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那边的人终于找上门来,是因为李连宝忍不住,把马卫国准备“给自己办葬礼”的荒唐念头告诉了公司同事。对方原本只是过来确认情况,听到这个消息时却都是满脸震惊,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过去在职场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两方,在这一刻却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个人已经被病痛逼到要替自己安排身后事,所谓的争斗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往日那些关于股权、利益的纠缠在沉默里悄然散去,对方不再提任何股份转让的事,只留下几句话安慰,劝他好好治病、别瞎想。等人一走,房间恢复寂静,马卫国反倒觉得有些恍惚。回到家吃饭时,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催促李连宝赶紧回国,理由冠冕堂皇,说公司那边离不开人。但李连宝这次来,并不是单纯看望,而是背着大家领了个“任务”——想方设法把马卫国劝回国内接受治疗。为了完成任务,他不断找借口赖着不走,一会儿说机票还没改好,一会儿说那边事交接不完,嘴上含糊其辞,心里却只盼着这位倔强的大哥点头答应回国看病。
与此同时,国内这边,童秋也没闲着。他主动找到贾经理,特意约在一个不显眼的小茶馆。因为之前西安客户的事情一直卡着,童秋怀疑是贾经理在背后动了手脚,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对方,才让这么重要的单子出问题。贾经理却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童秋本想再追问下去,准备把之前调查到的蛛丝马迹都摆出来,手机忽然响个不停。他低头一看,网上推送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有人在朋友圈和群里发照片,说李连宝已经把马卫国从国外带回了国内。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所有对贾经理的怀疑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童秋顾不上再盘问,随口敷衍两句就匆匆离开,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小孩。当天晚上,他和王春生早早赶到一家烤鸭店,订了包间,等着马卫国出现。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三兄弟重聚,本该是欢喜,却夹杂着压抑已久的憋闷。王春生二话不说,上去给了马卫一拳,带着怒气又带着心疼。气的是马卫国生了重病,却瞒着兄弟,打算躲到国外安安静静地等死;心疼的是,他宁愿一个人扛,也不肯让兄弟们操心。王春生红着眼眶,吼着说:就算有病也得治,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也要拉着你往前走。
吃完饭回到住处,开门的一瞬间,马卫国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金彤。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听到声音抬了抬眼,却没有像过去那样露出笑容,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像看到一个陌生人。空气瞬间冷下来。马卫国怔了几秒,才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嘴巴张了又张,想解释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曾经那些未完成的承诺、说过的话、没说出口的道歉像乱麻一样堵在心口。可金彤似乎已经把所有的温柔都收了起来,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连头也不回地向楼道走去。马卫国只好追出去,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笨拙地解释。然而还没追几步,王春生从后面赶来,气喘吁吁地喊他回去,说医生发来的检查结果还有一些细节要确认。马卫国只好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到屋里,王春生收敛了白天的火气,语气出奇温柔,总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生怕刺激到他。马卫国却有些不自在,他说,不要这样,把我当个正常人,像以前那样吵吵闹闹的就行,别整得我好像随时要不行了似的。王春生一愣,嘴角动了动,最后也只是重重点头。夜深了,童秋又跑来敲门,说是过来陪他聊会儿天。原来兄弟几人早就商量好,要轮流看着他,白天黑夜都不能让他一个人乱想。马卫国起初极力反对,觉得自己又不是行动不能自理的病号,哪需要人看着。但无论他怎么撵人,童秋就像钉在沙发上的钉子,一动不动,坚持不走,说什么也要守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卫国就出了门。他绕过熟悉的街口,站在金彤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门口,等到店员开门。他不习惯喝咖啡,却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只为了能坐在窗边等她。终于,门口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金彤推门进来,看见他时只是微微一愣,很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马卫国赶紧起身,主动打招呼,笨拙又小心地找话题,提起以前一起加班的夜晚,提起当年一起谈过的那些计划。