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自幼命途多舛,自知在金家不过是任人呼来喝去的细婆命,却一直心怀倔强,不甘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那日府中气氛诡异,贵妃在宫中因玉露中毒垂危的消息怒气难消,偏偏红棉仗着与国舅关系匪浅,言行愈发无礼,处处顶撞贵妃。贵妃本就心烦,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当众严斥红棉与国舅,言辞辛辣,毫不留情。国舅亦非易与之辈,他冷眼一瞧,忽然发现贵妃头上竟没有佩戴象征宝妃胎息、地位稳固的筲箕,心中立时一凛——这意味着宝妃的胎儿恐怕已经不保,若让皇上知悉真相,贵妃这来之不易的尊贵位置势必动摇。宫闱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暗涌机关,国舅一句带刺的提醒,令贵妃面色大变,表面仍维持威仪,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
贵妃深知自己如今高高在上,靠的并非单纯宠爱,而是腹中这道“护身符”。一旦皇上知道宝妃流产,而她这边又保不住颜面,后宫势力定会重新洗牌。正当她进退维谷之际,老谋深算的凌公公在旁静看局势,忽而上前低声献策。他道,只要想办法令宝妃腹中的胎儿也出事,那么就算贵妃失了筲箕,两人地位也能重新拉平,再无谁能以此要挟。贵妃闻言心中一动,却仍心怀疑虑,不敢轻易应承。国舅则从大局出发,冷静分析利害得失——与其坐以待毙,让皇上察觉端倪,不若主动出手,让宝妃也失去胎儿,这样一来贵妃与宝妃再度回到同一起跑线,皇上便不再能以胎息之事衡量谁轻谁重。几番商议后,三人终于达成共识:将金家进献给宝妃的凉果作为落毒媒介,既可借刀杀人,又能抽身自保,表面看起来不过是一次意外食物中毒。
与此同时,远离宫门的金家里仍是一片热闹景象,贵妃、宝妃的暗斗,暂时还未在这座宅院里掀起波澜。那日,四美闲来无事,聚在一处打马吊。阿美手气极佳,屡屡胡牌,每每刚好克着玉露。阿日看在眼里,忍不住取笑道,大婆阿美简直是“食住细婆”,处处压着玉露的运势不放。众人一阵哄笑,话虽带笑,却刺在玉露心上。玉露早已习惯在金家被人轻视,却并非全然认命,她深知自己短期难以摆脱细婆的身份,但她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哪怕今生做不成大婆,也绝不能一辈子任人随意揉捏。金家的层层碾压、妻妾间的明争暗斗,都让她愈发渴望为自己和欢欢谋一条长远的出路。
玉露越想越是感到窒息,眼见阿美顺风顺水,自己却要处处看人脸色,她忽然萌生一个大胆念头——若能替女儿欢欢找一个“靠山”,便算她一生卑贱,女儿也不至于重蹈她的覆辙。她打听许久,得知宝妃一向喜爱孩子,又与金家略有香火之情,心中便渐渐有了主意。这一日,她特意带备厚礼入宫求见宝妃,言辞谦卑,态度又极为恳切,连贵妃身边的宫人都看得出来,这个金府细婆今次真是豁出去了。玉露在宝妃面前尽展柔情母性,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似只为给宝妃请安、致谢,实则步步为营,暗暗为欢欢铺路。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道出真正来意——愿将女儿欢欢过继给宝妃,让欢欢做宝妃的义女。此举在旁人看来似是“送女”,在玉露心中却是一场赌注,一场把女儿命运押在宫中权势上的豪赌。
宝妃本性温柔,向来对孩子多有怜惜。面对玉露的一片苦心,她颇受感动,虽不敢立即允诺,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只说日后再作打算。那日金家献上的名贵凉果也恰巧送到宝妃殿中,本是为了讨好娘娘、稳固金家在宫中的地位。但宝妃体质偏寒,尝过一粒,便嫌凉果过酸、过冷,不甚合口味,随手便赏给了在旁服侍、又百般讨好的玉露。玉露接过凉果,如获至宝,心中想着这凉果原是献给宝妃的贡品,如今落在她手中,仿佛自己也被抬高了半分,尤其想到欢欢可能很快便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契娘”,更是喜不自胜。
走出宫门那一刻,玉露整个人轻快得近乎飘起来。她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开心地狂吃起这些本该供在宝妃案头的名贵凉果,酸甜滋味在口中翻涌,她只当这是好兆头,象征欢欢往后能衣食无忧,有贵人庇佑。她自鸣得意,仿佛已经看见女儿换上锦衣华服,在宫中承欢膝下的光景,全然不知这看似尊贵的贡果其实早已被人悄悄落了毒。与此同时,阿美与其他几位姐妹在府中得知玉露特地自掏腰包,买了珍贵凉果孝敬宝妃,心中既好奇又有些酸意,纷纷打趣,说玉露这次倒会来事,想必另有所图。等玉露回府,阿美等人见她捧着剩下的凉果,便央求一尝这所谓“宫里都爱吃”的名品。
谁知玉露一听,立刻心生戒备,连忙将凉果护在身前,笑着却不肯放手。她口口声声说这些凉果是特意买来给“某位贵人”吃的,是欢欢未来的契娘,是她们娘俩翻身的关键,自然不能随意分给旁人。众人听她说得玄之又玄,越发好奇那位“契娘”的身份,追问不休。玉露却死活不肯透漏,只是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既怕说穿后被人笑话,又怕节外生枝,坏了自己苦心谋划。你争我夺之间,眼见屋内气氛渐渐乱作一团,凉果在几人手中来回抢夺,却始终没有落入他人口中。就在这阵混乱里,玉露忽然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弯下腰,冷汗直冒,随即一声闷哼,整个人软倒在地,晕作一团。
