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公公因旧日受过念慈恩惠,始终念念不忘,这回见念慈身中奇寒毒气、命在旦夕,终忍不住出手相救。他先设局拖延太医诊断时间,又暗中运内力替念慈逼出部分寒气,好让念慈多捱几日气数。宫中众人只以为凌公公奉皇命照料重病囚徒,谁也不知道他在暗中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时间赛跑。念慈醒来后,隐约察觉凌公公行迹有异,却不愿多加追问,只轻声向他道谢。凌公公表面冷硬,转身时眼眶却微微发红,心里暗叹:这条命算是救回半条,剩下的得看念慈自己的造化了。
为了减轻众人的忧虑,也为了替自己早做打算,念慈早前趁城中棺木铺大减价时,悄悄买下一口上好楠木棺材运进神楼。众人误以为神楼中放着的是某位高人遗体,个个不寒而栗,谁知棺木里空无一物,只贴着念慈亲笔字条:“先行一步诸君勿念。”字里行间带着玩笑似的洒脱,更多却是明知大限将至的自嘲。阿年等人起初还怪念慈触霉头,后来看到那口棺木,反而被念慈的豁达感染,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念慈不用躺进去。
念慈身上的寒毒日益加深,但阿年功夫却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念慈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日夜替阿年调息、纠正招式。阿年从前性子懒散、武功平平,此时却像被点燃的火,练得一招一式阳刚霸道、劲力十足。每次他在院中运劲挥拳,劲风呼啸,震得屋瓦轻颤,阿月、阿富等人看在眼里不禁燃起希望:阿年若真练成,必能以雄厚内力护住念慈性命。念慈也在一旁强撑精神,笑着鼓励阿年,说看见他的进步,自己仿佛也多活了几日似的。
然而,武学之道最忌操之过急。阿年为尽快练成心法,几乎废寝忘食,一天到晚在偏殿闭关打坐,真气在体内反复奔涌。某夜,他强行贯通几处难以打通的经络,忽然只觉胸口一闷、眼前一黑,体内气血逆行,整个人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地。众人闻声赶到,只见阿年面色通红、额冒冷汗,几乎说不出话来。念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示范运功的正确方式,让阿年跟着他缓缓调息,把紊乱的真气一点点压下去。谁料他体内寒毒已到极限,又勉强运转真气,刚教到关键处,眼前一阵晕眩,身形一晃,便软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在昏迷前一刻,念慈仍不忘叮嘱阿年:“练功如行路,须按步就班,不可一步登天……”这句语重心长的话久久回荡在阿年耳畔。众人见念慈再度昏厥,不禁惊慌失措,赶忙请来太医,却被太医摇头叹息,说念慈体内寒气已深入骨髓,如今又强行运功,只怕命不久矣。阿年跪在念慈床前,握着他的手暗自立誓,再不鲁莽行事,一定要按念慈所说稳扎稳打,把功夫练到足以护得他周全的境界。念富则在一旁安慰众人,说念慈素来命大,或许这一晕反倒逼出余下的寒气,只要熬过这一关便有转机。
为让阿年能专心练功,念富等人一合计,提出一个颇为尴尬却又不得不行的办法:阿年如今真气初成,最忌房事扰动气机,若夜夜与公主同房,难免泄露真阳,对练功大为不利。于是众人严肃其事,郑重向公主进言,请她暂且与阿年分房而睡,待阿年功成再重聚。公主听后满脸通红,心中又酸又委屈,却为了念慈性命,最终只得点头答应。阿年得知后又惭愧又为难,偷偷去向公主赔罪,公主只淡淡笑说:“我若连这一点苦都吃不起,还谈什么与你共患难?”一句话说得阿年心中又暖又痛。
宫中另一边,宝妃得知念慈频临生死关头,特意命人寻来名贵药材,亲手为他熬制一锅大补汤。汤中既有温补阳气的鹿茸、人参,也有中和寒毒的温平药材,熬得整座偏殿药香四溢。皇上闻讯前来探视,见宝妃衣衫染上药渍、双手被烟火熏得微黑,心中颇为感动,当众大加赞赏,称她宅心仁厚、怜才惜命,又忍不住将贵妃拿来比较,一句“还不及宝妃的一半”脱口而出。此话传入躲在屏风后的贵妃耳中,她原本就气血亏虚,听后只觉胸口翻涌,几乎当场晕厥。
贵妃自从连番争宠失利,又被牵连在念慈案中,日夜心神不宁,兼之用药不当,不但暴瘦成皮包骨,眼下更是浓重黑眼圈,形容憔悴得连贴身宫女百合见了都吓得倒退两步,心里直呼“娘娘这是见了鬼吗”。国舅闻讯入宫探望,见妹妹憔悴成如此模样,却并未真心劝她放下恩怨,反而低声劝她要好好保养身子,留得青山在,才能伺机反击。他们兄妹二人一番密语之后,愈发认定宝妃与念慈是他们失势的罪魁祸首,发誓不将二人铲除,绝不罢休。
国舅心思歹毒,提出要从阿年的功夫下手。他早知念慈将毕生内功倾注在阿年身上,若能令阿年练功走火入魔,念慈失去依仗,届时再加以一击,便可置他于死地,还可借机嫁祸他人。贵妃听了眼中冷光一闪,立刻吩咐身边心腹密切留意阿年行踪。恰在此时,凌公公也被国舅拉拢。他表面恭顺点头,心中却暗自盘算:既要保念慈性命,又不能引起贵妃怀疑,只能以假乱真,从练功心法上动手脚。他决定冒险篡改阿年的秘籍,让阿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偏离正道,却在关键一刻留一线生机,望能既瞒过贵妃,又不致真害了阿年。
某日夜深,阿年在浴房沐浴之后,将秘籍随手放于屏风旁的几案上。凌公公早已潜伏在暗处,趁着水汽氤氲之际轻手轻脚来到书案前,迅速删改数处关键口诀,将原本稳健的运气路线悄然改动,使之看似威力更大、实则暗藏隐患。为免被人察觉有人碰过秘籍,他灵机一动,索性披上公主常穿的外衣,假扮成公主潜入阿年寝房。阿年浴后极度疲累,半睡半醒间只觉在替自己按揉肩背,带着熟悉的淡淡花香,还以为是公主心疼他日夜练功前来照顾,昏昏沉沉间任由对方按摩,压根没察觉那双手比平日粗糙有茧。
翌日清晨,阿月、阿富等人见阿年出门时衣衫不整、颈项与肩膀上隐约有数道抓痕,脸上还带着一丝难掩的倦意,立刻联想到不该联想的地方。几人怒从心起,纷纷斥责他不顾念慈生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仍破戒行那云雨之事。阿年被骂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再否认自己与公主有染,还说昨夜只是太累睡得沉,半点印象也没有。公主闻讯赶来,神情羞愤,严正澄清自己昨夜根本未曾去过阿年房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只剩阿年独自在原地傻站着,一头雾水。
这场闹剧令公主心中郁结,为念慈祈福的心思愈发急切。她向众人提议,欲亲自上山为念慈焚香祈福,以示诚心,也好暂避宫中是非。念慈虽知山路崎岖、山中气候多变,原不愿公主冒险,但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好由阿年与数名护卫随行护送。此事很快传入贵妃耳中,她得知公主要离宫上山,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暗叹一句:“天助我也。”在她看来,只要公主离宫,念慈少了一道保护,自己布下的杀局便少了许多枝节。
