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眼见局势每况愈下,却一时无力挽狂澜,朝堂内外皆是对金家一案的流言蜚语。国舅为安抚人心,又想借机立威,竟下令将阿年押解出狱,当众亮相示众。本以为只是小惩大诫,谁知当念慈在人群中远远望见阿年的模样,却被眼前一幕狠狠震撼——那曾经机灵爽快的小子,此刻已被打得不似人形,脸肿如猪头,血痕纵横,连原本的五官轮廓都几乎辨认不出。念慈心中一紧,暗骂刑罚过重,便赶紧挤到近前细看,就连一向视阿年为刁民的小官们,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国舅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前来,谁知一见阿年被折腾成这样,连他都忍不住眉头大皱,暗自感叹尔康等人下手太重,连基本的人形都没给留下。国舅嘴上虽不说同情之言,却还是咕哝了一句「冇眼睇」,甩袖而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晦气。旁边看热闹的侍从与宫女却议论纷纷,玉露等人更是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念慈与小阮等人弄出来的戏法,以为阿年的「猪头」模样是靠高明的化妆术达成,甚至有人啧啧称奇,暗道这化妆比戏班子还传神,殊不知尔康等为了催逼口供,赶着时辰动刑,根本没留一点情面与余地,才将阿年折磨成这副凄惨模样。
阿年被押回牢中后气若游丝,念慈心中愈发不安,知道若再坐以待毙,金家满门清白必定难保。夜幕降临,宫城灯火渐渐暗去,巡夜更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念慈与阿年趁着狱卒打盹之际,乔装改变装扮,悄然混出牢房,循着白日调查时的印象,一路潜行至存放善款的库房。二人避开几处哨岗,绕过偏殿,终于摸到库房外墙下。念慈先细听片刻,确定暂无人声,便与阿年翻身而入,开始在黑暗中展开新一轮搜查。
库房之中堆满帐册与箱笼,尘土飞扬,暗角潮湿,若非心知这里关系重大,怕是寻常人连多待片刻都觉压抑。念慈点起一豆微光,仔细察看窗棂门闩,地上灰尘的脚印皆不曾放过。经过一番细致的观察与比对,他终于得出了一个大胆结论:窃贼并非从门窗潜入,而是自屋顶而来。屋梁之上有若有若无的擦痕,瓦片边缘也有被人踏过的细微痕迹,这些常人难以察觉,却瞒不过念慈的眼睛。能在宫城重地,从屋顶来去如风而不惊动守卫,唯有轻功极高之人方能为之。念慈心中暗暗推算,盘点江湖上有此轻功的人物,逐一排除动机与可能,却一时仍难以确定究竟是谁会为了一批善款冒此大险。
正当念慈在库房外沿廊沉思时,一阵轻微的破风声自远及近,他条件反射般闪身入暗处,拉着阿年一同屏息凝神。只见不远处屋檐上一道瘦长身影凌空掠过,脚步轻巧似燕,竟正是宫中总管太监凌公公。他身形一晃,便带着夏蕙落在走廊拐角,动作之间轻功显露无遗。念慈与阿年对望一眼,惊疑大起,忙悄悄尾随其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外躲住,透过门缝偷看室内动静,只见夏蕙小心伺候,将早已准备好的香料热腊端到桌上,轻轻握住凌公公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开裂的双手,细细为他涂抹按摩,像是在做一场讲究的手部护理。
凌公公原本一向精于保养,衣饰整洁、举止细腻,哪料此刻伸出的双手却满是龟裂伤痕,显然是长期粗重搬运之迹。他嘴上嫌弃手难看,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参与不该过问的秘密之事,一方面享受夏蕙的体贴,一方面却闪烁其词,对夏蕙询问自己究竟在搬运何物时,只是支支吾吾、避重就轻,不肯透露半分实情。念慈在暗处冷眼旁观,心中疑云逐渐成形:宫中身居高位的总管太监,为何要亲自搬运沉重之物?这些东西又为何需要他半夜轻功来去,神神秘秘?念慈与阿年互视,皆已心中有数,知道此事必与失窃善款脱不了关系,只是一时未有确凿证据。
待凌公公与夏蕙散去,念慈与阿年不敢久留,折返库房继续搜寻蛛丝马迹。二人沿着之前判断的路线,一寸寸地翻查角落,不放过任何看似寻常的器物。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年忽然在一堆杯盏中发现一只形制普通却气味古怪的茶杯,杯壁之上残留着一缕极为熟悉的浓重味道。阿年凑近一闻,鼻尖微颤,立刻想起这股味道正是国舅最嗜吃的一样重味之物——那种混杂了腥、臊与辛香的复杂气味,几乎一闻难忘。若能证明国舅曾在案发前后出入库房,或与这只茶杯有关,或许能成为撬动真相的一根支点。
然而杯中残香已逐渐散去,时间间隔太久,又缺少旁证可以证明这是国舅亲自使用的物件,这一点可疑之处终究难以成为定案的铁证。念慈握着茶杯沉吟半晌,只得暂时将其记在心中,作为判断方向的参考。二人原想继续搜查更多线索,从屋梁到地砖,从箱底到墙角,几乎将库房翻了个遍,然而时间流逝,夜色更深,他们体力与精神都接近极限,仍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能先将现场恢复原状,趁天未亮前悄然回返牢中,以免引起守卫怀疑。
