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公公因旧日受过念慈恩惠,始终念念不忘,这回见念慈身中奇寒毒气、命在旦夕,终忍不住出手相救。他先设局拖延太医诊断时间,又暗中运内力替念慈逼出部分寒气,好让念慈多捱几日气数。宫中众人只以为凌公公奉皇命照料重病囚徒,谁也不知道他在暗中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时间赛跑。念慈醒来后,隐约察觉凌公公行迹有异,却不愿多加追问,只轻声向他道谢。凌公公表面冷硬,转身时眼眶却微微发红,心里暗叹:这条命算是救回半条,剩下的得看念慈自己的造化了。
为了减轻众人的忧虑,也为了替自己早做打算,念慈早前趁城中棺木铺大减价时,悄悄买下一口上好楠木棺材运进神楼。众人误以为神楼中放着的是某位高人遗体,个个不寒而栗,谁知棺木里空无一物,只贴着念慈亲笔字条:“先行一步诸君勿念。”字里行间带着玩笑似的洒脱,更多却是明知大限将至的自嘲。阿年等人起初还怪念慈触霉头,后来看到那口棺木,反而被念慈的豁达感染,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念慈不用躺进去。
念慈身上的寒毒日益加深,但阿年功夫却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念慈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日夜替阿年调息、纠正招式。阿年从前性子懒散、武功平平,此时却像被点燃的火,练得一招一式阳刚霸道、劲力十足。每次他在院中运劲挥拳,劲风呼啸,震得屋瓦轻颤,阿月、阿富等人看在眼里不禁燃起希望:阿年若真练成,必能以雄厚内力护住念慈性命。念慈也在一旁强撑精神,笑着鼓励阿年,说看见他的进步,自己仿佛也多活了几日似的。
然而,武学之道最忌操之过急。阿年为尽快练成心法,几乎废寝忘食,一天到晚在偏殿闭关打坐,真气在体内反复奔涌。某夜,他强行贯通几处难以打通的经络,忽然只觉胸口一闷、眼前一黑,体内气血逆行,整个人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地。众人闻声赶到,只见阿年面色通红、额冒冷汗,几乎说不出话来。念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示范运功的正确方式,让阿年跟着他缓缓调息,把紊乱的真气一点点压下去。谁料他体内寒毒已到极限,又勉强运转真气,刚教到关键处,眼前一阵晕眩,身形一晃,便软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在昏迷前一刻,念慈仍不忘叮嘱阿年:“练功如行路,须按步就班,不可一步登天……”这句语重心长的话久久回荡在阿年耳畔。众人见念慈再度昏厥,不禁惊慌失措,赶忙请来太医,却被太医摇头叹息,说念慈体内寒气已深入骨髓,如今又强行运功,只怕命不久矣。阿年跪在念慈床前,握着他的手暗自立誓,再不鲁莽行事,一定要按念慈所说稳扎稳打,把功夫练到足以护得他周全的境界。念富则在一旁安慰众人,说念慈素来命大,或许这一晕反倒逼出余下的寒气,只要熬过这一关便有转机。
为让阿年能专心练功,念富等人一合计,提出一个颇为尴尬却又不得不行的办法:阿年如今真气初成,最忌房事扰动气机,若夜夜与公主同房,难免泄露真阳,对练功大为不利。于是众人严肃其事,郑重向公主进言,请她暂且与阿年分房而睡,待阿年功成再重聚。公主听后满脸通红,心中又酸又委屈,却为了念慈性命,最终只得点头答应。阿年得知后又惭愧又为难,偷偷去向公主赔罪,公主只淡淡笑说:“我若连这一点苦都吃不起,还谈什么与你共患难?”一句话说得阿年心中又暖又痛。
宫中另一边,宝妃得知念慈频临生死关头,特意命人寻来名贵药材,亲手为他熬制一锅大补汤。汤中既有温补阳气的鹿茸、人参,也有中和寒毒的温平药材,熬得整座偏殿药香四溢。皇上闻讯前来探视,见宝妃衣衫染上药渍、双手被烟火熏得微黑,心中颇为感动,当众大加赞赏,称她宅心仁厚、怜才惜命,又忍不住将贵妃拿来比较,一句“还不及宝妃的一半”脱口而出。此话传入躲在屏风后的贵妃耳中,她原本就气血亏虚,听后只觉胸口翻涌,几乎当场晕厥。
贵妃自从连番争宠失利,又被牵连在念慈案中,日夜心神不宁,兼之用药不当,不但暴瘦成皮包骨,眼下更是浓重黑眼圈,形容憔悴得连贴身宫女百合见了都吓得倒退两步,心里直呼“娘娘这是见了鬼吗”。国舅闻讯入宫探望,见妹妹憔悴成如此模样,却并未真心劝她放下恩怨,反而低声劝她要好好保养身子,留得青山在,才能伺机反击。他们兄妹二人一番密语之后,愈发认定宝妃与念慈是他们失势的罪魁祸首,发誓不将二人铲除,绝不罢休。
国舅心思歹毒,提出要从阿年的功夫下手。他早知念慈将毕生内功倾注在阿年身上,若能令阿年练功走火入魔,念慈失去依仗,届时再加以一击,便可置他于死地,还可借机嫁祸他人。贵妃听了眼中冷光一闪,立刻吩咐身边心腹密切留意阿年行踪。恰在此时,凌公公也被国舅拉拢。他表面恭顺点头,心中却暗自盘算:既要保念慈性命,又不能引起贵妃怀疑,只能以假乱真,从练功心法上动手脚。他决定冒险篡改阿年的秘籍,让阿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偏离正道,却在关键一刻留一线生机,望能既瞒过贵妃,又不致真害了阿年。