就在公主启程上山之际,凌公公却按照贵妃与国舅的命令,悄然展开另一场暗杀。念慈因连日病重,时常被安排在神楼内静养,他趁众人不备之时混入神楼,将事先准备好的迷香悄悄点燃。迷香无色无味,却能在悄然间让人昏昏欲睡。念慈本就虚弱,吸入几口便只觉眼皮沉重,脑中嗡鸣,最后软倒在石棺旁。凌公公强忍心中愧疚,将他抬进那口本为他预备的棺木内,缓缓合上棺盖,又在外头布下火种,一场火攻迅速燃起,熊熊烈焰映红半边神楼。
烈火冲天,焚得石棺周围石壁灼热难当。凌公公站在火海之外,心如刀割,却仍故作镇定地向前来视察的贵妃禀报,说念慈已被大火吞噬。贵妃闻言心花怒放,自以为除去大患,连带阿年、公主、宝妃日后都会失去靠山。她转身离去时,甚至连遮掩嘴角的笑意都懒得做足。凌公公望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的石棺轮廓,暗暗在心中祈祷念慈命硬如他所料,能在那石棺的暗格机关中找到一线生机。原来那棺木虽为念慈预先购置,却被他暗中改造,棺中自成一处可隔绝高温的狭小空间,只是能否挡住这场烈火,全凭天意。
火势最终被宫人合力扑灭,外头看去,石棺焦黑破裂,按理说棺中之人早该化为灰烬。谁知当凌公公独自返回现场,试探着推开棺盖时,一缕寒气竟从缝隙间缓缓溢出,紧接着是念慈虚弱却仍带笑意的声音。他在火中大难不死,反而因极热逼迫体内极寒,两股相冲相融,硬生生将深藏骨髓的寒毒炼化了大半。念慈虽伤势惨重,却已脱离鬼门关。此番奇迹般的死里逃生,很快被传入皇上耳中,而在众人的讲述中,宝妃那锅大补汤与她日日悉心照料被放大成“起死回生”的关键,因此立下莫大功劳。
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在朝会上当众赞赏宝妃有德有恩,又下旨加封赏赐,赐珍宝无数,命人将她祈福供奉之事昭告六宫,以示褒奖。贵妃得知念慈不仅未死,反而因祸得福,胸中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点燃。尤其听说宝妃因“护得忠良性命”而受封更高,她气得连手中的茶盏都握不稳,指节发白。夜间,皇上依礼节来到贵妃宫中探望,原是想稍稍安抚她的情绪,缓和宫中后宫的紧张气氛。
岂料贵妃心机深沉,见皇上到来,先故作虚弱地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声音细若游丝,一番话里暗带委屈与不甘,末了更猛咳几声,嘴角竟涌出一丝殷红,装出吐血的可怜模样。皇上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招呼太医与宫人,好生照料贵妃起居,甚至当场表示近期暂不留宿宝妃宫中,以免再加重贵妃心病。贵妃本以为这番苦肉计至少能让皇上多留一会,不料皇上出于担忧她的病情,匆匆交代一番后,竟坚持要她静养,不再多言,起身另作安排,将她与外界纷争隔离起来。
贵妃眼见精心设计的戏码未能换来预期的同情与恩宠,反倒像是被温柔地“软禁”在病榻上,心中的委屈与怨毒瞬间翻涌。等宫人退下后,她强忍着胸中剧烈翻涌的气血,狠狠摔碎手边的药碗,怒极攻心之下,竟真的从喉间涌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丝绸被面上,鲜红刺眼。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咬牙低语,念慈、宝妃、还有那一众护着他们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夜,宫墙之内暗流汹涌,谁也想不到,念慈从火中重生,才是更大风暴的开始。
深宫之中风云暗涌,贵妃一心要重新稳固宠位,暗中筹谋争宠大计。近日皇上对宝妃略加青眼,贵妃心下妒火中烧,却又不便明着与宝妃争锋,只好将满腔怨愤发泄在无权无势的废后身上。冷宫荒凉,蛛网尘封,曾为一宫之主的废后,如今衣衫褴褛、独居破屋。贵妃带着宫人故意到冷宫“赐教”,明为探望,实则肆意羞辱,言语刻薄,甚至命人故意将冷水泼洒在废后脚边,以看她狼狈模样解气。宫人见贵妃盛怒,无人敢出声相劝,只能低头随行。冷宫一时哭声夹杂笑声,阴森冷清中更添诡谲气氛。
然而任凭贵妃如何羞辱,废后却并未如往日般郁郁寡欢,反倒在听闻宫中流言后忽然放声大笑。原来她从零星的消息中得知,贵妃近日在后宫风评日下,皇上对她也不似从前偏宠,甚至有意扶持宝妃。废后饱经沧桑,早已对荣宠看得通透,见昔日不可一世的贵妃也走到失势边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荒唐的快意。她靠在破旧的柱上,笑声凄厉又透着清醒:“你也有今日?”贵妃听了大受刺激,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斩草除根,以断后患。她抽出随从太监腰间佩刀,指向废后,眼中杀机毕露,冷宫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宫女太监皆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之际,国舅匆匆赶至,厉声喝止。他心中清楚,国师早年曾断言:贵妃与废后命格相连,荣辱与共,二人一存一亡,必牵连对方气数。贵妃若在冷宫杀掉废后,不但触犯宫规,还可能因此逆天改命,反噬自身。国舅顾惜外甥女多年苦心经营的地位,更顾虑自身在朝中权势,岂能坐视贵妃自毁前程?他一边软言劝慰,一边以国师之言相阻,强调天命难违,若妄动杀念,恐怕不只废后要死,连贵妃也难逃厄运。贵妃虽恼,却对国师玄言素来半信半疑,此刻夹在愤怒与忌惮之间,只得咬牙收手,将怒意暂时压下,恶狠狠甩袖而去,只留下冷宫里废后悠悠一声叹息,谁也不知她是为己运,还是为贵妃而叹。
宫中另一角,御膳房却上演另一番冷暖人情。御厨刘一手历来最懂察言观色,谁得宠就向谁的人马靠拢。眼见宝妃近来颇得圣心,他便格外厚待负责服侍宝妃的宫女秋菊。秋菊只要稍一开口,他立刻备上最精致的糕点点心、汤羹小菜,连用料都比旁人精细许多,嘴上又是夸奖又是殷勤,恨不得把秋菊当主子伺候。至于同样在宫中做粗活的宫女百合,因为一向没有什么“后台”,刘一手对她便是另一副嘴脸,不但吝惜好料,连说话也冷冰冰,稍有差错便破口大骂,毫不留情。御膳房里的人看在眼里,谁都懂得“趋炎附势”四字的精髓,却也无人敢多说一句公道话。
百合长久受尽白眼与轻忽,心中怨愤早已积累如山,只是无处发泄。反观秋菊,因得宠而渐渐倨傲,说话行事颇有几分倚势凌人之态。某日,百合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故意在秋菊面前冷嘲热讽了几句,以发泄胸中不平,却不料立刻引来其余宫女围攻。众人见秋菊得势,一早巴结不及,哪里还肯为百合说话?她们一拥而上,指责百合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甚至翻旧账,说她平日里做事拖沓、嘴上不干不净,让百合颜面尽失。百合这才从对方的言语中惊觉:原来皇上已经下旨,将宫中不少琐碎事务交由秋菊统筹编配,使她成为众宫女的“头”。此令一下,百合往日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小地位全数崩塌,瞬间失势成了众矢之的。她被众人奚落得几乎抬不起头,只觉世情炎凉,泪水在眼眶打转,却硬生生咽回肚里。