回到狱中,阿年顾不得休息,便将夜访库房的经过细细讲给牢内众人听。金家老小闻言,虽知这一点点线索远不足以救命翻案,却依旧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公主听到阿年与念慈为洗清冤屈奔走至此,心里既感激又自责,懊恼自己身为皇族却无法护住心中所珍之人,更不能堂而皇之地为他们出头。送走念慈后,她强忍眼泪,想维持一贯骄矜的姿态,终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泪珠滚落。小阮见状赶紧上前相劝,嘴上连连安慰,说一定会有转机,让公主切莫伤心,谁知话未说几句,自己先被触动了心事,反哭得比公主还伤心。牢中二人抱头痛哭,哭声一高一低,既为金家冤情,也为各自无力改变命运的怅然。
另一边,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公主在狱中悲从中来之时,凌公公、纱纱与贵妃正坐在偏殿一隅,喝着花茶,愉快地讨论起方才那一套护手心得。凌公公得了夏蕙帮忙,以香料热腊软化粗糙的掌心,又听了纱纱传授的秘方,连贵妃也兴致勃勃分享自己常用的香膏,几人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似身处风雨欲来的宫廷之内。公主远远看见这一幕,胸中怒火勃然,心想金家被冤、阿年受苦,这些人却还在这里谈笑护手之术,简直是莫大的讽刺。她正要冲上前发难,被小阮连忙拦住,小阮低声劝她此时不宜与贵妃正面撕破脸,说若真要讨公道,便该去找此事的真正罪魁——国舅算账。
公主按捺住怒火,听进小阮的建议,转念一想,国舅才是借案立威、操控舆论之人,自己若能当面质问,或许能逼出些马脚。此时的国舅却全不知灾难将临,正躲在庄旦宫中求神问卦。他因近日连遭不顺,又听说金家案件牵动民心,隐隐觉得厄运将至,于是请来国师布下所谓「桃花阵」,声称可借绵绵桃花之气挡煞续命。国师口中念咒,手中舞符,阵中摆满桃花器物,香烟缭绕,国舅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在阵中依言静坐,期望能赶走命中的厄运。谁知这场看似庄严神秘的法事尚未完成,公主已怒气冲冲闯入庄旦宫,质问国舅置金家生死于不顾,还借机搜刮民财,声声斥责、句句入骨,惊得仆从与宫女不敢上前阻拦。
公主的怒火打乱了国师的阵法,布置多时的桃花阵被她一脚踢翻,桃花瓶倾倒,符纸烧毁,香灰洒满一地,国师见局势失控,连忙躲在一旁不敢多言。国舅本就心烦气躁,此刻又被当众揭穿心思,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连连拍案,暗骂好事皆被坏手打搅。国师见安神之计已成泡影,只好另想法子讨好,便悄悄对国舅献计:既然桃花阵被破,不如亲自前往青楼,找那最有名的桃花花魁,以她的「桃花命格」为国舅挡煞。国舅听信此言,心中虽觉荒唐,却又死马当活马医,只得带着几名心腹偷偷溜出宫门,直奔城中烟花之地。
谁知所谓桃花花魁早已被各路权贵预约纠缠,或推说身体不适,或声称已有贵客相伴,总之无人肯为国舅轻易出面挡煞,毕竟「挡煞」之说究竟凶吉难料,谁也不愿轻易为某个倒霉的权臣背负莫名因果。国舅连吃闭门羹,怒火攻心,几欲当场发作,却碍于身份,又不能对花魁们施压过甚,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桌边喝闷酒。国师见事情不顺,便再献一计,说若请不到名花魁,退而求其次,只要是女子,哪怕是相貌平平甚至丑陋,只要命格属桃花,亦能一挡灾气。国舅自知大限渐近,心中惶恐,索性抛开面子,下令「丑妇也照要」,只求有人愿意替他消灾。
然而命中机缘并非勉强就能成功,即便降低要求,最终此法仍然告败。被临时抓来充数的丑妇不仅命格不符,对所谓挡煞之说也毫无信心,仓促行礼、草草作陪,半点「桃花转运」的气象也未能营造出来。国舅看着眼前这一场拙劣闹剧,越发觉得晦气缠身,只觉天意弄人,心里的恐惧因为一次次徒劳的尝试反而愈发深重。国师见此情形,暗叹自己法术不灵,唯恐惹怒权贵,正犹豫是否该趁机抽身,另一头却出现了半日仙——一个惯于在市井江湖之间周旋的小术士,嘴甜又滑,最擅长顺势而为。
半日仙早被念慈悄悄收买,答应在关键时刻将国舅的心神引往别处,使他在自救求生的慌乱中一错再错。此刻他趁机上前自称有「高明法门」,与国师的里胡哨截然不同,只需国舅亲自行善积德,放生天地间受苦的小生命,便可化解一身煞气。国舅急于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再加上之前的桃花阵与花魁挡煞都以失败告终,也不再相信那些繁复的法式,便半信半疑地问明细节,终于同意依半日仙之言行事。于是,一支声势浩大的放生队伍在城郊悄然成形,鱼鸟蟲兽被成批买来,仿佛只要放飞这些生命,便能换回他本该终结的寿数与官运。
狱中的金家众人听闻国舅要大行放生,还以为这是朝廷良心发现,准备借行善积福为他们翻案,个个心头大喜,觉得也许「天理昭昭」,终究不会一直被蒙蔽。他们在狭小昏暗的牢房中憧憬未来,仿佛看见铁门大开、重见天日的一刻。怎料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朝堂权贵自救的闹剧,放生也只是国舅为挡煞而行的自保之举,与金家清白毫不相干。消息来,众人方知这不过是一场空欢喜,先前涌起的希望又被残酷的现实重重压回,令他们更加明白,在这权势与迷信交织的世界里,他们这些被关在牢中的人,不过是任人操纵的棋子,一场欢喜终究只是一场空。公主、念慈、阿年与金家众人,只能在各自的囚笼之中,等待下一次命运转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