某日夜深,阿年在浴房沐浴之后,将秘籍随手放于屏风旁的几案上。凌公公早已潜伏在暗处,趁着水汽氤氲之际轻手轻脚来到书案前,迅速删改数处关键口诀,将原本稳健的运气路线悄然改动,使之看似威力更大、实则暗藏隐患。为免被人察觉有人碰过秘籍,他灵机一动,索性披上公主常穿的外衣,假扮成公主潜入阿年寝房。阿年浴后极度疲累,半睡半醒间只觉在替自己按揉肩背,带着熟悉的淡淡花香,还以为是公主心疼他日夜练功前来照顾,昏昏沉沉间任由对方按摩,压根没察觉那双手比平日粗糙有茧。
翌日清晨,阿月、阿富等人见阿年出门时衣衫不整、颈项与肩膀上隐约有数道抓痕,脸上还带着一丝难掩的倦意,立刻联想到不该联想的地方。几人怒从心起,纷纷斥责他不顾念慈生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仍破戒行那云雨之事。阿年被骂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再否认自己与公主有染,还说昨夜只是太累睡得沉,半点印象也没有。公主闻讯赶来,神情羞愤,严正澄清自己昨夜根本未曾去过阿年房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只剩阿年独自在原地傻站着,一头雾水。
这场闹剧令公主心中郁结,为念慈祈福的心思愈发急切。她向众人提议,欲亲自上山为念慈焚香祈福,以示诚心,也好暂避宫中是非。念慈虽知山路崎岖、山中气候多变,原不愿公主冒险,但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好由阿年与数名护卫随行护送。此事很快传入贵妃耳中,她得知公主要离宫上山,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暗叹一句:“天助我也。”在她看来,只要公主离宫,念慈少了一道保护,自己布下的杀局便少了许多枝节。
就在公主启程上山之际,凌公公却按照贵妃与国舅的命令,悄然展开另一场暗杀。念慈因连日病重,时常被安排在神楼内静养,他趁众人不备之时混入神楼,将事先准备好的迷香悄悄点燃。迷香无色无味,却能在悄然间让人昏昏欲睡。念慈本就虚弱,吸入几口便只觉眼皮沉重,脑中嗡鸣,最后软倒在石棺旁。凌公公强忍心中愧疚,将他抬进那口本为他预备的棺木内,缓缓合上棺盖,又在外头布下火种,一场火攻迅速燃起,熊熊烈焰映红半边神楼。
烈火冲天,焚得石棺周围石壁灼热难当。凌公公站在火海之外,心如刀割,却仍故作镇定地向前来视察的贵妃禀报,说念慈已被大火吞噬。贵妃闻言心花怒放,自以为除去大患,连带阿年、公主、宝妃日后都会失去靠山。她转身离去时,甚至连遮掩嘴角的笑意都懒得做足。凌公公望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的石棺轮廓,暗暗在心中祈祷念慈命硬如他所料,能在那石棺的暗格机关中找到一线生机。原来那棺木虽为念慈预先购置,却被他暗中改造,棺中自成一处可隔绝高温的狭小空间,只是能否挡住这场烈火,全凭天意。
火势最终被宫人合力扑灭,外头看去,石棺焦黑破裂,按理说棺中之人早该化为灰烬。谁知当凌公公独自返回现场,试探着推开棺盖时,一缕寒气竟从缝隙间缓缓溢出,紧接着是念慈虚弱却仍带笑意的声音。他在火中大难不死,反而因极热逼迫体内极寒,两股相冲相融,硬生生将深藏骨髓的寒毒炼化了大半。念慈虽伤势惨重,却已脱离鬼门关。此番奇迹般的死里逃生,很快被传入皇上耳中,而在众人的讲述中,宝妃那锅大补汤与她日日悉心照料被放大成“起死回生”的关键,因此立下莫大功劳。
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在朝会上当众赞赏宝妃有德有恩,又下旨加封赏赐,赐珍宝无数,命人将她祈福供奉之事昭告六宫,以示褒奖。贵妃得知念慈不仅未死,反而因祸得福,胸中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点燃。尤其听说宝妃因“护得忠良性命”而受封更高,她气得连手中的茶盏都握不稳,指节发白。夜间,皇上依礼节来到贵妃宫中探望,原是想稍稍安抚她的情绪,缓和宫中后宫的紧张气氛。
岂料贵妃心机深沉,见皇上到来,先故作虚弱地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声音细若游丝,一番话里暗带委屈与不甘,末了更猛咳几声,嘴角竟涌出一丝殷红,装出吐血的可怜模样。皇上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招呼太医与宫人,好生照料贵妃起居,甚至当场表示近期暂不留宿宝妃宫中,以免再加重贵妃心病。贵妃本以为这番苦肉计至少能让皇上多留一会,不料皇上出于担忧她的病情,匆匆交代一番后,竟坚持要她静养,不再多言,起身另作安排,将她与外界纷争隔离起来。
贵妃眼见精心设计的戏码未能换来预期的同情与恩宠,反倒像是被温柔地“软禁”在病榻上,心中的委屈与怨毒瞬间翻涌。等宫人退下后,她强忍着胸中剧烈翻涌的气血,狠狠摔碎手边的药碗,怒极攻心之下,竟真的从喉间涌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丝绸被面上,鲜红刺眼。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咬牙低语,念慈、宝妃、还有那一众护着他们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夜,宫墙之内暗流汹涌,谁也想不到,念慈从火中重生,才是更大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