与此同时,朝堂权贵也在为各自的命运奔走。国舅近来官运不顺,又知皇上对贵妃已无当年那般偏袒,心下不安,便听信了所谓“转运之物”的传闻。有人传言,金家珍藏一颗罕见的琉璃珠,号称能改运解厄、招福纳祥。国舅为求心安,又想替贵妃“搏个好兆头”,于是决定出高价竞投此珠。金家四美聪明伶俐,见国舅言谈之间透露急切之意,便与商家暗中合谋,故意将价格一再抬高。国舅本不差银两,但一想到此珠关乎“运数”,咬咬牙也只得继续加价,结果硬生生多付了数倍的钱,才把这颗琉璃珠收入囊中。谁知事后才发现,这琉璃珠不过华而不实之物,根本没有国舅幻想中的神效,既不能左右圣心,更谈不上改变时局。
正当国舅懊恼之际,被派来随行的纱纱却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早有打算。她知道国舅一向爱面子,便在闲言碎语间巧妙添油加醋,让围观百姓和小商贩都觉国舅仗势欺人,又愚昧迷信。她故意将“几倍高价买假琉璃珠”的消息散布开,话里又暗指国舅平日倚仗外戚之身横行。百姓本对权贵心存不满,此刻听了,自然纷纷指指点点,对国舅冷嘲热讽。有人低声骂他“钱多人傻”,也有人嘀咕朝政不清、权贵腐败,声音虽不敢太大,却如针般扎在国舅耳中。国舅自觉颜面尽失,怒而无处发作,只得把所有晦气归咎于所谓“运数未转”,更加执着于寻找改运之法。
为求破解困境,贵妃与国舅暗中前往传说中能“指点迷津”的半日仙处求教。半日仙行踪飘忽,为人古怪,平素不易见客,这次见贵妃与国舅亲至,勉强出面。贵妃希望从他口中得知如何挽回圣宠,更想知道如何摆脱宝妃的威胁。然而半日仙性情清高,不愿轻易泄露天机,只含糊其词,说“命有定数,大势已成,不可逆行”。这番话既没给贵妃明确应对之策,又惹得国舅心浮气躁。贵妃自觉此行无功而返,正要发作,没想到一直沉默在侧的百合忽然上前一步,从侍卫腰间夺过一把短刀,竟将刀锋架到半日仙的颈侧,眼中满是恨意。她早被宫中冷暖逼到绝境,如今见唯一能改变局势的人又装腔作势,自然怒火难平,只求以极端手段逼他就范。
半日仙虽通晓命理,却毕竟只是凡人,刀尖贴近皮肉,仍免不了惶恐。他自知今日若再含糊其辞,只怕连性命也要折在此地,只得勉强松口,将原本不欲明言的部分玄机说出。他提及宫中气数正乱,新宠、旧宠、弃后之命脉互相缠绕,而破局之钥,竟落在看似微不足道的宫女秋菊身上。贵妃听后恍然:宝妃能得宠,秋菊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非同小可。贵妃心思极深,立刻转念——若能从秋菊入手牵制宝妃,便等于在宝妃身边埋下暗棋。她离开半日仙处时,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仍维持一贯温婉笑容,谁也看不出她已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小小宫女身上。
秋菊自从得皇上旨意分管宫务后,态度愈发强硬。她原本出身卑微,一路忍气吞声,如今忽然尝到权力滋味,自然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摆款”。她对下人呵斥越来越严苛,对曾经看不起她的宫女尤为刻薄,常以“奉旨办事”为由,强行命人加班做活,稍有不从便借题发挥。宝妃得知后,见她行事过于嚣张,几次温言规劝,提醒她莫要忘本,更不可借圣宠为恶。秋菊起初还有几分惭愧,向宝妃诉说自己为何变成如今的模样——在宫里多年,她始终被人踩在脚下,如今不过是想借微小权力出出这口恶气。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心渐渐被权势蒙蔽,甚至开始不信任任何人。
为了证明自己看清人心、世上无真正朋友,秋菊做了件极偏激的事。她将一批明知已经发霉变质的糕点暗中留存,然后冷不丁命所有宫女前来领用,并强调这是皇上特意赏赐、必须当场吃完,谁若推辞便是不敬圣恩。许多宫女看出糕点不对劲,却碍于“圣旨”之名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咬下去,一时胃中翻涌,又怕得罪人,只好强忍。秋菊冷眼观察众人表情,心中愈加冷凉:原来所谓“姐妹情谊”皆不值一提,人人只为自己打算。宝妃闻讯赶来阻止,却为时已晚。面对宝妃的责问,秋菊近乎偏执地辩解,认为自己不过是借此让众人认清宫廷现实——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用与被利用。她不知,此举不仅彻底寒了众人的心,也为自己埋下祸根。
宫外的金家此时也不太平。金家四美素来聪慧,却连日来接连遭遇离奇窃案。被偷走的东西既非金银珠宝,也非重要文书,而是一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物件:旧扇、香囊、发饰、残破的丝帕……如此奇特的偷窃对象,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无从防范。四美心中不安,忧虑此事将牵扯到更大的阴谋。恰在此时,海棠前来密报,说曾亲眼见贵妃身影出现在嘉仁宫附近,这消息立刻引起四美警觉。贵妃过往曾有诸多“前科”,手段阴毒又善用人心,此番金家出事,她若不涉其中,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四美怀疑贵妃借窃案向金家施压,遂与她当面对质。贵妃身为一宫贵妃,岂容人当众质疑?双方言语愈发激烈,争执声惊动了巡察太监,最终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召人入殿问责,四美坚持己见,认为贵妃此行不明不白,行踪可疑,又不肯解释自己前往嘉仁宫的原因。贵妃一向善于辞令,却在此刻沉默以对,看似态度强硬,实则暗藏深意。皇上见她拒绝申辩,只当她不愿承认过错,一时龙颜大怒,当众责斥她执迷不悟、不知收敛。贵妃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暂时隐忍,任由旁人以为她“理亏”。宫中一时间议论四起,人人都以为贵妃这回怕是要彻底失宠。
然而,事情很快出现反转。正当众人将各类窃案都往贵妃身上安时,宫中其他院落接连发生类似的偷盗事件,作案手法与金家遭遇如出一辙,被盗物品同样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这样一来,贵妃反而脱离了“唯一嫌疑人”的位置。众人聚在一起分析,发现有机会在各院自由出入,又无甚存在感的人,才最有可能做到这一切。顺藤摸瓜之下,秋菊的嫌疑迅速升高:她既管宫务,又最近行事反常,许多宫女对她心怀怨气,纷纷在背后私语,称她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纱纱向来敢说敢做,听了这些传言后,愈发认定秋菊就是幕后黑手,当场放话要在众人面前公审秋菊,为被害者讨个公道。
