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纱最近连日噩梦缠身,梦中总是与阿月情投意合、好事将近之时,偏偏每次都被影姬横空杀出,把本该温馨甜蜜的场面搅得一团糟。梦里的影姬不是从床底钻出,就是从门后扑来,或是端来一盆冷水将两人浇个透心凉。次数一多,纱纱从梦中惊醒,心惊肉跳,渐渐把这连番梦兆都归咎于影姬本人的“晦气”,认定影姬是克她姻缘的瘟神。醒来后她越想越不顺气,一边回味梦里的好事被毁,一边暗暗发誓:无论现实中影姬是否真的带霉运,她都要“好好对付”这个灾星,至少要出一口恶气,让自己心里平衡。
另一边厢,念慈最近下了一道命令,要人把嘉仁宫彻底打扫收拾,连一向被众人视为清闲之地也难逃“大扫除”的命运。玉露、影姬和阿美听闻后,心知念慈说一不二,若不设法讨好她,只怕往后清扫杂务会越来越多。三人一合计,决定上街为念慈挑选一份像样的礼物,希望借着一片心意,换来她收回成命,让大家少受折腾。玉露个性活泼爱尝鲜,阿美又喜欢跟风,眼见街上新开了一家脚底按摩馆,灯笼高挂,招牌写着“包你焕然一新”,便嚷着要进去试试。两人对“脚底按摩”这新鲜玩意儿充满好奇,觉得反正出门一趟,总该享受一下,于是丢下影姬自己跑进去体验,留下影姬在街上独自寻觅合适的礼品。
影姬起初有些无奈,却也明白玉露与阿美天性散漫,便自顾自沿街走过攤档,一件件细看。她盘算着念慈一向端庄稳重,却不喜过分张扬之物,若是珠钗金饰,未免俗气,若是画卷古玩,又难以马上讨欢心。转了一圈,她终于在一间绸缎铺前驻足,看中了一条色泽素雅、质地上乘的丝巾,料想念慈披在肩上必显稳重而不失温柔。影姬心中稍安,付了银子,小心翼翼地将丝巾收好,打算回宫时献上。谁知正当她路过一处偏僻的茅厕边,忽被人一把拉住,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原来那人正是江湖上行踪飘忽的半日仙,此刻却神情尴尬、衣衫不整,显然是遇上了“尴尬急事”,身上连一块像样的布都拿不出。
半日仙见影姬手上提着新买的丝巾,眼睛一亮,连连作揖,说自己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向她借物一用,事后必有回报。影姬虽感为难,但见他窘迫模样,又想到自己一介女子总不宜在这种地方逗留过久,只好忍痛将刚买来的新丝巾交给他应急。半日仙匆匆接过,转身进了茅厕,不多时便整整衣衫出来,面露感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说是“仙家宝物”,能逢凶化吉,以此报答影姬的雪中送炭。影姬半信半疑,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锦囊。等她回到与众人汇合之处,大家围上来,本以为锦囊内有仙家秘方或珍贵符箓,谁知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洁白无字的纸,空空如也。
众人一看,全愣住了。玉露皱眉,怀疑是否被半日仙愚弄,阿美则不服气,硬说这一定是高人所留玄机,是“得道之人以无字传道”。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各自猜测,有人认为那纸上藏有隐形字,用火一烤便会显形;也有人说要用柠檬汁之类涂抹一番,才知道究竟。影姬则皱着眉,把白纸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越看越摸不着头绪。她既不敢轻易丢掉,又觉得拿在手中毫无头绪,只好暂且收好,心里飘忽不定,既希望真有玄机,又怕自己被人当傻子戏弄。
那天午后,影姬仍在想着那张白纸的深意,走路也有些心不在焉。恰在此时,院中忽起一阵风,将她手中拿着的白纸吹得直飞。白纸在空中打着旋儿,偏偏落向正在搽胭脂的纱纱脸上,猝不及防地紧紧贴住她半边面孔。纱纱正对着铜镜,手里拿着粉扑和胭脂,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纸一吓,手一抖,胭脂粉尽数扑到了自己脸上。待她愣了一瞬,将白纸扯下,镜中所见竟是一张被胭脂、粉末糊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既像花猫又似戏台上的小丑。旁人忍俊不禁,纱纱却又羞又怒,咬牙切齿瞪向影姬,认定又是她带来的倒霉事。
