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烤鸭店出来时,傍晚的风还带着一丝油香的气味,街边灯箱刚刚亮起,映得人行道上一片暧昧的光。李连宝牵着媛媛的小手,另一只手拎着刚买好的打包,一大一小正打算回家,凯文却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他神情自信,手里举着两张刚到手的音乐会门票,那是媛媛盼望了很久、在电视上看到都会眼睛发亮的世界级音乐会。凯文笑着说要带媛媛一起去,语气里装作轻松随意,事实上却隐藏着他一直以来的打算——通过这种近乎完美的“父爱”和物质条件,逐步拉开李连宝和孩子之间的距离,让自己在媛媛心里,成为那个更“体面”、更“合适”的父亲形象。面对音乐会门票,李连宝一开始本能地拒绝,他不愿意让凯文轻易地把媛媛带走,更不愿意看着女儿在利益和情感之间被迫做选择。然而音乐会又确实是孩子心心念念的愿望,他也明白自己不能随意代替女儿拒绝这个诱惑。纠结和自卑同时涌上心头,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真正做出选择的是媛媛。她抬头看了一眼凯文又看向李连宝,小小年纪却显得异常坚定。她礼貌地谢绝了音乐会门票,不仅说要陪在李连宝身边,更是主动表达自己不想移民出国的想法。她说得很认真:自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离不开爷爷、奶奶,也离不开爸爸,更不想因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而失去眼前的亲情。媛媛的话虽然稚嫩,却像一记重重的锤子,敲在了李连宝的心上,也敲散了他心底那一点点自卑。原来在女儿眼里,真正重要的不是豪华的音乐厅和耀眼的舞台,而是谁愿意在普通的每一天里陪在她身边。听到女儿坚定的话,李连宝那种被对方“比下去”的压抑感突然缓解了,心里第一次真正踏实起来,有了一种“我并不是一无所有”的底气。他站直了身体,不再畏缩。
就在这时,马卫国也从烤鸭店里走出来,刚好撞见凯文和李连宝因为孩子的问题僵持在门口。他大致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毫不犹豫站在李连宝这一边,说话带着一贯的直爽,话里话外都在维护连宝的父亲身份和尊严。面对两个男人的态度,以及媛媛明确的拒绝,凯文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他原本打算利用音乐会门票作为突破口,没想到反而把媛媛的立场逼得更明朗。见实在没有办法带走孩子,凯文只得压下不满,勉强保持风度地告辞离开。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李连宝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在这场看似不对等的较量中,他并不是彻底的失败者,因为女儿已经率先做出了选择。
夜色渐深,另一边的小区楼顶天台上,气氛却与楼下的热闹截然不同。李静带着媛媛来到天台,本想透透气,却发现王飞一个人站在边缘,怀里抱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眼神空洞又难过。见状,李静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轻声上前关心,问他是不是又为感情的事闹心。媛媛则被王飞手里那个精致的礼物盒吸引,好奇心驱使着她凑过去,伸手拿起礼物盒端详,不停地转来转去,把它当成了新奇的玩具。王飞心情低落,因失恋而情绪失控,他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突然爆发,一把抱住李静,把她当作母亲一般紧紧抓住,眼圈通红,试图从这种拥抱里找到一些安慰和依靠。
然而就在这略显尴尬又心酸的场景中,意外发生了。媛媛在把玩礼物盒时,手一滑没拿稳,匆忙之中竟将礼物盒从天台边缘扔了出去。盒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重重摔在楼下的地面上,伴随着一声不算响亮却格外刺耳的闷响。盒盖弹开,里面原本精心摆放的礼物散落一地,尤其是一张写满真心话的表白卡,孤零零地躺在路边。恰好此时,正在烤鸭店门口闲聊的三兄弟注意到了从天而降的礼物盒,顿生好奇,上前查看究竟。他们拾起地上的卡片和礼物,顺着字迹看下去,这才发觉礼物竟然是王飞准备的,而且那张卡片写清楚了收礼人的名字——金彤。
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王飞一直默默喜欢着金彤,只是没有说出口。卡片里那些略显笨拙却真诚的表白,让他们又感动又有些唏嘘。正当他们围着这张表白卡大声感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谈论王飞的心思时,突发状况再次发生——马卫国的脸色突然发白,脚下一晃,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那一瞬间,所有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变得凝固,周围只剩惊呼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没人再顾得上礼物和表白卡,三兄弟手忙脚乱地将马卫国抬起,急急忙忙往医院赶去。
赶到医院后,急诊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王春生一边处理住院手续,一边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他非常清楚马卫国的病情已经拖不起,之前还能抱着一点侥幸,但这一晕倒,就像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等到有关签证的事情有了眉目,他当机立断,对李连宝说:等签证下来,必须一起去美国,哪怕再辛苦,也要亲自找到哈佛的教授,拼尽全力为马卫国争取一线机会。在王春生心里,美国和哈佛就像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抓住,也许就有奇迹。
然而,李连宝知道,关于“哈佛教授”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他终于鼓起勇气,把真相告诉了王春生——所谓“童秋认识哈佛教授、能帮忙联系权威专家”这件事,其实根本不可信,有关贾教授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听到这个消息,王春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震惊又愤怒,第一反应不是原谅,而是责怪,责怪李连宝早就知道事情有漏洞,却又迟迟没有开口,害他一直抱着虚假的希望。他的情绪极度复杂,既是对童秋的不满,也是对现实残酷的无力感。
不久,马卫国从昏迷中醒来。三兄弟推门进入病房时,脸上都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容。王春生明白,不能让马卫国感受到任何沉重的气氛,于是刻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轻描淡写的样子,用各种日常琐事来掩饰内心翻涌的担忧,拼命扮演着“什么大事都没有”的角色。与此同时,金彤也拎着刚做好的饭菜赶到医院,她一边张罗着给马卫国布菜,一边听着屋里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表面上看似随意,实际上却在用心观察每一个人眼神里的异样。