就在整个后宫风声鹤唳之际,凌公公奉命搜查,竟真的在秋菊的箱笼与床榻之间翻出了各处失窃之物:金家的旧香囊、别院宫女弄丢的发饰、甚至还有某些原本以为只是“掉了”的私人物件。证据摆在面前,众人一片哗然,秋菊面色惨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纱纱更是冷笑,认为自己早已看透她的“作戏”,如今不过是水落石出。秋菊却在慌乱中辩称,这些东西并非她所偷,有人刻意栽赃,只是她往日行事过于偏激,如今就算说真话,也无人愿意相信。宫女们互相对望,原本对她不满者冷眼旁观,曾受过她恩惠的人也不敢出声求情,生怕引火烧身。秋菊终于体会到,当初她所谓“没有真正的朋友”,如今竟成了最残酷的真实写照。
事实上,贵妃早在局外步步筹谋。当初她出现在嘉仁宫,并非如众人猜测那般别有用心,而是照皇宫旧制,在特定日期前往特定之地,为皇上祈福、为皇室气数求安。这项仪式陈旧而繁复,除少数知情老人外,多数宫人已不再重视,因此当贵妃默默前往履行传统时,旁人只见其行踪诡秘,却不知其中缘由。直到风波愈演愈烈、窃案越发频仍,贵妃才在适当时机向皇上缓缓说明一切,称自己之所以不肯当场解释,是怕提及古老仪制,反被人说借传统邀宠,故宁愿默默承受误会。
皇上一听,此前的怒火瞬间化为愧疚。他向来自诩知人懂礼,如今才发现自己误会了贵妃的良苦用心,竟在群臣宫人面前斥责她,实在有失体统。贵妃见状,并不急着追究,只柔声表示“愿为皇上分忧,从不计较一时误解”。这般以退为进的姿态,更令皇上深感歉咎,愈发对她心生怜惜。至于秋菊被搜出的赃物、纱纱大张旗鼓的公审,反倒成了转移视线的漩涡。贵妃从头到尾几乎未曾亲自动手,只是在关键时刻略作点拨,便让宫中舆论自发流转,最终将矛头对准秋菊,而她自己则借“被误会”的委屈成功重获圣心。这一切发展,正如她当初在半日仙言语中捕捉到的那条“线”——以秋菊为棋,引旧怨、新宠、外戚与冷宫之人一同入局。局成之后,她安然退居幕后,一切后果皆如她所料,后宫再起波澜,却又一次回到她掌舵的轨道之上。
宝妃入宫日久,却始终难以适应森严礼法与勾心斗角的后宫生活。她性子天真,做事多凭一腔热忱,往往忽略了深思后果。侍奉在侧的新宫女红棉原是代替秋菊匆匆选进来的,出身粗鄙,又少读规矩,言行间尽显蠢钝。宝妃对她颇为同情,不忍责打,只盼日久能教导成才,岂料红棉做事愈发笨拙:传话传错、宫衣熨坏、点灯点成烟雾四起,甚至连御前要用的香料也能拿错,惹得宝妃接连被罚。皇上对宝妃本就有几分不满,见她身边竟连个得力宫女都调教不好,心中更加失望,认为宝妃成日只顾玩乐,缺乏管理内廷之能。红棉见主子屡屡受责,虽心中自责,却又天资驽钝,越慌越错,让宝妃既苦恼又无奈。
正在宝妃焦头烂额之际,一向与她暗中较劲的贵妃看准时机,假意关切地上前劝说,称宝妃贵为一宫之主,身边岂容如此愚钝下人伺候,若传入外廷,难免叫人讥笑。贵妃表面上是替宝妃打抱不平,实则已洞悉宝妃性情柔弱、耳根软的弱点,于是提出愿将自己宫中的得用之人——宫女百合借来服侍宝妃,以解燃眉之急。百合向来机灵伶牙俐齿,却是贵妃精心培养的耳目与棋子。宝妃不疑有他,反而心存感激,以为贵妃愿意雪中送炭,替自己分忧解难,连声道谢,将百合当作救星般接进自己宫门。
百合一入宝妃宫,便处处表现得谨慎恭顺,先是温言宽慰宝妃,不轻易议论红棉之短,反倒替红棉求情,说她只是笨了一些,并无恶心。宝妃见她通情达理,更觉此人可信,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依赖。百合暗中观察宝妃言谈举止,很快摸清她性格单纯,既渴望得到皇上宠爱,又缺乏宫中老成心机,最容易被“好意”和“忠言”所打动。于是百合有意从皇上近日的言行入手,挑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做文章——那日皇上信手拈来一支鸡毛,随口问众人鸡毛对男人有何用处,群臣侍女尽皆喑哑,没人敢胡乱应声,这件事在宫中也不过是茶余笑谈。然而百合却故意将其放大成皇上深意难测的暗示,悄悄向宝妃谏言,称若能顺着这“鸡毛之谜”讨得圣心,必能在众妃中出奇制胜。
宝妃一向缺乏讨驾之道,只觉这是个机会,便虚心向百合请教。百合口中所出皆是“为主子着想”的好话,实际却步步设局。她建议宝妃以鸡毛点缀衣裳、饰物,甚至在为皇上预备的游戏、礼物中多用鸡毛装饰,借此“回应圣上关怀”,让皇上以为宝妃将他信口一问都谨记在心,如此便显体贴。宝妃不虞有诈,认真照做,不仅命人缀鸡毛于头饰衣襟,还在出宫游乐前依百合之言,将宫中射箭用的箭羽重新整理,特地挑选华丽轻盈的鸡毛箭羽奉上,以为这般别出心裁必能博皇上一笑。红棉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自觉笨口拙舌,不敢多言,只在一旁干着急。
日后,皇上与群臣贵妃妃嫔一同出行游乐,在国舅张罗之下,众人于苑中搭起箭场,比试箭艺。皇上素来以弓马见长,往常每逢这般场合,总是箭无虚发,众人皆拍手称颂,此番他也自信满满,当众先行示范。哪知一连数箭皆偏离靶心,有的甚至远远落在场边,引得众人虽不敢笑出声,却难免面面相觑。皇上面色尴尬,连试数次仍不中,昔日的神射威名似乎在众目睽睽下摇摇欲坠。国舅见情势不妙,仔细打量箭枝,随口分析,竟指出此次所用的鸡毛箭羽可能影响了皇上的准头。此言一出,众人自然将目光投向负责预备箭具的内廷,而这一切安排,竟是出自宝妃宫中。
皇上向来在箭艺上颇为自负,如今当众失手,又被点明是由鸡毛所致,心中难免恼怒。他很快追问缘由,得知这些特制鸡毛箭羽出自宝妃殿中,脸色沉得滴出水来。贵妃见状假意替宝妃说情,声称宝妃也只是好意逗圣上欢心,却在言辞间暗含指责,说宝妃不懂规矩,一味求新求奇,终让皇上失威于臣下之前。皇上听后怒火更盛,觉得自己被当成儿戏,当天便败兴而归,提前收场。宝妃原本以为别出心裁可以换来一句夸奖,哪料反成众矢之的,被皇上冷落不理,宫中人员亦纷纷议论,称她“逞巧反成拙”,宝妃顿时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背上“上黑镬”的恶名。
宝妃所倚重的四美——影姬、纱纱、阿月与念慈——得知此事后皆替主子鸣不平,私下分析来龙去脉,很快怀疑到百合头上。她们觉得百合入宫不过数日,却能左右宝妃决断,再加上这次鸡毛之事,显然别有用心。百合见情势有变,立刻换上一副可怜模样,哭着自责,说都是自己考虑不周,误导了宝妃,甘愿受罚以谢罪。她一边在地上自扇耳光,一边哽咽着说只是想替主子分忧,却不想害了宝妃。宝妃心软,看她如此伤心,反倒安慰起百合,连连说是自己欠缺判断,不该一味采纳建议,最后居然还口头宽恕了她。百合见宝妃仍信自己,心中暗喜,更加确信这位妃子容易操控。
四美对百合一向不信,此刻只好将怀疑压在心底,转而苦口婆心劝宝妃。她们告诉宝妃,宫廷里一言一行皆关乎性命,贵妃给她送来宫女,多半别有企图,百合很可能是卧底耳目,以后凡事要三思,不可再轻信百合之言。宝妃听后惶恐不安,一面承认自己确实太容易被几句好话打动,一面又感叹自己出身单纯,最不擅长提防人心险恶。她在四美面前倾诉,觉得宫里虚与委蛇、你争我夺,与她想象的浪漫深宫截然不同,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自此,宝妃开始对百合处处防范,说话做事都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像先前那般全盘信任。
