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上下原以为皇恩已尽,命不久矣。那日清晨,府中忽然接到宫中急旨,一道圣旨、一桌酒席,再加上一条雪白的绫罗,摆在厅堂正中,像是一场冷酷的审判正在无声展开。众人望着桌上那壶冒着寒气的浊酒与象征死亡的白绫,个个脸如死灰,谁也不敢先伸手。多年侍奉朝廷的功绩仿佛在这一刻尽成过眼云烟,连呼吸都带着末日将临的颤抖。他们无人敢问为何,只能在沉重的静默中,各自揣测自己有没有哪一件事曾触怒天威。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惶恐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连屋外的风都像是被这份恐惧冻结了。
正在众人惶惑间,皇上却亲自驾临金府。龙车未至,威势先临,金家众人更是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皇上走入厅堂,一眼看见桌上那壶酒滴水未动,白绫仍旧完好无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龙颜大怒。原来,那酒并非赐死之物,而是试探与恩赏;白绫更不是什么催命符,而是用以象征斩断过往、重立门风的仪式之物。皇上以为金家不敢领恩、不敢饮酒,是对圣恩的怀疑甚至抗拒,一时震怒,气氛紧绷得仿佛只要再多一声咳嗽,便会引来杀身大祸。金家众人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会磕头如捣蒜,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知从何说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念慈看出皇上怒火中隐含的误会,心知若无人承担责任,整个金家恐难逃抄斩之祸。她咬紧牙关,暗自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决定以一己之力化解这场灾难。她颤着手捧起那壶酒,明知里头分不清是恩是罚,仍不顾一切仰头便喝。滚烫的酒如火一般灼烧喉咙,辛辣直冲肺腑,她却连皱眉都不敢,只怕稍有迟疑,便触怒龙心。家人见状大惊,纷纷上前阻止,但还未靠近,皇上却率先伸手夺过酒壶,朗声道若连一介女子都能先饮以谢恩,金家诸人又有何不敢?随即抬手一饮而尽。众人这才恍然醒悟,原来这壶酒是皇上对金家多年来忠心的试探,也是借机检验人心胆识的考验。误会冰释,杀机顿消,众人这才明白,是念慈以柔弱之躯打断了死亡的绞索。
然而,风波暂平,人心却未必因此平静。纱纱素来以德报怨,心地宽厚,曾在多次冲突中选择忍让原谅。但四美与念慈先前对她多有误会,将她的善意看作别有用心,使得纱纱在背后蒙受了不少冤屈。待到事情逐渐明朗,四美与念慈方才意识到,是自己眼光狭隘、偏听偏信,才在无形之中伤了纱纱的心。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们本想找机会当面谢罪,只是不知纱纱是否还愿意听她们解释。命运似乎刻意安排,几人在街上不期而遇,四美与念慈连忙上前道歉,话语里尽是诚意与懊悔,希望能弥补先前的伤害。
纱纱却早被伤透了心,她的善良曾一再被人视作软弱,容忍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更深的轻慢与误解。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她并不急于释怀,只淡淡以冷言相向,将四美几人推在客套与悔意之外。她的语气不见咆哮,却比呵斥更令人难堪,那是被辜负之后刻意收起温柔的防备。四美与念慈愈发羞愧,方才明白,伤人最深的往往不是一句恶言,而是长久的误会与不信任。她们纵有千言万语要解释,面对纱纱冷淡的眼神,终究说不出口,只能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在喧嚣街市中,被自己的羞愧和懊悔包围。
不久之后,四美为了缓和与念慈之间的紧张关系,提议带她去城中高级食府,权作散心,也想借此显示自己仍有照应姐妹的气度。两人盛装前往,在华灯高悬、珠帘轻摆的食府中点了丰盛酒菜,一时谈笑风生,仿佛烦恼暂时被关在门外。谁知待到埋单之时,四美才惊觉身上银两不够,早先以为带得充足,却不料花费远超估算。掌柜见两人衣着不俗,初时尚客客气气,听明原委之后,脸色顿变,当众斥责她们吃霸王餐,声音高得足以让满堂食客都看过来。四美和念慈瞬间成为众人指点的对象,颜面尽失。