影姬见白纸差点被毁,慌忙从纱纱手中夺回,还要安抚对方怒火,忙得团团转。可就在她手握白纸、心神紧张之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那“空白”未必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回忆半日仙交锦囊时含糊其辞的话语,又联想到民间“赠锦囊”的典故,不由自言自语道:既是锦囊,又是白纸,也许是“无字天书”,寓意“上天随缘赐福”。再联想到自己身为“影姬”,与“天姬”一音之差,她隐隐觉得其中或带有“天姬送子”的吉兆。她把这番推理说出口时,本只是一时感悟,却不想纱纱听了,心中一凛,暗暗记下“送子”二字,目光闪动,似乎有了某种盘算。
原来纱纱早就对影姬心存怨气,而今闻得“天姬送子”之说,立刻将它当成天赐良机。她知道宫中流言不断,若是影姬真被人误以为有孕,那可有的是文章可做。于是纱纱悄悄吩咐身边听话的桂芝,从库房里取出她事先准备好的菜肉包与酸梅汤。那本是她为整治某些不顺眼之人而准备的“特别点心”,吃了不至于伤命,却能让人肠胃翻滚、头晕目眩。纱纱灵机一动,便令桂芝用这些东西替换掉海棠准备要送给影姬的清甜糖水,一切做得天衣无缝,看上去不过是宫里普通小点心的调换。影姬丝毫不察,见有人贴心送来点心,顺口就吃了下去,谁料不消多久便觉得肚中翻江倒海。
影姬起初只是微微作呕,以为是天气闷热、饮食不调,谁知呕吐得越来越厉害,连喝水也难以下咽。到了晚上,情形更是糟糕,她不但肚子隐隐作痛,连脚也时不时抽筋,像是突然受了寒气,浑身难受。她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心中思忖:莫非真如锦囊所示,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一想到这一层,她既惊且喜,脑中立刻浮现“天姬送子”的说法,甚至把之前吃点心的身体不适,也往“怀孕反应”方向上理解。她隐约知道,若真怀有身孕,自己的地位与处境都会完全不同,于是越想越紧张,又不敢随意宣扬,决定先去太医院求证。
第二天一早,影姬捂着仍有些隐痛的肚子,来到太医院就诊。她一见到太医,便止不住地把自己的症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昨晚又呕又吐,腹中绞痛,脚抽筋,头发昏,甚至连境也有些不同寻常,一五一十都说给对方听。末了,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大人,这……会不会是有喜?”太医一边替她把脉,一边留意着旁边若有若无的视线,显然背后有人给过暗示。脉象在他手下平平无奇,最多只是饮食不调,外加受了些惊吓,可太医却不敢据实直言,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脉象略有不同,若说没有……也未必;要再多加静养观察。”声音里不敢肯定,也不否定,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
影姬向来心思敏感,却又带几分天真,这含蓄的话落入她耳中,却被自动翻译成了“十有八九是有了”。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眼间喜色难掩,连身体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再三追问,太医却只用“恭喜也不是,不恭喜也不是”的模棱两可话搪塞。影姬不知这背后另有安排——有人故意让太医不说真话,只为引得宫中风向改变。她怀着“可能有喜”的信念,从太医院出来后便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欢喜,一回到金家就忍不住向众人宣布:自己大概已经怀孕。消息一出,如平地惊雷,霎时间传遍了厅堂内外。
念慈闻言虽感意外,却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影姬在她眼中的形象如何,只要牵扯到“有喜”,代表着家族香火与未来的重责。她当即板起脸,却语气缓和许多,下令所有人都要好好照顾影姬,不得有半点怠慢。吃穿用度须择上乘,行走需有人搀扶,连日常差事也要替她免掉几分。念富听说妻子可能有了身孕,更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拿出一只小小的救命铃,让影姬随身佩戴,吩咐她只要感觉不适,或遇到危险,就摇铃求救,自己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影姬握着那只铃铛,心里既感甜蜜又有些不真实,却享受着突然而至的重视与呵护。