只是宝妃心思简单,藏得再小心也难逃百合锐利眼睛。百合很快察觉主子对自己起疑,却不慌不乱,反而主动找机会与宝妃推心置腹。她故作诚恳,表示自己当初实在是愚昧,不知鸡毛之事会引起如此后果,如今只想真心帮宝妃挽回圣宠。她显得毫不避讳宫闱禁忌,悄声透露说,自己偶然听闻皇上最厌恶的一出曲目,名为《昭君出塞》,每当听见便会心生烦躁。百合说得笃定,还特意补上一句:既然皇上讨厌此曲,那凡讨好皇上的妃嫔,自然避之唯恐不及。宝妃原本就已对百合有戒心,却又因先前被皇上冷落心急如焚,一听皇上有“最讨厌”的曲目,立刻联想到如果自己在众人刻意回避之时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能以“异于人”的勇气打动皇上。
于是,在百合巧妙地添油加醋之下,宝妃竟被生生诱入第二重陷阱。到了皇上与众妃用晚膳之时,宝妃见气氛略显沉闷,主动起身请命献唱,以为能在贵妃等人面前挽回上一回的失态。她精心打扮,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在席间开口唱起《昭君出塞》。曲声起初婉转悠远,宫人乐师也都被她的用心所打动,然而皇上听了数句,眉头便越皱越深。这出戏正是他避之不及的旧事,昔年曾有不快与此曲有关,自那后他下令宫中在大宴时不许奏唱此调。如今宝妃偏偏在众人面前放声唱来,叫他如何不怒?贵妃见机会又至,当即装作嗔怪百合,说竟不把皇上喜恶告知宝妃,害宝妃再度惹怒圣颜。
百合顺水推舟,在贵妃面前表现得一片忠心,哀声诉苦道自己曾提醒过宝妃,只是宝妃一意孤行,不肯听从劝告。皇上本就因曲目刺痛旧事而心绪不佳,一听竟是宝妃“自作主张”,顿时勃然大怒,当场责斥宝妃目无法度、不顾圣上喜恶。宝妃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为了讨好皇上,结果却次次适得其反,不但没有换来一句温言,反而愈发被冷落。席间贵妃以温婉姿态替宝妃求情,实则又在言语间强调宝妃愚拙无知,一来一往间,宝妃在皇心中的形象被一步步推向无能与惹祸之人。
宝妃心灰意冷之时,四美为了替她解闷,也为了捧一捧自己的偶像剧团,纷纷出谋划策,想以戏曲排遣郁闷。此前,她们追捧的剧团在宫外颇有名气,皇上与贵妃也曾一起出宫赏花顺道观戏,四美得知后心中不是滋味,担心宝妃再跟去只会自讨没趣。因此当宝妃一时冲动想偷偷尾随前往时,四美连忙劝阻,称此时再去只会显得宝妃小家子气,让人看笑话。宝妃只好按捺住好奇与失落,呆在宫中等消息。不料好景不长,四美所捧的那家剧团竟突然倒闭,消息传来时,几人都大受打击,仿佛连日的委屈与不顺都叠加到了这一刻。
就在这时,宫里另起炉灶,改由名伶靓宝领衔演出。靓宝曾风头无两,却因早前与影姬之间的一段不轨往事闹得颇不愉快。影姬曾亲眼见到靓宝做出逾矩举动,对其人品极为反感,从此不愿再提其名,更不肯去看他的戏。如今宫中演出改由靓宝主戏,四美中唯独影姬态度坚决,宁可不看戏也不想再与过去的阴影相遇。此事又在四美之间掀起一阵小波澜:有人惜戏,有人重情,宝妃夹在中间,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迁就谁的情绪。
然而命运往往在最不经意的角落安排转机。影姬一次偶然出行,再次与靓宝狭路相逢,心中旧事翻涌,本欲转身离去,却被同行的纱纱拦住。纱纱看出两人之间另有隐情,耐心劝解,并促成二人当面对质。靓宝这才有机会将当日所谓“不轨行为”的真相一一说明,原来其中另有误会与苦衷,并非影姬当年想象的那般龌龊。纱纱在旁补充解释,将当时她所见、所闻一并说出,诸多细节印证了靓宝之言,影姬渐渐动摇,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的固执可能源自一场误会。误会冰释之后,影姬对靓宝的态度由冷转暖,不再避之不见,甚至愿意重新以观众的身份走进戏台之下。
四美原本指望靠看戏来排遣郁闷,如今一度因剧团倒闭而无戏可看,早已经“戏瘾大发”,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在宫廷这单调的生活中被无限放大。她们见靓宝重振旗鼓,又得影姬释怀,便更觉戏文难得,恨不得天天沉浸于戏中世界。只是宫规严明,妃嫔看戏次数、时间皆有限制,四美便开始异想天开,想在后宫里自编自演,在宝妃宫中搭起小戏台排戏解馋。她们兴致勃勃,竟想到了让自己家中的相公们前来客串演出的疯狂主意,把阿月、念富、尔康等人当成可以任意摆布的“活玩偶”,要他们换装扮相,上台念词,仿佛真成了戏班子里的人。
阿月、念富、尔康等人起初碍于情面,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勉强登台,结果很快发现四美根本是将他们当逗趣的玩偶一般折腾:不是让他们穿上繁重戏服,在台上跌跌撞撞;就是为了某个夸张桥段反复排练,一遍遍要求他们重来。几人终于忍无可忍,当场发火,怒斥四美不顾他们的颜面与辛劳,只顾图一时开心。四美被骂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沉迷,竟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念慈见场面僵住,也站出来规劝姐妹们,说戏剧固然好,但若沉湎其中而荒废正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人不能太过任性,还要考虑他人感受。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念慈言辞诚恳的背后,其实自己也并非全然清白。她表面上教训姐妹不要太迷失在戏中,暗地里却同样对戏台世界着迷,只是比她们更懂得掩饰。念慈时常趁人不注意时独自温习剧本,甚至模仿台上名伶的身段唱腔,沉浸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幻想里。她嘴上说四美“沉迷成瘾”,心里却对戏文情节同样放不下,正所谓“其身不正,焉能正人”。在这看似轻松诙谐的闹剧背后,宝妃和四美们一边在戏里寻求宣泄、一边在现实宫闱中跌跌撞撞,既要面对皇上的喜怒无常与贵妃的暗中算计,也要学会在误会与冲突中彼此谅解,慢慢摸索出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陷阱的宫廷里,各自生存的方式。
贵妃一心要稳固自己在后宫中的地位,得知国师推算皇上今年命中有太子降世,心中不但没有欣喜,反而生出浓浓危机感。她明白自己久居高位却始终未能生育皇嗣,若由宝妃诞下龙种,将来宝妃母凭子贵,必会对自己的宠爱与权势造成威胁。为此,贵妃暗自立誓,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宝妃怀上皇子的机会。她先从日常小事着手,吩咐心腹宫女红棉盯紧祥麒宫的一举一动,同时安排各类细差事,希望在看似寻常的宫中琐事中,暗暗布局,慢慢削弱宝妃在皇心中的位置。