掌柜出言刻薄,不仅要她们立刻付清银两,更威胁若拿不出钱便要当场“示众”,让她们在大堂唱曲赔笑以偿席费。念慈一时急得脸色通红,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只能不断向对方赔礼。就在局面快要难堪到极点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食府门口——纱纱闻声而来。她并未趁机冷眼旁观,而是毫不犹豫掏出银两为她们结清账目,出手爽快、言辞干脆,既未多说一句讥讽,也不愿让这荒唐一幕继续扩大。掌柜得银后态度瞬间软了,但尴尬却已写在墙上,挥之不去。
突如其来的援手令念慈感激涕零,正想开口道谢,四美却先一步抢白,将所有责任一股脑推到念慈头上,说是念慈执意要来,又不肯让她检查银袋,甚至连点菜也由念慈做主,自己不过陪同而已。她说得言之凿凿,仿佛刚刚出尽洋相的并不是她。念慈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百词莫辩,只能含着委屈沉默站在一旁。纱纱见状心中一凛,这幕推诿之举让她更看清众人性情,对四美的“深情义气”再不敢轻信。她虽未当场拆穿,却在心里默默替念慈记下这一份无辜的委屈,也愈发明白,人前风光的人,未必在人后也同样坦荡。
与此同时,关于“前世画像”的传说在城中暗暗流传,凡是得到半日仙指点、能见到自己前世模样的人,仿佛命运之门便会开启,前尘旧缘皆可看透。纱纱本不信这些虚无之说,却见凡是曾向半日仙求画像的人无不喜不自胜,有人因此重拾自信,有人因此重修旧好,皆说半日仙所言句句应验。她心底深处某个柔软之处被轻轻触动,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也去求见半日仙,希望借此一窥命运端倪,看清自己这一生究竟该如何取舍恩怨、如何面对情缘。
岂料这一次,半日仙却不似往日闲云野鹤般从容不迫。纱纱前来请教,他一时支吾其词,或误解她的问题,或扯开不相干的话题,令纱纱心中的不满与疑惑不断积累。她本是带着诚意而来,却被这种敷衍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不但扬言要拆了半日仙的档口,更一怒之下夺走了他教派视若至宝的圣物,以示不满。街坊四邻见状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柔的纱纱会如此强硬。半日仙则苦不堪言,既要维护门面,又不敢与纱纱闹到不可收拾,只能暗自追赶,希望夺回被抢走的圣物,以免惹来师门重责。
为追那件被视作护身根基的圣物,半日仙一路追至河畔。河水潺潺,夕阳在水面铺开一层金光,平添几分苍凉。他与纱纱在河岸争执,一边是要回圣物的焦虑,一边是被轻视信任的愤懑,两人的言辞交锋夹杂着误会与自尊,越扯越乱。争至激烈处,圣物几度险些落入河中。就在半日仙伸手去夺的瞬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连人带物跌入了冰冷的河水。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连自己事后想起都瞠目结舌的决定:为了护住圣物,也为了护住同样摇摇欲坠的纱纱,他抱紧了她,在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向较浅的河岸,而自己则被河流卷向更深处。
这一刻的无心之举,却在无形中触动了命运的枷锁。半日仙原自诩“半日成仙”,清心寡欲,凡尘情爱不过是修行路上的过眼烟云,他从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冒生命危险。然而冰冷的河水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如想象般超然,一念之间的本能选择,暴露出他早已不知不觉间动了凡心。待到被人救起,他浑身冰冷却面红气热,心跳如擂鼓,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是纱纱湿透衣衫、惊魂未定的面容。那一刻,他的人生从“半日仙”悄悄朝“半日凡人”滑落,而这件事,也将从此改变他的修行之路与一生际遇。
自从那次河边意外之后,半日仙的身体状况变得诡异异常。他时常无端面红耳赤,心口发热,仿佛有股燥气在体内来回翻涌,连夜里静坐打坐也难以安神。起初他以为只是落水受寒引发的后患,便请来大夫仔细诊治。大夫把脉多次,却只说脉象紊乱,又冷热交替,像是中了怪气,却查不出半分实证。无论是开药调理,还是针灸舒缓,都难以根治,反倒让这股莫名的热意时隐时现,有时在众人面前突然发作,让他尴尬不已。
