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一早起来,又推着那辆木轮小车走到街角,兜里揣着几枚铜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的豆腐花在镇上小有名气,香嫩滑口,本应是她赖以糊口的手艺,可最近却有人连连上门规劝她收摊——偏偏这些人都是她最熟悉的。大川和陈娇站在摊前,看着熬得咕嘟作响的豆浆,眼神复杂。大川皱着眉,陈娇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手帕。阿美抬头,只见大川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开口,说这是个苦生意,风吹日晒,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终究不好,不如早日寻个好人家嫁了,再也不用受累。陈娇知道大川话里话外另有打算,却一时插不上话,只能在旁干着急。
就在这时,玉露悄悄走到阿美身边,将一碗刚盛好的豆腐花接过来,轻轻放在摊沿。她笑得温柔,却带着一丝凝重,对大川与陈娇道,这摊豆腐花虽不算什么丰厚家业,却是阿美一口气、一份心,她每日起早贪黑,不仅为糊口,更是将这小摊当作活着的寄托。若把这摊子一刀切断,阿美失了精神所系,只怕人会连同那口气一起垮掉。玉露说得诚恳,又带着几分体恤女性处境的无奈。陈娇被她点醒,连连附和,说阿美性子刚烈,一旦被迫放弃所爱之事,只怕心里积郁难消,后患无穷。
大川听在耳里,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盘算。他不是看不见阿美的辛劳,只是日子逼人,手头捉襟见肘,正想另辟出路。那日他特意打点好衣冠,带着准备多时的礼盒,前往周员外府上。周员外在镇上颇有势力,财力雄厚,膝下却少有知心伴侣,大川一直盘算若能把阿美“推销”出去,既有一笔聘礼在手,又可解决家中负担,实在是一举两得。于是他在周府极尽殷勤,将阿美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勤劳贤良、手艺了得,连下厨的豆腐花也端上桌给周员外品尝。
周员外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豆腐花,眉毛立刻舒展开来,嘴里连连称好,说真是人和手艺都令人满意。大川心花怒放,以为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已经在脑中盘算聘礼数目和日后如何安排。谁知话锋一转,周员外却提到自己近日对另一位女子倾心已久——竟是陈娇。原来他早在街市几次远远瞧见陈娇温婉端庄的身影,心中早种下了念想。为表诚意,他甚至不惜开出高价,明里暗里表示,只要大川愿意“让出”陈娇,他愿将财物奉上,绝不吝啬。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刺耳,大川心中大震,脸上却一时挂不住。钱财如山、日子无忧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现,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神情竟有片刻的松动。就在这尴尬的瞬间,陈娇恰好走进厅内,听了半句便明白大意。她面色一冷,急步上前,语气坚定地喝止大川,说即便穷到揭不开锅,她也绝不容许丈夫拿她当成可以出卖的筹码。她的怒斥没有高声尖叫,却字字如针,扎得大川无地自容。周员外见状自觉失态,只得尴尬地打圆场,话头含糊了过去。
事后,阿美站在自家院落中,听着屋内不时传出的争吵声与叹息声,只觉得胸口发闷。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粗糙、掌心生茧,一碗碗豆腐花换来的,不过是被当作“可售之物”的可能。她自嘲地笑说,有这般父母,女儿的身家似乎不值一碗豆腐花。那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玉露悄悄陪在一旁,轻声宽慰,却也知有些伤,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抚平。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头,风云暗涌。纱纱素来性子倔强,表面上对七姐的传说不以为意,甚至突然下令禁止宫女们私下拜祭七姐,称这是扰乱宫规、妄信鬼神。宫女们虽然心中不满,却不敢违抗。谁知这一道严令刚出,纱纱却在夜深后悄悄披上斗篷,独自一人溜到偏殿角落,摆好香案,对着供奉七姐的暗龛低声祈求。她的举动不仅矛盾,甚至透出一丝隐秘的脆弱,仿佛只敢在黑暗中坦露自己的心愿。
偏偏天不从人愿,阿日与影姬那夜正在附近寻找先前遗失之物,绕过廊角时,灯火一闪,便看见纱纱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绣花鞋,口中喃喃有词。阿日起初只当是普通供物,待走近一点,才看清那鞋上绣着的,正是“金月”二字。影姬吓得心头一跳,瞪大眼睛,差点当场惊叫出声。她与阿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里看到难以置信:这分明是阿月珍而重之的一对绣鞋之一,怎么会在纱纱手中,还被当作祈愿之物?