金家上下见状大惊失色,立刻请来太医诊治。太医望闻问切之后,脸色凝重,说玉露乃是食物中毒。只是她这一路上吃得东西太过杂乱,从宫中赏下的凉果,到街边顺手买的小点心,再到府里端来的茶水汤羹,皆难以排除嫌疑。每一物都有可能是毒源,想要从中分辨出究竟是哪一味药下了毒,实在艰难。太医只得摇头叹气,说在未能确认具体毒性之前,根本无从对症下药。金家人心急如焚,只得多方求援,想到一向医道高明的向七哥,便赶忙派人上门求助。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向七哥竟然不在家,音讯不明。
小阮与阿娣见玉露脸色青白、气若游丝,不忍她平白送命,便一边守在床前,一边陪着念慈四处奔走打听向七哥的下落。几经辗转,她们总算找到了向七哥留下的药方。那药方字迹娟秀,却写得颇为简略,需要细心分辨。众人慌里慌张之下,竟只顾抄录药材的种类与分量,偏偏忽略了药方下半截关于服药方法和禁忌的关键部分。念慈不疑有他,依照药方所示抓药、煎煮,再亲手喂玉露服下,只盼着她服了药能转危为安,却不料正是这“半截药方”,把玉露推向更深的险境。
仅过了不多时辰,玉露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恶化。她浑身冰冷如霜,脉象紊乱,呼吸急促,连太医把脉后都不禁摇头。太医郑重告知金家众人:此毒极为霸道,又被错误解药牵动,若在十二个时辰内仍找不到真正的解药,玉露恐怕难逃一死,只能寿终正寝。消息一出,整个宅院笼罩在压抑的气息之中。宫中得知消息后,贵妃心中亦是一凛,她原本只想借机让金家遭殃,却没料到凌公公在中途动了歪脑筋,用自己预备的解药做文章,以图日后要挟她。如今玉露情况失控,贵妃怒不可遏,当众责骂凌公公办事不力,又再误中副车,将局势搞得一团糟。
贵妃深怕夜长梦多,一旦有人顺藤摸瓜查出这宗中毒之事另有内情,不但金家难保,连她自己也难辞其咎。盛怒之下,她索性将凌公公辛辛苦苦炼制的解药抢了去,断然下令宫中不得再为玉露炼制任何解药,言语间更是杀机毕露——此事既已闹成这样,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金家人一同陪葬黄泉,省得日后留下祸根。凌公公自知理亏,只得俯首听命,暗暗叫苦。宫门紧闭,消息封锁,玉露的生死,就此被关在一场权力角逐的阴影之下。
床榻之上,玉露的意识时清时浊,但每一口气都吸得异常艰难。她喉间似堵着一团火,又似有千百根银针在体内游走,一阵比一阵刺痛。她时不时睁开眼,望着屋外的方向,眼里满是失望与哀伤——阿月一直未曾现身。她自觉命不久矣,还盼着在弥留之前,能见阿月一面,说几句掏心窝的话,然而等了又等,门口始终没有她熟悉的身影。玉露以为阿月是嫌弃她晦气,不愿沾染这场是非,心中委屈难当,却又无力咆哮,只能默默落泪。殊不知,阿月的迟迟未现,并非冷漠,而是另有深意,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玉露奔走谋划,只是这些良苦用心,一时半刻没人看得清。
即便身在鬼门关前,玉露骨子里的不甘仍未消退。她回想自己从大婆跌落到细婆的位置,一路忍辱负重,本以为今次为欢欢找到了契娘,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些,谁知命运玩笑开得如此大。她紧紧抓住阿美的手,虽然虚弱,却仍要讨一个明白——到底因何自己会从大婆沦落到细婆,她要亲耳听阿美说出其中缘由。阿美被她逼问得无处可躲,终于将多年隐而不宣的真相一一道来。这些话句句如刀,直剜在玉露的心口。她一边听,一边浑身发抖,脸色愈发惨白。真相之重远超她所能承受,当最后一块拼图落定,她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枕边的被褥,连太医都惊呼不妙。
血腥气在屋内弥漫开来,混杂着药味与惊呼,使本就压抑的空气愈加凝重。玉露胸口起伏剧烈,每一声喘息都像撕裂肺腑般痛苦,她感到自己被多重力量拉扯——一边是对欢欢的不舍,对未竟心愿的不甘,一边是逐渐笼罩而来的黑暗与虚无。她曾以为,命运再如何不公,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聪明,终有一日能为自己与女儿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此刻,她才惊觉,在这条被人设定好的路上,她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连死活都掌握在他人手中。她的愤怒、悔恨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却已再无力喊出半句。
屋外,风声渐起,夜色沉沉,似乎连老天也在为这场变故低声叹息。金家的人在门外来回徘徊,不敢贸然入内打扰,却又担心错过了玉露的最后一口气。宫中另一端,贵妃与国舅仍在为各自前途算计,凌公公思量着如何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己。没有人真正关心这场中毒风波中的“主角”究竟何去何从,玉露的生命在众人的谋划与冷眼旁观中一点一滴流逝。她曾寄望的那盏“贵人之灯”尚未来得及真正照亮她的人生,便在宫闱权斗的阴影下黯然熄灭,只剩下床榻上的她,在疼痛与不甘之中,慢慢迎向未知的黑暗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