽朗的声音,约大家晚上一起吃饭,兄弟们都到齐,好好聊聊店里的事。李连宝一听到“吃饭”“兄弟们都来”,先前那股火气暂时被压了下去,他把情书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王春生和童秋,等大家见面时,再一并向马卫国讨说法。
晚上,四兄弟终于聚在一起,一如多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夜晚。酒过三巡,关于情书的误会、关于这些年各自的委屈与不满,被一件件翻出来,又在碰杯声中慢慢化解。王春生一边喝酒,一边揶揄马卫国当年多管闲事,硬要做红娘,结果搞得大家都别扭了这么多年。李连宝则借着酒劲,把这几年心里压着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说自己嘴上不在乎,其实早就把董倩放在了心里。童秋则笑着打圆场,顺势谈起他们小时候的种种趣事:一起逃课去河边捉鱼,被抓回来的时候一人被家长揍一顿;为了给彼此庆生,四个人合伙偷拿家里存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小蛋糕却舍不得吃,一点一点抠着分给对方。在这些回忆面前,过去那些看似严重的矛盾,也变得不再那么不可原谅。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话题渐渐回到眼下的现实问题上——朋乐轩的经营。店铺暂时还没有关,但资金紧张、定位不清、管理分散等问题逐渐显露。如果任由其发展,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走到关门的地步。王春生率先开口,建议由马卫国出任董事长,毕竟他经验丰富,人脉也广,能在对外谈合作、对内管团队时发挥更大作用。谁知这个提议一出,其他人纷纷摇头,觉得王春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比赛冠军,有名气,面子上也好看,对外宣传更容易树立品牌。几人你推我让,一时僵持不下。最后,王春生干脆提出一个看似荒唐却又极具象征意义的设想——四个人全都当董事长。
“既然谁都离不开谁,那就大家一起扛责任。”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句话却说到每个人心里去。童秋认真考虑片刻,忽然觉得,既然王春生已经以冠军身份为朋乐轩争取到了难得的曝光和声誉,其他人也不能只在一边观望。于是他主动表态:以后所有和技术、科研有关的事,他来负责到底,从配方优化到新品研发,全程跟进。他的态度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说说的“许愿”,而是当场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旧通讯录,给曾经合作过的客户一一打电话,介绍朋乐轩的新规划和特色烤鸭,准备从专业渠道为店里拓展新的商机。
这一晚,四兄弟从吵吵闹闹到推杯换盏,从翻旧账到谈未来,似乎把这些年未曾说完的话一次性说了个够。聚会结束时,天色已深,街灯昏黄,酒意上涌,却没有人再提“散伙”二字。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无论接下来店铺还会遇到多少困难,只要几人能够齐心合力,哪怕跌倒了也能一起爬起来。也正是在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马卫国更加坚定,要尽力把手头能做的事做好——包括面对自己的病情,不再一味逃避。
回到住处不久,金彤再一次找上门来。她知道他刚和兄弟们聚过,怕他借着酒劲胡思乱想,更怕他借由“还有店里的事要忙”继续拖延治疗。一见面,马卫国下意识想躲,推说自己困了、累了,要回屋休息。但金彤显然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干脆站在门口不让他关门,态度比以往都坚定。她告诉他,几个关键的检查项目已经约好了时间,如果再错过,就得重新排队。她一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一边耐心解释每一项检查的作用和必要性,却在语气间藏不住那份焦急与关切。马卫国望着她,想起医生严肃的叮嘱,想起兄弟们举杯时眼里的期待,又想到自己若真有什么不测,留下的将不仅是一身未治的病,还有一堆烂尾的事情和一群牵挂他的人。沉默良久,他终于没有再找借口,缓缓点头,答应跟她去医院。就在这一刻,他不光是接受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手术,更是在接受一个事实——无论前路如何,他不再只是一个独自硬扛一切的人,而是有值得他牵挂、也愿意为他担心的伙伴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