红棉自恃在贵妃身边成日伺候,被重用得久了,多少生出几分傲气,却偏偏耳朵有点毛病,常常听错吩咐,宫里人背后暗叫她“撞聋”。这天,贵妃心急如焚地交待一连串重要的安排,要在皇上临幸之日制造混乱,务求让宝妃失宠。不料红棉听东错西,竟将贵妃的命令全盘理解反了:该送去祥麒宫的东西送错宫,该准备的香料与膳食也全弄得一塌糊涂。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害得贵妃好不容易布下的局,在执行时完全走样,不仅没有打击到宝妃,反倒让旁人看出不少破绽。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被这“撞聋”的红棉活活气晕过去,却又一时找不到更合用的心腹,只能强压怒火,将气恨全咽回肚里。
另一边,四美之一的纱纱却毫不知后宫暗潮汹涌,只顾沉迷在自己的戏曲世界里。她换上一身艳丽花旦装扮,水袖翻飞,步伐轻巧,在园中比划着身段,嘴里念念有词。纱纱自小酷爱梨园戏文,心中一直有个执念:若能有朝一日与京中名满天下的戏班台柱“靓宝”同台演出,哪怕只做一折短戏,此生便再无遗憾。她对着姐妹们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闪着光彩,仿佛那一刻飞扬的不是水袖,而是她心底对舞台的热望。纱纱的这番话恰被路过的贵妃听见,贵妃原本心烦意乱,耳边忽闻“靓宝”、“狸猫换太子”等字眼,脸色陡然一沉,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仿佛这几个字触及了她刻意掩埋的某段隐秘往事。
在大家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徐安被半推半就拉来,与纱纱合演一出折子戏,好圆纱纱一段戏瘾。可徐安性情老实,又对纱纱心存怜惜,上场时既不敢高声斥喝,更不舍真打,动作缩手缩脚。戏到关键处,本该一巴掌掴下去以催泪唤情,他手掌却在空中顿了顿,轻飘飘落下。纱纱一时气恼,指着徐安心直口快地喝斥:“你这样怎么让我入戏?观众岂不闷死!”她对戏的认真丝毫不逊于真正的台柱,对于这种不上不下的演法极不满意。徐安面红耳赤,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场面一度尴尬。
就在这时,玉露看准机会,立刻上前请缨,提出由自己顶替徐安与纱纱对戏。玉露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有几分好胜与狠劲,一入场便完全不似闹着玩。及至剧中棒打情节,她手持棍棒,毫不留情地往纱纱身上真打,力道之狠完全不似作戏。纱纱猝不及防,被打得钻心剧痛,忍不住放声惨叫,那叫声凄厉真切,竟把台上台下的人都吓住。眼见场面失控,幸好布公公及时赶到,喝止玉露住手,将纱纱救下。纱纱一边捂着被打青的手臂,一边还在喊疼,才知玉露平日笑脸背后,居然藏着这般毫不怜香惜玉的一面。
布公公询问众人方知她们排演的是《狸猫换太子》这一折宫廷奇案戏文,顿时大惊失色。他脸色大变,急忙压低声音斥责:此剧涉及宫闱秘辛,本是宫中严禁提及的禁忌,若让皇上知道,必定龙颜大怒,绝不会轻饶。他一再叮嘱众人不得再演,也不要在宫里随便议论。四美见布公公反应激烈,心中立时起疑:一出民间戏文,竟能让见多识广的内廷总管如此失态,宫中莫非另有隐情?她们轮番追问布公公,想探出一点端倪,但布公公守口如瓶,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些场面话,转身匆匆离去,留下四美面面相觑,疑窦丛生。
与此同时,金家又发生一件离奇之事:府中所有与梨园戏曲有关的物品——从旧戏本、戏衣、头面到小小的折扇、腰牌——竟在一夜之间悉数不翼而飞。影姬是最重视这些东西的人,发现房中空空如也时,差点气晕过去。她一边盘点,一边回想起不久前布公公提及“狸猫换太子”为宫中忌讳时流露出的不安眼神,胸口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宫里难道真的发生过“换太子”的惊天秘密?那些戏本是否触及了某些当权者不愿被人记起的往事?四美围坐一处,越想越觉得蹊跷,几人对视一眼,当即决定不能装作不知道,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哪怕冒些风险,也要弄清这出戏与宫廷之间究竟有什么隐秘联系。
念慈远远看在眼里,心里既感佩四美重情重义、敢作敢为,又忍不住倍感忧虑。她很清楚,这深宫之中远比市井江湖更加危险,一句错话、一个错误的猜测,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四美性情直率,做事又爱一头热,她担忧她们只凭一腔热血就贸然追查,最终惹上无法收拾的大祸。念慈多次婉言相劝,希望她们谨慎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在毫无凭证时就去触碰后宫权力核心的秘密。但四美心意已决,一时根本听不进去,她只好暗自打定主意,若风波真的掀起,她宁可以身犯险,也要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护。
这时,宫中人人敬畏的国师入宫,为皇上卜算国运与子嗣。他掐指一算,语气斩钉截铁地道出今年皇上有望得太子降生的天机,却又补上一句:凡能让龙种着床成形的关键日子,皆落在双数之日。这个消息一传入贵妃耳中,她脸上先是惊喜,旋即冷静下来,飞快地在脑中盘算。若能掌握皇上行幸各宫的日期,便能对症下药,让皇上在这些关键双日远离祥麒宫,尽量不与宝妃同寝。只要时机错过了,宝妃再如何得宠,也难以顺利怀孕。就这样,贵妃很快定下新计谋,决定暗中调动宫中人手,借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将皇上从祥麒宫引去东音宫过夜。
贵妃的布局层层推进,首先便让贴身太监凌公公出面行事。她对凌公公耳语片刻,对方便会意地点头,心中明白这次任务既是机会也是试炼,一旦办得漂亮,自然能更受贵妃信任。他受命暗算宝妃,表面仍恭恭敬敬,暗里却想方设法制造意外,甚至不惜在宝妃周遭动手脚。然而宝妃虽然性子温婉,却并非全无机敏,几次在不经意间避开陷阱,有时只是一个转身,有时只是改了步行路线,却无形中令凌公公的安排统统落空。凌公公渐渐心浮气躁,耐性全无,最终在一次仓促行事中误算一步,害人不成反伤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既未完成贵妃的心愿,还差点将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地位毁于一旦。
凌公公失手,贵妃只好另辟蹊径,转而指使宫女百合出面。百合平日负责点心茶膳,最能接近宝妃的饮食,她便在糕点上打主意。这日,她特地准备了一批外表精致、香气诱人的糕点,内里却暗藏“有料”,本想着借机让宝妃身体欠安,使其一时无缘侍寝,从而错过那些关键的双日。谁知四美偏偏赶在此时路过,见到美食便忍不住馋虫大动,七嘴八舌抢着品尝,竟在百合眼皮底下把原本为宝妃准备的糕点一扫而空。百合看着盘中残渣,心中叫苦,却又难以发作,只能强作镇定,勉强再补上几盘普通点心。宝妃因而又一次幸运避过一劫,而丝毫没有察觉背后有人不断谋划她的安危。
