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康自觉身为读书人,不应一辈子困在小小翰林院的冷衙门里,心中一直藏着再试科举、建功立业的理想。眼见朝廷将开科取士,他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再考功名,希望能凭真本事闯出一条路来。阿日听到“再考”“功名”几个字,却只听懂了一半,以为丈夫升官在即,马上就能从小小官员一跃成为人人巴结的显宦,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锦衣玉食、门庭若市的光景。她得意洋洋,气焰顿长,心里认定自己总算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阿日自以为夫贵妻荣在望,行事说话愈发飞扬跋扈。她见到尔康在翰林院的同僚马勤夫妇,便以“过来人”的语气指点江山,还摆出一副“上司内眷”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教训二人。她指着布料摊位,傲慢地说为人下属要懂规矩,买布做衣裳,只能挑沉实、暗淡、不起眼的颜色,切不可穿得太亮丽耀目,免得抢去上司风头,将领导的脸面比下去。马勤夫妇听得心中不快,却碍于情面,只得干笑应付。阿日一时得意,不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树了不少暗暗咬牙的对头。
谁知风水早已暗中轮转,阿日的“上司夫人梦”还没捂热,真相便当头一棒。马勤早从别处打听到了消息,得知这次有望升迁的并不是尔康,而是他自己。他故作神秘,在阿日面前以新做的亮眼衣裳暗暗示意,话里话外都是“升职者另有其人”,又半真半假地透露新官上任者正是自己,让阿日瞬间从云端跌落地面。阿日一直以来望夫成龙,如今才知道自己所盼的又是一场空,先前那些高高在上的派头立刻变成了笑柄,她只觉脸上火辣辣,一句辩解都说不。
与此同时,金家众人却浑然不知内情,只知道近来家里喜事连连,一个说财运将至,一个说家宅安泰,再加上尔康“要升官”的传闻,便七嘴八舌地商量起如何庆祝所谓“三喜临门”。有人提议大摆酒席,有人主张普请亲朋,有人甚至替尔康预备了贺礼贺词。场面热热闹闹,阿日却冷汗直冒,只好强作镇定,硬着头皮在众人追问之下胡乱应付。为了遮掩丈夫并未升职的事实,她情急之下谎称尔康的新职位不是什么“高官显职”,反而是命理中极凶的“三煞位”,凡人一担就有灾有祸,必须另选一个命格“顶得住”的同僚代为升迁,以化解凶兆。她把天花乱坠的说辞说得煞有介事,愣是把一桩升官好事说成了避祸让位,才算勉强解了眼前的尴尬。
可这场风波并未就此平息。随着官府一纸调令下达,升迁者果然是马勤。马勤自以为时来运转,立刻摆出上司架子,把翰林院里大大小小的文案、事务、差事统统推给尔康处理,自己则在欧罗大人面前百般讨好、逢迎拍马,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身上。每当有政绩可夸之处,他就抢在尔康之前在上官面前邀功,从来不提背后真正埋头苦干的是谁。更过分的是,他命令尔康通宵整理书籍典目,将杂乱无章的案卷重新编排成册。尔康为人老实,既是同僚又是下属,再加上马勤如今成了上峰,也不敢反抗,只得咬牙答应,日夜操劳。
日子一久,翰林院里人人都看得分明:阿月、念富等人照旧做些轻松的文书往来,下班还能悠闲回家;唯独尔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夜夜通宵达旦,常常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夜里金家灯火半明半暗,屋里少了男主人的身影,闲言碎语便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猜测尔康是不是借公事之名,在外头拈花惹草;有人暗暗揣度,是不是京城里有了新欢,才让他乐不思蜀。阿日嘴上拼命为丈夫辩护,说他一心为公、忠于职守,绝非那等不顾家的人,可心里难免也泛起一丝不安,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戴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
夜深人静,流言成了梦魇。那一晚,阿日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睡去了,却在梦中看见一幕荒唐光景:尔康竟然变作了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在深宫之中与皇上鬼混暧昧,嬉笑轻佻。她在梦里急得又哭又喊,却怎么也叫不醒那对纠缠不清的身影。醒来时,她满身冷汗,心中对尔康的信任狠狠动摇,既羞且恼,又不敢对人言,只能暗自怀疑是不是夫君外出不归,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流言四起,阿美和影姬看不过眼,决定到翰林院一探究竟,索性“捉奸捉个正着”,要替阿日讨个公道。二人带着气势来到翰林院,却见的不是花前月下、偷情幽会,而是马勤在院中高声呵斥,指使尔康如同小厮一般奔前跑后。尔康埋头整理案卷,眼圈发青,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阿美、影姬顿时看不下去,直斥马勤没良心,仗着升了半级官就欺压旧日同僚,借着上峰之名做出这等压榨之事,半点不念昔日共事之情。
马勤一开始理直气壮,见两位女子愤愤不平,索性把话挑明。他冷冷道出自己在翰林院里多年资历、辛苦经营的往事,暗示这次升迁不过是“水到渠成”,并非靠什么捷径。他顺势提到尔康入翰林院时的种种“机缘”,话里话外都透出一层不屑,让阿美和影姬终于明白,平日阿日口中所吹嘘的“丈夫才学盖世”“靠真本事立足翰林”,原来多有夸大。两人回想起阿日教训马勤夫妇的姿态,越发觉得尴尬。
