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阮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行起路来也轻松得多。过去那些被隐瞒的疑团,如今渐渐有了答案,她对自己为何被当成男孩养大,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原来如此”的释然中夹杂着一丝苦涩,但比起浑浑噩噩地活着,她宁可正视这个尴尬又微妙的真相。只是,身边的人如何看待她,她又该如何面对未来,这一切仍旧像雾一样笼罩在心头。
阿娣一向在府中精明干练,这日却突然叫小阮一起来拣鞋、挑布匹。她嘴上说是让小阮“帮忙给点意见”,姿态亲昵,语气随意,小阮心中不免暗喜——以为阿娣终于愿意替自己张罗些女儿家的物件。她从小被迫男装打扮,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绸缎衣裳和绣花鞋,因此拣布、挑鞋时,不自觉带着几分憧憬,想像着若有一天能穿上这些衣物,是否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女子身份走在阳光下。
然而,随着阿娣几句话不经意地说漏,小阮才明白,这些精致鞋履与布匹原来是要送给中邦的,阿娣只是顺口要她“发表意见”,并不是真的打算为她准备。更叫她心头一惊的是,阿娣挑选物品时,竟把她当作女人来衡量尺寸、款式;可一旦小阮稍有迟疑、不愿拣选,阿娣又立刻将她视作男人,口气一转,仿佛她只配穿那种宽大粗糙的男装,这种忽男忽女的态度,让小阮愈发惆怅。她顿觉自己仿佛夹在两种身份之间,既不被允许真正做女子,又不能彻底当男子,像被搁置在某个谁也不愿仔细审视的缝隙。
就在小阮为自己的处境百感交集之时,另一头的阿月却遭遇了一桩横祸。阿月自幼养着一只名为“金丝猫”的豹虎,那是她心头的宝贝,毛色金黄发亮,性子机灵又撒娇,是她在这深宫重门中少见的欢乐来源。那日,金丝猫一时贪玩跑到地上乱窜,恰逢皇上御驾经过,侍卫与随从慌乱中未及阻拦,皇上的马蹄当街踏下,竟将金丝猫踩死。阿月赶到时,只见满地血迹,心中剧痛如绞,抱着小兽的尸身泣不成声,觉得自己唯一的慰藉也就此被碾得粉碎。
皇上对于此事虽有些愧疚,却也顾不上过多感伤,为了弥补阿月,特意传旨邀阿月、念富与尔康,一同前往欣赏罗剎国方才进贡来的“金丝猫”。在皇上的话中,这“金丝猫”似乎是极为稀罕的异国珍兽,甚至被描述得神乎其神,好像能与念富先前自诩珍贵、极具灵性的奇兽一较高下。阿月一听“金丝猫”二字,心中不禁一震,以为是某种能替代自己爱宠的绝世珍兽,隐隐觉得或许这是弥补伤痛的机会。
谁料,等到贡品揭开帷幕众人一看,却大出意料。所谓罗剎国的“金丝猫”,并非真正的猫科猛兽,而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异邦女子,皮肤如雪,神情高傲,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现身。她的金发如丝绦般垂落,衬得整个人光彩耀眼,那种截然不同于中土女子的艳丽,让在场诸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皇上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这“金丝猫”其实是罗剎国以珍宝之名进献的女子,早已多次送来,只因他顾忌贵妃多疑善妒,才一再推辞退回。
正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贵妃却意外地突然到访。她向来最忌讳宫中再添貌美佳人,一见这异国艳色,眼神顿时变得危险。阿月等人见状,立刻明白其中利害,若让贵妃知道这“金丝猫”将落在谁的头上,只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一行人你一句我一句,左遮右掩,慌乱中费尽唇舌与机智,才算勉强将贵妃哄得半信半疑,掩饰住这名金发女子的真正来历,让她得以暂时躲过一劫。
贵妃离去后,皇上心中对阿月有愧,又觉得这“金丝猫”既然退不回罗剎国,不如索性赐给阿月等人,由他们私下安置,免得在宫里招惹是非。阿月与尔康闻言,本以为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处,以为得了极其珍稀的美人“宝物”,互相对视时,眼里都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雀跃。可这份欢喜还来不及稳固,回到府中后,便听到各自娘子聊得正热闹——原来她们商量好了,要痛打那些趁妻子不在家时偷偷把女人往家里带的负心男人。阿月和尔康听得浑身一凉,方才那点侥幸之心瞬间被打得粉碎。
想到家中娘子的厉害手段,再想到若“金丝猫”身份暴露,将不仅是风流风波那么简单,甚至可能牵连皇上与宫闱名节,阿月和尔康当即退缩,再也不敢堂而皇之把这位金发女子留在眼皮底下。他们一边苦笑,一边架起那个盛放“金丝猫”的大宝箱,七手八脚地一路抬往后山,想找个偏僻地方藏起来。谁知匆忙之间,行动反而引人怀疑,玉露等人远远瞧见,以为天降宝物,看那宝箱形制华丽,便越发好奇,悄悄跟上。
到了后山,玉露等人找准机会,围住宝箱,兴奋地认定里头必定是稀世珍宝。阿月与尔康急得额头直冒汗,只能不停地搪塞,声称里头装得是些见不得光的破旧物件,极力阻止她们打开宝盖。然而“天降宝物”的想象已经在众人心中越烧越旺,哪肯轻易作罢?你一言我一语,非要当场验看。眼见局势失控,阿月等人只能拚命挡在宝箱之前,可那股好奇心如潮水一般涌上,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失手……尘封的秘密终究难以继续压制下去。
与此同时,被当成“金丝猫”的金发女子早已饥肠辘辘。她在后山被摆弄来去,既困惑又害怕,好不容易趁人不备逃脱,误打误撞闯进了厨房。宫中膳房本来井然有序,她却像只饿坏了的小兽,在灶台和案板间东翻西找,见到食物也不顾礼数,抓了就吃。突然的异国女影子出现在厨房里,把正在忙碌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现场尖叫连连,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跌翻了水盆,只觉得好端端的食堂竟像是闯进了妖精。