二人险些被这一幕吓晕,屏住呼吸躲在柱后,生怕惊动了纱纱。直到纱纱祈求完毕,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包好离去,他们才敢从暗处走出,脸上的震惊未褪。回到家中后,阿日与影姬急忙把见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给众人听。阿月起初摇头不信,坚持认为这必是误会。那鞋子是她珍藏之物,象征着她心底最柔软的一段记忆,怎会无缘无故跑到纱纱那里,更成为她向七姐祈求的媒。
可等阿月回房翻箱倒柜,猛然发现那一对绣鞋竟只剩下一只时,她的脸色唰地变白。她抓着箱底,久久不语,脑中飞速回想近来种种细节,一点一滴地拼凑出某种可能。那种突如其来的惊觉,犹如晴天霹雳,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原来纱纱的几次目光停留,不是漫不经心;那几句若有若无的试探,也并非偶然。众人这才意识到,纱纱对阿月的情意,远比他们想象得更深、更执着。
家里气氛一时凝重无人开口。大家既为纱纱的勇敢和痴心动容,又为宫闱规矩与世俗眼光所限而忧心。若阿月当面拒绝纱纱,那以纱纱的性子,必然是玉石俱焚,不知会闹出多大风波。念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劝众人先稳住阵脚,不要自乱阵脚。她提醒大家,仓促表态只会逼得纱纱走向极端,反不如先摸清她的想法,再慢慢引导。
阿月也并非铁石心肠。此前她对纱纱多有温言相待,又欢喜又担忧之间,她只好在日常相处中故意避忌。她继续教纱纱医理,却刻意压抑眼神交汇,避免在细枝末节上多生暧昧。抱着“拖一日算一日”的心思,她暂时选择沉默,却也明白这种逃避并非长久之计。正当她进退失据之时,太医奉旨入宫,为凌公公诊治多年积劳成疾之症,顺便让阿月在旁观摩学习。
诊室内,凌公公向来谨慎,这次却因身体不适不得不解衣就诊。太医一边望闻问切,一边指点阿月穴位与脉象。纱纱本来对医理略有兴趣,凑在门边看热闹,却在瞥见凌公公身上那件绣得花里胡哨的肚兜时,突然脸色一变。她眼神陡然冷硬,毫不顾忌场合,脱口而出地大骂“贱格”,怒斥男人衣冠不整、行止轻浮,言辞中满是厌恶。
阿月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反应绝非一时冲动。她悄悄观察纱纱的神情,发现那种愤怒甚至夹杂着久远的阴影,不像是简单的不好看,而是根植心底的嫌恶。事后,她旁敲侧击地与纱纱谈起世上的种种不公,尤其是那些仗势欺人、玩弄权势与情感的男人。纱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愤愤表示自己平生最憎不公不义男人,尤其是那些仗着自己是男人就为所欲为之辈,她宁可一辈子孤身,也不愿与这样的人有丝毫牵扯。
纱纱在医馆里的这番表态,被阿月牢记在心,更加深了她对纱纱内心世界的好奇与怜惜。可与此同时,宫中关于纱纱婚事的传言也悄然浮上水面。念慈受命入宫,与皇上商议纱纱的婚配大事,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却在闲谈间获知一个惊人的秘密——纱纱生辰八字命犯“天煞孤星”。皇上语气复杂地说,自古命理如此,凡与“天煞”相克者,多无善终。几次试探为纱纱定亲,结果不是男方突遭横祸,便是家道中落、婚约告吹,久而久之,这“克夫”的传闻在暗处越来越盛,令宫中也有所顾忌。
念慈从宫里回来时,脸色铁青。她召集家中众人,将“天煞孤星”的说法转告。阿月听得心惊肉跳,只觉额头发冷,脚下一晃,几乎站不住。若按命理所言,凡是与纱纱订亲的男子都没有好下场,那么纱纱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是注定孤苦终身,还是被迫嫁给一个明知有危险却仍要硬撑的男人?这种残酷的天命,压得众人一时喘不过气来。
众人心思纷乱,第一反应是想求公主出面,凭借皇室之力替纱纱另谋出路。可阿日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纱纱的性格。他指出,纱纱一旦认定了的事物,就像猛兽咬住猎物一般,死咬不放,宁可拼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松口。若从正面强制干预,或以怜悯和恐吓打动她,只会激起她更强的逆反。阿日的这番分析令众人恍然,纷纷认同,与其从“劝她放手”入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从她最不喜之事着手,慢慢引导,将这段情意化解于无形。
经一番慎重商议后,众人终于定下策略:不再正面触及情爱二字,而是利用纱纱最厌恶的环境、食物与话题,让她在潜移默化中对这段不合礼法的情感产生动摇和排斥。阿月虽有不忍,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牙配合。她决定先从最自然的日常往来入手,于是特意邀请纱纱到嘉仁宫用膳,一来以“探讨医理”为名,二来借机观察纱纱的反应。
那日嘉仁宫内灯火柔和,案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桌菜以各种对女性有滋补之效的食材为主,从阿胶、当归到乌鸡、阿胶糕,无一不在暗示“闺中调养”、“为嫁作准备”。纱纱入席后,望着满桌“女性进补”之品,多少有些不自在。阿月却笑盈盈地夹菜,详详细细地讲解每一道菜对身体何处有益,说得极为认真,好像真是单纯从医理角度出发。
席间,阿月还特意提起未来若要长期从医,身体必须调养得好,尤其是女子的气血调和,更关系到将来能否扛得住劳累与奔波。她语气中有意无意地提到“将来”、“长久”、“共担辛劳”,听得纱纱心头一阵悸动,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饭后,阿月顺势提出,翌日一起在嘉仁宫研习药理,她已经备好医书与药材,只等纱纱前来共研。
纱纱本就对医术有兴趣,又难挡阿月的温言相邀,于是爽快答应。谁知第二日一大早,她步入嘉仁宫药房时,才刚跨过门槛,脸色便迅速惨白。眼前所见的一幕,赫然是她平生最恨、最难以直视之事——那是一种与过去创伤紧密相连的东西,或是某种象征背叛与不公的场景。瓶瓶罐罐之间,被刻意安排的一件物事,直击她心底最深的伤疤,让她瞬间失去呼吸的节奏。
她只觉得耳畔嗡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郁结的怒火、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纱伸手想扶住一旁的药柜,却只是虚握了一把空气,转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便重重倒下。嘉仁宫内一片惊呼声中,阿月冲上前去,将她紧紧扶住,心中既有深深的歉疚,又明白这一击虽然残酷,却可能是打破宿命与禁忌的唯一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