就在贵妃几番布局都无功而返之时,宫中又传来一个小道消息:欢欢与喜喜两个小主子突然染上水痘,身上起满红疹,正在养病隔离。百合无意间得知宝妃自小体质特殊,从未出过水痘,便敏锐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可乘之机。她连忙将这一情况禀报贵妃,请贵妃定夺。贵妃很快酝酿出新的计划:若能安排宝妃与正染病的欢欢、喜喜亲密接触,让她染上水痘,在关键时日中病倒,自然无法侍寝,也就无缘在今年怀上龙种。她当机立断,指使凌公公暗中运作,务必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达成目的。
凌公公虽前次失手,但此刻为洗刷前耻,只得咬牙再上。他偷偷将欢欢、喜喜从静养之处带离,躲过宫中守卫与宫女视线,将两个起着红疹的小主子悄然送往花园偏僻处。国舅早已在那儿等候,按贵妃的意思,准备制造“偶遇”,诱使宝妃前来,与二人亲近接触。原计划中,宝妃只要抱一抱孩子,轻触几下,便足以染上病气。怎料事事难尽人意,路上不断出现意外:不是遇上巡逻的侍卫,就是差点撞见其他妃嫔,凌公公只得临时变换路线,好几次都险些露出马脚。几经折腾,时间拖得很长,欢欢与喜喜也开始闹情绪,可凌公公和国舅唯有硬着头皮坚持。
终于,在一番周折后,宝妃在他人的刻意引导下来到花园。两位小主子一看见她,立刻扑上前去,亲昵地拉着她的袖子,宝妃性情温柔,自不会推拒,反而心疼他们染病,还俯身抚摸他们的额头与双颊,轻声安慰。就这样,宝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正出水痘的欢欢、喜喜做了极为亲密的接触。计划暗中成功实施,凌公公与国舅对视一眼,心知贵妃一直想要的机会终于到手,只待病情潜伏发作,便可让宝妃在关键时日抱病在床,远离皇上的龙榻。
数日后,宝妃果然开始觉得身体不适,先是头晕乏力,继而皮肤上隐隐出现不适感。宫人向皇上禀报宝妃染病,皇上挂念心爱之人,立刻抽身前往祥麒宫探望。一路上,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预感,却说不清缘由。待他踏入殿中,见到宝妃缓缓转身,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面庞此刻却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与疹痕,娇嫩皮肤因水痘而浮肿发亮,原本光彩照人的容颜被疾病和疲惫拖得憔悴不堪。皇上只觉眼前一晕,脚步忍不住微微一顿,震惊之下几乎脱口惊呼。那一刻,他既是被宝妃如今的模样吓了一跳,更隐隐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有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将他和身边之人一步步推向未知的深渊。
贵妃一向心怀妒火,见皇上对宝妃宠爱日深,早已寝食难安。她暗中买通太医院中一名庸医,又唆使凌公公从中穿针引线,设计以“避瘟试药”为名,在宝妃的香囊与药膳中做手脚,务求令宝妃染上水痘,好借机妖言惑众,指宝妃命格不祥、招致瘟疫。阴谋部署妥当后,贵妃假意在御花园中偶遇宝妃,殷勤相邀同饮养颜花茶。宝妃一向心地善良,不疑有他,几杯茶下肚,身子略感乏力,仍以为是近日侍驾劳累。贵妃暗喜计划将成,回到宫中更与国舅、凌公公窃窃私语,预先商量待宝妃病发后如何在朝堂之上推波助澜,把宝妃从皇上的心头位置连根拔起。
不消几日,宝妃果然起了疹子,先是额头若隐若现几粒红点,继而蔓延至脸颊与颈项。太医入宫诊视,略一把脉,便道是水痘将成,需静养调理。贵妃得知消息,喜形于色,立刻命心腹将这“捷报”传给国舅与凌公公。国舅自觉立了大功,在府中大摆宴席,以“关心皇城疫症”为由邀来几名朝中官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宝妃患病乃是天意,要皇上好好“顺天应人”,另择贤德女子伴驾。凌公公则在宫中四处放话,夸耀自己为防疫“出生入死”,卖力营造一副忠心耿耿的形象,等待日后邀功封赏。三人皆以为大局已定,只等皇上一纸旨意便能翻转后宫局势。
岂料天意弄人,阴谋甫见成效,却又猝然逆转。原来皇上得知宝妃染病之后,不但没有疏远,反而日夜忧心,频频前往祥麒宫探望。由于情深意切,皇上不顾太医“少近病人”的劝告,亲自为宝妃更衣递水,甚至同枕而眠,陪伴她度过发热难熬的夜晚。就在贵妃准备进宫“慰问”宝妃那日,皇上忽觉头重脚痛,身上亦起红疹,太医再诊之下,竟发现皇上也染上了水痘。消息传出,贵妃在宫中顿时如遭雷击,因为这意味整个“宝妃不祥”的说辞顷刻间崩塌——若说宝妃不祥,难道连皇上也是不祥之人吗?朝中上下无人敢再随她起哄,反而人人自危,只怕被牵连到这场无形的风波中。
皇上染病后,第一件事并非召集太医会诊,而是坚持要移驾祥麒宫,与宝妃同住,以“同病相怜”之名互相照料。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朕既与宝妃同患一疾,岂有将她独自留在冷宫之理?朕在何处,心便在何处。”一句话堵得群臣与御医无言以对。贵妃得闻此言,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她连夜打扮得珠光宝气,拖着罗裙赶往御前,企图以柔情蜜语与多年旧情唤回皇上的目光。然而皇上此时心中只有宝妃安危,对贵妃的一番“关心”只是淡淡应付。贵妃使尽撒娇、落泪、诉苦等所有手段,甚至暗示愿亲自服侍皇上用药,只求皇上移驾回自己宫中休养,终究换来的却只是皇上一句冷语:“贵妃无须劳累,好生在宫中祈福便是。”说罢便命人抬轿回祥麒宫,把贵妃独自晾在风口中,徒然恨得银牙暗咬,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宫外,京中民间亦暗流涌动。金家四美——性子爽直的金大姐、心思缜密的金二姐、嘴快手快的金三姐以及最会察言观色的金小妹——自从欢欢、喜喜染上水痘后,心疼不已,约好相聚在桥下为孩子“打小人”,希望把害人之人打得远远的,不敢再来作祟。四人正忙着用纸扎小人,又念念有词地咒骂“黑心坏肚的奸人”,忽见常与贵妃宫中往来的宫女桂枝鬼鬼祟祟,在桥边泥地里挖坑埋藏什么。四美好奇心起,悄悄尾随,待桂枝离去后,便一起动手把泥刨开,竟发现里面藏着一截染血的马鞭。马鞭纹路怪异,与一般马夫使用的并不相同,更让她们想起,欢欢、喜喜病发前都有一个共同经历——曾被黑衣人抱走片刻,回来后身上多了几道疑似鞭痕的小红印子。
四美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几分猜测。金二姐最是聪慧,耐心询问街坊、马场伙计,又从桂枝平日行踪中抽丝剥茧,终于推断出这条马鞭极有可能出自国舅府用车的马队。再联想到国舅近日频频进出宫闱,与凌公公同进同出,一行人的马车常在夜深时分悄然出入偏门,四美几乎可以断定,欢欢与喜喜被黑衣人掳走一事,与国舅及凌公公脱不了干系。想到自己一片母心却换来孩童受苦,金大姐怒火攻心,当场拍案而起,决定要“替子报仇”,不管对方是国舅还是公公,都要讨个公道回来。