宫女中性子最娇弱的百合一向胆小,前些天还在别人面前夸口说要学人“扮凶”,赶跑不守规矩的下人,这会儿却眼见金发女子近在咫尺,反倒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嘴唇哆嗦着,想质问对方是谁,结果只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字眼,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晕了过去。金发女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却仍被饥饿折磨得难以理智,只好慌慌张张继续找吃的。
就在一片混乱中,她忽然看见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小阮。与其他宫人相比,小阮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小阮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瘦削的腹部,以肢体动作示意自己肚子饿得发慌。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急切与无助,哪怕说不出一句中原话,意思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小阮近距离被这异国美貌笼罩,只觉得面前这人肤白如玉,发色耀眼,陌生而妖娆。
小阮一向把自己当作半个男子,虽明白自己女儿身,却很少真正正视过关于“情欲”的种种可能。此刻被金发女子握住手,离她如此之近,鼻尖几乎能嗅到对方身上异样的香气,心跳突然急速狂乱起来,耳畔似乎只剩下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她脸红到发烫,手脚无措,竟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更令她慌乱的是,鼻头一阵发热,竟不争气地流下鼻血。那一瞬间,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异国美人面前,不论外表怎么伪装,骨子里终究是个会被“美色”撩拨的少女。
被众人怪异的目光一盯,小阮羞愧得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她慌忙夺回自己的手,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什么,便头也不回地逃离厨房。回到房中,她只觉得全身像被火烤,脸颊滚烫,心口乱跳不止,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几乎是仓皇地脱下衣裳,打算冲凉沐浴,以冷水压下这股莫名升腾的热意。她一边擦拭鼻血,一边在心里不断责问自己:为何会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如此失态?这种不属于“男儿”的羞涩,像镜子一般照出她从未真正承认过的那一面。
正当小阮忙得手忙脚乱时,厨房另一边却出现了新的危机。布公公正在灶前忙着煮食,不知是手滑失误,还是火候太旺,油锅忽然爆起火花,一瞬间火苗窜起,灶台旁的布巾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警。宫女们惊慌失措地乱跑,有人提水,有人呼救,场面乱成一团。浓烟之下,整个厨房仿佛被火舌舔舐,焦糊味令人作呕,所有人都在匆忙扑救之中。
小阮此时正光着身子,还没来得及换好衣裳,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隐约闻到烟火味,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慌乱之中不敢立刻冲出去,又忧心灾情扩大,心里左右为难,不知是该冒着尴尬冲出去救火,还是先顾及自己的形象。正在她犹豫之际,房门突然被重重撞开,是尔康闻讯赶来救人。他一脚踹门,冲进屋里,本以为要把人拉出去避火,没想到迎面看到的小阮竟是一丝不挂。
那一刹那,时间像凝固了一般。尔康与小阮皆惊得瞪大了眼,尴尬与惊惶交织在狭小的房间里。好在布公公反应极快,冲进来时立刻抓起衣物为小阮遮挡,将她的真身匆匆包住,才勉强遮住这场意外中的最大尴尬。只是,无论遮得多快,火舌还是曾逼近房门,热浪滚滚,小阮在慌乱逃避的过程中,不慎被烫伤,皮肤上一片火辣刺痛,痛得她直抽冷气,委实可怜。她既得忍着伤口的灼痛,又要忍受因为走光而带来的羞耻与困惑。
火警被压制后,天气仍旧酷热难当。院中树影下,玉露等人为了排遣烦闷,聚在一起打马吊。原本只是打发时间的小赌,逐渐变成一场关于“谁出宠谁付款”的争执。所谓“出宠”,是指在牌局里谁运气特别好、谁打出关键牌扭转局势,大家惯例是由“出宠者”买单。可这一次,不论是胜是负,每个人都觉得对方更应该付钱,谁也不肯让步。一来二去,气氛从热闹变成火药味十足。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对方以前的小气、贪心、耍滑统统翻出来数落,互相埋怨着彼此的种种不是。原本只是赌气的话,越说越难听,连过去的小疙瘩也被翻旧账般地摆上台面。等到牌局散去,玉露、阿日与影姬心中的闷气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积越多。到了晚上,她们各自回到住处,竟不约而同将相公当成宣泄对象——有的怨对方不懂风情,有的嫌丈夫缺乏体贴,有的借题发挥,把白日桌上那点赌气全数转嫁到枕边上。可怜她们的相公,莫名其妙成了出气筒,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却又不敢多言,只能一脸茫然地承受这一切,连哪里得罪人了都搞不清楚。
在这看似荒诞热闹的日常里,无论是被当作“金丝猫”的金发女子,还是在性别与身份之间摇摆的小阮,以及沉溺于争执与出气中的男女们,都被各自的烦恼缠绕着。金丝猫的烦恼,不只是异国女子的困境,也是每一个在欲望、身份、情感与规矩之间挣扎的人的写照。深宫高墙之内,有人被当作贡品,有人被视作宠物,有人迷失在虚假的“体面”里,有人困于看不见的枷锁之下,热闹背后,是一段段无处诉说的郁结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