然而好景不长,变故很快接踵而至。某日,影姬佩戴着念富送的救命铃,在湖边散心。她想起自己本该送给念慈的那条新丝巾早已被半日仙拿去应急,如今连影子都没有,心中不免惋惜。恰在此时,一阵风把她后来新补买的一条丝巾吹得从肩上滑落,飘飘荡荡坠入湖中,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影姬慌忙伸手去够,却早已够不到,只急得在岸边跺脚。她下意识地摇了摇身上的救命铃,铃声清脆传开,可她并未等人赶来,反倒以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便自顾自转身离去,心里只叹自己“有喜”之后竟连抓住一条丝巾的手都不利索。
没过多久,玉露与阿美听到救命铃响,以为影姬出了大事,急匆匆赶到湖边救人。两人来得太急,不察脚下,连人带步子滑进湖里,溅起大片水花。她们在水中手忙脚乱,湿衣迎风,浑身湿透,幸好岸边还有人帮忙拉扯,这才没酿成大祸。但落水受了寒,二人之后皆险些患上重感冒。等她们好不容易被救上岸,浑身打颤之时,却看到影姬若无其事地出现,一脸不知情的模样。玉露和阿美又气又委屈,当即质问她:怎能把救命铃当儿戏?若真有险情,自然该摇铃求助,可她既摇铃又离开,害得别人以为她有难,拼命赶来,结果反倒把自己摔进湖里,这分明是“狼来了”的闹剧。
随着此事传开,众人才知道不仅玉露、阿美因为找影姬而遭了殃,就连念慈、阿日等人也曾在寻她的过程中遇到各种意外,小摔小碰不断。影姬听后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已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她一面为大家的狼狈与受伤自责,一面惭愧地意识到,从自己“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似乎一切都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念富看在眼里,却不愿责怪妻子,只是更加认真地为她安排起种种日常起居,甚至提前准备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希望在她真正怀孕的那一天,自己已经足够熟练,从饮食到起居都能细致照料。
有了前几次虚惊,影姬心里反而更不踏实。某日她独自出门,在街上行走时脚下一滑,一个不留神便重重摔倒在地。周围路人发出惊呼,她顾不得疼痛,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肚子,心想:若真有身孕,这一摔岂不是大祸?她拄着墙站起,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心中反复盘算是否该再去请太医仔细诊断。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找了一位在附近行医的大夫。大夫替她细细把脉,又详细问了她前前后后的症状,闻言只微微皱眉,给出的判断却与太医院那位毫不相同:她根本没有喜脉,只是先前饮食失调,加上压力过大,导致身体虚弱和胃气不和,再加上几次受惊才会又吐又痛。至于脚抽筋,更是因劳累与寒气所致,与怀孕毫无关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影姬心头,她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原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喜忧参半”,竟只是空欢喜一场?她立刻想到宫中众人的关注、念慈态度的转变、念富满心期待的目光,还有那只随身携带的救命铃,一切都是建立在“她已怀孕”的误会之上。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她既害怕又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明,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为她忙前忙后的人。若坦言自己并未怀孕,是否会被人认为是故意欺瞒?若装作不知,则愈发心中愧疚。影姬站在街头,握紧手中药方,一时百感交集,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暂时把真相压在心底,心里暗暗发愁:这场由锦囊白纸与“天姬送子”传言引发的误会,将来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收场,她一点头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