趁着其他人暂时离开,马卫国和小齐单独聊起了心事,牵扯到他对金彤的感情、对自己病情的隐忧,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无奈。这些对话虽然压着声音,却还是被在门口徘徊的金彤听了个七七八八。她这才彻底明白马卫国的顾虑——原来他不是不在乎自己,而是因为生病,不敢轻易承诺,更不敢影响金彤的前途。之前她刻意装出的那副“很生气”的样子,其实是一种逼迫,一种希望对方说出真心话的考验。此刻真相浮出水面,两人之间横亘已久的误会被慢慢打散。金彤没有再继续生气,而是主动走进病房,轻声安慰马卫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拆穿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再次和好。她坦率承认,自己之前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决绝,就是想逼一逼他,让他尽快正视自己的感情,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她。
与此同时,王飞那边的阴霾也一直没有散去。王春生和李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人相约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和儿子谈一谈,不仅是为了开导他走出情伤,也是希望他能重新振作起来,把生活重心从失恋的阴影中拽回来。不久之后,王飞也正式向父母摊牌,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决定要报考医学院。这个决定既是对自己的重新规划,也是受到了家里的影响——在经历了身边亲人患病、出入医院的种种之后,他对医生这份职业有了更具体、更深切的感受。
另一边,王春生则把全部的精力再次拉回到马卫国的病情上。他找到主治医生,试图从专业角度了解最坏的情况。医生并没有给出太多安慰,反而用极为理性的口吻说明:如果选择手术,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和术后恢复都充满变数;可若只做保守治疗,照目前的发展推测,马卫国大概只剩下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冷冰冰的数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王春生心里。他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时,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理智告诉他要镇定,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紧,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先把手续办好,准备替马卫国办理出院,让他暂时离开冰冷的病房,回到熟悉的家里。
回到家后,三兄弟围在马卫国身边,一个忙着倒水,一个端着药盒,另一个帮他收拾房间,比往常更加殷勤和细致。他们想用这种日常的照顾来掩饰各自心中的不安,却适得其反,反倒让马卫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对突然被“重度关怀”的状态很不适应,一方面感动于兄弟们的心意,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被当成时刻需要呵护的病人。他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大家这样围着自己,会弄得他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只想让家里恢复原本那种自然、随意的气氛。
与此同时,童秋的人生却滑向另一条艰难的轨道。因为之前的错误,她丢掉了原有的工作,只能不停地去其他银行投简历面试。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如今各家银行招聘都要做严格的背景调查,一旦翻出她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履历,她就注定被拒之门外。无论她如何努力包装自己、调整状态,过去犯下的错仍然像一道抹不掉的印记,时时刻刻挡在她面前。每一次面试失败,都是对她一次无声的审判。她在城市的写字楼之间奔波,鞋跟磨损、简历折角,却一次次带着笑容进门,又带着失落离开,心里明白,这不是短时间就能翻篇的事。
某天,李连宝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消息:媛媛已经“同意了”。对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赶往孩子现在住的地方,满脑子都是“是同意了什么”“是不是移民的事”“是不是要跟自己分开”之类的问题。到了孩子家中,他看见媛媛,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终于,在大人的追问和谈话中,他亲耳听到孩子说出“要移民”的字眼。那一刻,他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先前因为女儿站在自己这边而生出的那点自信与底气,顷刻间支离破碎。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孩子的选择,更多是大人们在背后做出的决定,但当那几个字从媛媛口中说出来时,他依然无法避免那种被现实宣判的无力感。
夜里,城市的灯光逐渐黯淡,街道安静下来。李连宝开着车,几乎是在习惯的路线中,驶向了董倩家楼下。他仰头看着那几扇熟悉的窗户,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一次次拿起手机,又一次次放下,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联系董倩。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闪烁,他靠在座椅上,默默消化着这一天经历的种种:孩子可能即将离开、与凯文之间无形的较劲、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的是漫长的沉默。
同一时间,另一处楼顶的天台上,王春生也在和自己较劲。他独自一个人站在夜风中,将白天从医生那儿录下的谈话反反复复地播放。手机里是医生冷静而专业的声音,反复提及“高风险”“三个月到半年”等字眼,每一次重复都像在啃噬他的神经。他背对着城市灯光,肩膀微微颤抖,眼眶一点点湿润。平日里那个能扛事、能说笑、能照顾一大家子的长兄,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黑暗中,他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的悲痛,眼泪失控地涌出,整个人在无人的天台上,失声痛哭。那一刻,他不是在为自己软弱,而是在为那些可能来不及实现的愿望、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以及那个随时可能被命运夺走的兄弟,痛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