大夫见无法从医理解释,索性摇头叹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怕是半日仙修行不够,撞上了“不洁之物”,被妖气缠身。此言一出,很快传得街头巷尾皆知,半日仙的清誉也因此受到不小影响。为挽回颜面、也为试图从玄门之道上找到解法,半日仙决定开坛作法,布阵辟衰气,以期驱逐心头这股难明的热浪。他搭起香案,焚香叩首,一板一眼按祖师所传仪轨施法,希望藉由神明之力洗净自身晦气,恢复昔日那种清明通透的“仙气”。
偏偏天不从人愿,开坛当天,前来问卜的竟是四美。她们本就对半日仙略有信任,这次更带着期待而来,想要一解情路与前程的疑惑。半日仙勉强撑住精神,替她们占卜批命,不料所言之事竟与现实大相径庭。四美按他指点行事,却处处碰壁,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闹出不少笑话,使得她们渐渐对其“灵验”产生怀疑。街坊之间很快开始窃窃私语,说半日仙近来“仙力不济”,连最拿手的红鸾姻缘也批得一塌糊涂。半日仙心中越发惶惑,却找不到症结所在。
四美虽然心存不满,但对命运仍抱着一丝幻想,仍旧频频求签问卜,希望能透过神意为自己争取一份良缘。一次求神的途中,她在庙口又遇上了纱纱。那日庙会正举行抛“红绿花球”的活动,传说谁能接到红绿花球,便预示红鸾星动,姻缘将至。四美一见此景便心中火热,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替纱纱抢到花球,好借机修补关系,也证明自己对纱纱并非全然虚情。她在人群中拼命挤抢,一不小心被推得跌倒,手脚擦伤,衣裙狼狈,却仍不肯放弃。
终於,她在一片喧嚣中抢到了那枚象征姻缘的花球,手掌被擦得生疼,却仍笑得十分欢喜,急忙将花球献给纱纱,以为对方会因这番辛劳而感动。谁知纱纱接过花球,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停在一旁怯生生的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一路参与盛会,却始终不敢上前争抢,只远远看着满场喧闹,眼中带着既渴望又自卑的神情。纱纱看在眼里,心有所感,当下便把花球转手送给了她,说姻缘天定,不在一时争抢,只看心意与机缘,不必强求。四美看着自己拼尽力气抢来的花球被转赠他人,一时又痛又气,却无法反驳纱纱那句“姻缘天定”,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众人为花球一事议论纷纷之时,半日仙亦在不久后意外重遇失散多年的师兄。师兄一见他脸色潮红、眼神浮动,再细细察觉他周身气息,不禁眉头大皱,直言半日仙如今仙气尽散,满身妖气,根基动摇。半日仙向来自视甚高,听闻此言当即不服,辩称不过是近来操劳过度、偶感不适,绝无“妖气”之说。师兄却冷冷指出,这种气息并非外邪入侵,而是他自己犯了“色戒”所致。修行人戒色如戒命,一旦动情,心神便不再清澈,所修的仙气自然会一点一点泄去,转而被凡间欲念所侵。
半日仙闻言,又惊又怒,不愿承认自己竟被情欲所困。他想不明白自己从未刻意贪恋女色,何来犯戒之说。师兄说得斩钉截铁,却不肯点名,只让他自己好生思量近来有何异样之处。又叮嘱他,一旦色心成劫,不但会毁了道行,更可能连性命也要搭上。半日仙在师兄的一番警告中惶惶不安,却仍困在执念里,宁可相信是遭遇妖邪,也不愿承认那股缠绕心头的热意,正是因为某一个人的笑容、某一瞬间的心软而生。
直到某日黄昏,街道上人潮渐散,余晖斜照,半日仙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忽然觉得一股熟悉而压迫的“妖气”悄然逼近。他心惊,凭修行本能立刻转身躲避,穿街走巷,想借人群与店铺遮掩气息。谁知越走越急,拐过一个街角时,竟与迎面而来的纱纱撞了个正着。两人身体相触的一瞬间,半日仙只觉心口那团热气猛然炸开,仿佛此前所有的不适、所有莫名的燥热,都在这一撞之间找到了源头。纱纱讶然抬头,他也愣在原地,一时间连平日游刃有余的客套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此刻,他终于回想起师兄的那句话——“色戒一破,妖气自生”。原来他身上的“妖气”,并非外物,而是对纱纱那一份说不出口、却又无法否认的情意。每一次面红气热,每一次心绪不宁,都与她的出现或背影有关。他惊觉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自诩洁身自好、浑身仙气的半日仙,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凡情的泥淖。面对纱纱清澈却略带疏离的目光,他既惶恐又怅然,终于明白,一切误会、一切身心异状,皆源于自己亲手破了心中的“色戒”,也注定了他此生将无法再轻易抽身,只能在仙与凡、情与之间,艰难地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