话说到这里,马勤干脆撕破脸皮。他当众奚落尔康,说他之所以能入翰林院,并不全靠才学,而是借了裙带关系、有人引荐提携,才得以一步登天。他的话犹如一把刀,一面割破阿日的自尊,一面也扎在尔康心里。此前阿日还自诩“夫贵妻荣”,如今却反被人指成依附权势、走后门上位的典型,阿日顿觉面红耳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尔康更是羞愧难当,一面觉得自己确实受了人情照顾,一面又觉得辛劳与委屈无人看见,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
就在尔康被羞辱得几乎抬不起头之时,他在街巷偶遇一对年迈夫妻。老妇怒气冲冲,手里拿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休书,要老伴在上面签字。原来那老翁一生寒窗苦读,却屡次考场失利,家中贫困潦倒,老妇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终于忍无可忍,要与“不中用的读书人”划清界线。老翁颤着手,望着半生心血化作一纸休书,眼中尽是悲凉与不甘。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尔康的心,他仿佛看到一个若干年后的自己——若就此认命,将来是否也会被人嫌弃、被迫认输?那一刻,他胸中沉睡已久的斗志被重新点燃,暗暗发誓一定要再战科举,用真本事证明自己。
然而理想再热烈,也敌不过现实的冷水。阿日得知尔康要再考,第一反应并不是鼓掌支持,而是满心担忧。她盘点这三年间的日子:尔康忙于公事,几乎没真正静下心温过书,早年熟悉的古文诗赋也不知还记得几成。如今考场上群雄并起,若夫君仓促上阵,岂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她忍不住唠叨,劝尔康三思,再三揣量,怕他一旦落榜,不仅颜面无光,更要被人当笑话传上茶楼酒肆。
然而当阿日亲眼见到从全国各地赶来京城应试的书生们,她的心情又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些考生挤在客栈街市,有的形貌清癯,有的瘦骨嶙峋,脸上多带着书卷气,却又透出几分“书呆子”的愚拙。阿日用她一贯世俗的眼光打量,只见许多人长相三尖八角、毫不起眼,便在心里悄悄盘算:就这模样、这气质,看着就不像“大用之才”,相比之下,自家尔康文雅斯文、谈吐不俗,必然更有希望高中,顿时又暗自高兴起来,仿佛已经在脑中预演了丈夫高中后门庭若市的光景。
不过这份自得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科举前夕,一位自称江南才子的考生在茶楼小试身手,只是略略展露一点才华:随口成章,对答如流,诗赋信手拈来,对经义史论更是引经据典、妙语连珠。阿日本以为这些书生只会死背书本,没想到对方不但学问渊博,还风度翩翩,让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轻视的“三尖八角”之辈,在才华面前顿时变得熠熠生辉。阿日看着看着,心里渐渐发凉,开始真正意识到这场科举竞争何等激烈,而尔康三年未曾好好温书,究竟还能剩下多少赢面的把握,她自己也说不准了。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角的猪肉摊也因为科举而热闹起来。大川的猪肉档里,猪脑忽然成了抢手货。原来民间传言吃猪脑能“补脑益智”,许多临考书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纷纷抢购猪脑补身,希望进考场时思路敏捷、文思泉涌。短短几日,档口的猪脑被抢购一空,连大川和陈娇都始料未及。只是生意虽旺,却难免有残次之物混入,陈娇一时急于成交,竟把一只年老肥猪的猪脑——那“老到连脑子都坏了”的残货——偷偷卖给了阿日,嘴上还不停地夸它是“好料子、头等货”,吃了包你“灵光乍现”。阿日半信半疑,又想着多一分补益就多一分希望,终于咬牙买下,拿回家好生炖补。
可生意场上,因果往往来得极快。陈娇把那坏猪脑处理掉,心中固然轻松,却没想到猪档里还有几头卖不出去的老猪,成了压在账本上的沉重负担。为了这几头“销不去的猪”,大川和陈娇烦恼不已,只好相偕前往观音庙烧香拜佛,请求菩萨保佑生意好转、剩余的猪肉能早日脱手。他们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要发大财,一会儿又为仓库里那几头老猪求个出路,说得连自己都忍俊不禁,却又不得不低头求神。
正当两人焚香祈愿之际,观音庙里来了一个模样落魄却又气质不凡的道人,自称“半日仙”。此人衣衫虽旧,却谈吐不俗,眼中有几分洒脱不羁。他说自己途经京城,盘缠用尽,只能暂时求个差事糊口,愿意应征做庙祝,一边敲钟击木,一边替香客解签算卦。庙方正在为缺人手烦恼,见他自荐,也颇为心动。大川与陈娇见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机,暗想这位半日仙虽然身无分文,却可能是一块可以利用的“活招牌”。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立刻在庙前廊下低声商量,心生一计:若能借半日仙之口,为自家猪肉做些“神迹”宣传,或许那几头销不出的老猪就能顺理成章地“化身灵猪”,借着香火与迷信一并卖个好价钱。至于这计谋是否真能如愿,便要看他们如何在这场功名、流言与算计交织的京城闹剧中,一步步落子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