他想把沉重的话塞进轻松的语气里,装作一切都没变。但金彤始终若即若离,回答寥寥,眼神里更多的是防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消散的怨气。那些年被忽略的委屈,那些在感情和现实之间被迫后退的步伐,都化作她的沉默。咖啡喝到一半,她借口还有工作要忙,起身离开。马卫国不甘心,稍作犹豫后,直接去了她的住处。敲门时,他的心跳得厉害,似乎比刚拿到病情诊断时还紧张。门开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就看见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王飞。年轻的王飞举着相机,正在调试设备,屋里摆着各种拍摄器材和灯具,显得有些凌乱又鲜活。一番聊下来,马卫国才知道,王飞正全身心投入做自媒体短视频账号,拍摄生活类和情感类内容,时不时还把身边人的故事加工成选题。这份工作原本是被王春生坚决反对的,现在却在他们父子之间搭起了一座新桥。
白天的时光忽然变得很长。检查告一段落,之前忙到停下来的生活一下子被按了暂停,马卫国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事可干”。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最后打开兄弟们的聊天群,随手发了几句玩笑话,想热热闹闹地聊一聊。但会儿李连宝在忙烤鸭店,王春生跟着王飞忙拍视频,两人都只回了个简单的表情或一句“稍后说”。只有童秋闲着,回飞快,一会儿问他吃没吃饭,一会儿又身体怎么样,还想把最近的业务烦心事一股脑倒出来。马卫国看着一连串消息,心里却有些发空,因为他真正想问的,是的意见,是疗程的进展,是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想到这,他索性在群里直接“艾特”王春生,问检查结果是不是出来了,还能不能继续用之前的治疗方案。那头的王春生一边架三脚架一边消息,匆忙中试图装作轻描淡写,只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叫他放心。王飞则在镜头前对着手机讲解如何和父亲相处,静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感慨。过去的王春生,对王飞的要求严苛到苛刻,学习以外的事一律否决,如今却能和儿子一起想脚本、拍视频,还不时被儿子“调侃”几句。父子之间不再是紧绷的拉扯,而是有笑有闹的搭档。另一边,李连宝也抽空给马卫国发了消息,并没安排他帮忙打理烤鸭店,反倒像个私人教练似的,督促他每天下楼健走、去健身房做康复训练。突然闲下来,曾经一刻不停的忙碌被抽空,马卫国坐在阳光底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聊,也第一次认真地面对“如果不工作,我还剩下什么”的问题。
李连宝在烤鸭店这边,一边和董倩讨论经营问题,一边偷偷推进另一项“长期计划”——追求董倩。两人对着新的菜单和成本表争得面红耳赤,他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故意开个玩笑,活跃气氛,还趁机拉近距离。为了让董倩借口忙业务溜走,他干脆在讨论时故意坐得离她很近,有一次甚至趁她起身拿资料时,顺势抓住她的手不放。起初,董倩被他这种“死缠烂打”吓了一跳,拉得老长,气得想骂人,却又发现这个人其实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不停表达自己的喜欢,不厌其烦,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买卖。久了,她反倒被逗笑了。李连宝的热像一团火,把她日常生活中那些疲惫和压力一点点融化。虽然嘴上还说着“别闹了,正经点”,但眼神里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抗拒。最后在他一长串笨拙的表白和“保证书”下,她只好无奈叹口气,半推半就地答应试着交往看看。说完这句,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那笑里有对生活重新燃起的期待。
夜深人静时,马卫国拖着有些发沉的身体回到家。一打开门,他愣住了——家里灯是亮的,茶几上放着削好的水果,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而沙发边上,坐的竟然是童秋。对方一脸理所当然地在看电视,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卫国下意识地摸了摸门锁,心里一惊,他明明前几天才刚把门锁密码改了,为的就是不让人随便进来。童秋却比他更定,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晃了晃自己的手,说早就猜到他会改密码,特意偷录了指纹。更让马卫国哭笑不得的是,他打开酒柜,发现里面的酒瓶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瓶饮料静静地躺着。原来童秋趁他去检查,把家里能找到的酒全给“转移”了,理由是医生说他这病绝对不能喝酒,兄弟们得替他把关。看着空荡荡的酒柜马卫国一边骂他多管闲事,一边心里升起一阵暖意。另一边,王飞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金彤身边。那天他带着相机敲开她的门,说是拍一组关于“独立女性”的主题照片,请她帮忙当模特。镜头对准她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被她身上那种安静却倔强的气质吸引——眼神清澈却带着隐隐的伤痕,起来时克制又温柔。快门一下一下按下去的同时,他发现自己不只是想记录她的样子,还越来越想走近这个看起来坚强、内心却柔软的人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马卫国、金彤王飞等人的命运轨迹,正一点一点交织在一起,朝着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