愤怒之下,四美并未贸然闯宫,而是先在城中探听国舅的行踪。得知国舅近日常在外租下一处隐秘宅子,暗设一站式“找姑娘”享乐之所,专供权贵勾栏作乐,四美顿时明白,这是国舅用来收买人心、掩护见不得光勾当的藏污纳垢之地。她们乔装成新来的歌妓与丫鬟混入其间,待国舅正与一众纨绔子弟牛饮花天时,四人突然撕下伪装,当众喝斥国舅狼心狗肺,不但伤害无辜孩子,更藉权势糟蹋良家女子。国舅见局面失控,先是心虚,继而仗着自己国舅身份,拍桌大喝,否认所有罪状,指四美无凭无据诬陷朝廷重臣,扬言只要她们还想在京城活命,就立刻“自动离去”,否则叫人拿下送官论罪。在场宾客见是国舅发怒,也无人敢多言,气氛萧杀。
四美纵然愤懑,却也明白此时硬碰非良策,只得暂且退避,心中却暗暗发誓,早晚要揭穿这条毒蛇的真面目。国舅以为自己凭几句狠话便吓退了她们,更加骄横自满,回府后仍与凌公公勾连,要他继续在宫中耳目营建,务求在皇上面前塑造他“忠勇护国”的形象,为日后更大图谋铺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危机已悄然在另一个方向酝酿——他与贵妃的阴谋,不仅没能摧毁宝妃,反而让皇上与宝妃情感更深,宫外百姓也开始在戏台上把他的嘴脸演成了笑话。
贵妃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煎熬。她知道皇上染病后日夜留在祥麒宫,虽气得胸口发闷,却不敢轻举妄动。为了不输气势,她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带着补汤与药材,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前往探望宝妃。进宫一看,只见皇上与宝妃亲昵地互相涂抹药膏,一人扶着另一人的手臂,时而轻声调笑,时而细语关怀,满屋都是温柔气息。贵妃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连呼吸都碍眼。她强忍着酸意上前,对宝妃连声问候,又主动表示愿替宝妃检查身上的疮疮,假意体贴地要帮她处理那一颗“最大粒”的毒疮。谁知宝妃心思细腻,隐约察觉贵妃的眼神冷厉,手指停在那处疮口处时力道诡异,竟像是在刻意用力刺压。宝妃灵机一动,假装忽然一阵头晕,顺势向旁边一闪,贵妃没抓稳便朝前扑去,整个人猛地撞在床角与柱子之间,发出闷响一声,顿时头破血流,珠钗横飞。
宫女们惊呼失声,太医匆匆赶来为贵妃包扎。贵妃疼得冷汗直流,半边额头缠着白布,狼狈之态再难维持高贵仪态。这一摔不仅令她颜面尽失,也彻底粉碎了她欲趁机对宝妃下毒手的最后一线机会。皇上见状,只淡淡道:“贵妃还是回宫好生养伤,后宫之事无需多劳。”一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阻隔在祥麒宫之外。从此,贵妃即使心有千般不甘,也只得在自己宫中以伤养情,夜夜对镜怨恨,暗恨宝妃命硬,更恨自己屡屡奸计不得逞。
就在后宫风波暗潮涌动之时,京城坊间却有另一番热闹。新近崛起的红小生“靓宝”在戏班中名声鹊起,他扮相俊俏,唱腔婉转,尤其擅长改编民间逸闻、宫闱秘事,略经添油加醋便能让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某日他排演了一出新戏,讲的是“国舅与奸妃勾结,谋害贤妃”的故事。剧中人物虽未直呼其名,却在装束、言行与口音上明明暗暗影射现实中的国舅与贵妃,连贵妃最得意的一支凤钗都被夸张化为舞台上的笑柄。这出戏一经上演,京城所有女子几乎倾巢而出,纷纷挤进戏园子,只为一睹靓宝风采。结果是万花楼里门庭冷落,昔日争奇斗艳的姑娘们反倒无客可接,只能互相打趣,埋怨生不逢时。
国舅素来好面子,听闻坊间人人争看一出戏,隐约提到一个“无能国舅”与“狠毒奸妃”,心底不安,便亲自带人前去戏班探个究竟。他躲在后台帷幕后观看,只见台上靓宝身着官袍,作势趾高气扬,口中念白愚蠢狂妄,与他日常行事几分相似,又见那位“奸妃”身穿华服,在灯下与他勾肩搭背,话里话外尽是刺耳讽刺,越看越觉是冲着他与宫中的贵妃而来。怒火冲天之下,国舅当场下令,叫手下把靓宝五花大绑押回皇宫,以“诽谤朝廷、惑乱人心”的罪名从严审讯,务求要他在皇上面前低头认错,好平息己身的羞辱。
靓宝被押入宫中时,京城里同样掀起一阵骚动。原来他不仅是百姓心中的红人,也是纱纱与金家一众妇人的心头所系。纱纱自小爱听戏,早已成了靓宝铁杆戏迷,听闻偶像被捕,心急如焚,立刻召集家中众妇商量对策。金家四美也在其列,众人很快达成共识: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救出靓宝,不可让国舅借题发挥,借此打压民间声音。纱纱托人四处奔走,打点守门侍卫,又借着“为皇上解闷”的名义,请求允许靓宝在御前再演一回,让皇上亲眼见证,到底这出戏是在诽谤,还是在规劝世道。皇上本就因染病闷在宫中多日,听闻有新戏可看,又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红小生,便答应在小范围内让靓宝再演一折。
审讯前,靓宝被带到御前,稍作整顿后便登上临时搭建的小戏台。他并未因为身在龙颜之下而畏缩,反而在开场时郑重向皇上行礼,表示戏中虽有影射,但皆是取材民间传言,为的是以戏为镜,让人人自省。皇上听在耳里,面色不动,只示意他开演。靓宝再度将那出国舅与奸妃同谋的戏演得绘声绘影,台词直指权势者滥用权力、罔顾百姓,观者无不在心底暗自点头。国舅在一旁看得脸色铁青,几度想打断,却碍于皇上尚在观戏,只得忍耐。戏至高潮处,靓宝临机一改台词,对“皇帝”这个角色加重笔墨,把“愚昧受蒙蔽”的形象改为“明察秋毫、分辨忠奸”的贤主,借此将矛头从皇上身上引开,同时暗暗提醒真正的皇上,切勿为奸人所惑。
戏一落幕,御前一片静默。皇上略一沉吟,对靓宝道:“戏虽夸张,却也有几分警世之意。若是全凭虚构,未免太巧,朕倒看不出有何大逆不道。”言下之意,已是不赞同国舅将此戏视为“诽谤”的指控。国舅见皇上未按原定剧本行事,心中不服,当场跪地辩解,说这出戏明显存心影射朝中重臣,若不严惩,日后人人可借戏讥谤朝廷,纲纪何存。皇上目光一沉,尚未开口,纱纱却已按原先计划,适时向前一步请命,表示既然国舅不服,不如再请一人到场评理,让更多人听听戏中的是非曲直。皇上略感好奇,问她要请何人,纱纱含笑答道:“臣妇早已请来一位与此事同样相关之人——宝妃娘娘珊珊。”
片刻之后,宝妃珊珊在宫女扶持下缓缓步入。她病体未愈,却仍华容端庄,一进殿便先向皇上行礼。只是当她抬眼,视线触及站在一旁的靓宝时,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般愣住。靓宝也同时怔住,仿佛看见某个深埋心底的影子突然重现。两人眼神在空中相接,时间仿佛凝固,那一瞬间的错愕与震惊全写在脸上。百合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中微微一紧,意识到靓宝与宝妃之间,似乎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担忧,更有一种仿佛预见到将有更大风暴袭来的不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