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仁宫内气氛陡然紧张,皇上罕有地亲临御前,脸色阴沉如霜,只为彻查近来宫中流传已久的「字花之事」。据闻有人暗中勾结外头押赌,牵连甚广,已有传言指向宫闱内外。皇上落座后厉声喝问,言辞间满是震怒,这场风暴让在场的宫人、太监、命妇全都噤若寒蝉。正当众人战战兢兢时,当国师匆匆领旨入殿,禀报道有一名镇守边关的将军竟敢抗旨不遵,阳奉阴违,既不按时进贡军粮账目,又对圣旨中有关禁赌防乱的条文置若罔闻。皇上闻言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龙案,喝道自己平生最恨的,便是那种口头答应却从不履行诺言、当面称是背后作反之人,尤其是居高位而身负军权却仍暗自欺君罔上的,更是罪上加罪。皇上当场下令要拿该将军问斩,以儆效尤,令殿上众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连带牵涉「字花」传闻之人也人人心惊肉跳。
然而风声越紧,求生的心便越发在众人心底翻腾。皇上察觉宫中暗流不止,便把矛头转向嘉仁宫内向来机灵却又爱耍小聪明的玉露,冷冷地向她索讨银票,意欲追查暗中赌局的资金流向。玉露向来在宫中颇有人缘,此刻骤然被点名,吓得脸色煞白,连声辩解也说不出,只得跪伏在地,不住磕头。而她身后的侍女、宫人见情况不妙,也纷纷急急跪下求饶,生怕一旦扯上「字花」二字,便是欺君之罪,再无翻身余地。众人以为大祸临头,怕是这次在劫难逃,后宫或有一番血雨腥风。偏在这紧要关头,阿日适时出现,他虽非权势滔天之人,却向来懂得拿捏分寸,机智周旋,一边从容禀报其他军务要事,一边巧妙转移皇上愤怒的视线,又替玉露等人从旁解说情由。皇上被其他政务牵扯,怒气稍减,虽然并未全然释怀,却也暂且按下重罚之心,只冷冷吩咐严加查办,不得再有半分怠慢。嘉仁宫众女这才宛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涔涔,暗里却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序曲,将来风波只会更大。
风声越紧,宫里小事反倒更易触动人心。桂芝一向喜爱打扮,平日里和几名宫女相偕讨论上妆心法,从胭脂色调到水粉质地,每一处都琢磨得仔仔细细。她们在闲暇时聚在一处,对着铜镜你一言我一语,谈眉形如何显得温婉,眼线要画到何处才不会显得尖刻,就连指尖的脂粉香气,也要互相评论几句,好似在这深宫围困之中,唯有这小小梳妆台前的世界还存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光彩。谁知百合闯了进来,姿态嚣张,压根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她不由分说地将众人的胭脂水粉统统扣下,口口声声说是「充公」,名为整肃宫纪,实则是仗着得宠而公然以权谋私。桂芝原本还打算趁机向百合讨教几句,却不料自己辛苦攒下、从不轻易使用的上好胭脂,也在百合手上一扫而空。
更添一层波折的,是桂芝早就写好请假呈文,打算出宫一趟,为男友的父亲大寿尽一份心意。她虽是宫女,心中却仍挂念着宫墙外那一丝情分,希望能亲自送上祝寿礼物,好让长辈安心。然而百合一听说此事,立刻翻脸,言谈间处处挑剔,说桂芝请假理由不正、不合规矩,又指她心猿意马,不将宫规放在眼里。更恶毒的是,百合竟在众人面前诅咒,说桂芝别妄想过到宫门外去,谁敢替她美言,就是挑战自己权威。面对桂芝一次又一次的恳求,百合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故意拖延批复。宫女们看在眼里,心中皆替桂芝不平,明知百合只是借机挟私报复、逞一时之快,却苦于对方是贵妃身边的红人,无人敢公然顶撞,只能暗地里议论纷纷,愤恨百合把手中那点微薄权势用得如此难堪。
百合得势之后,愈发爱逞威风。某日,她特意在脸上抹了厚重的「胭荡粉」,颜色妖艳刺眼,过于张扬,明显非宫中规制所容,只是她自恃得宠,不屑在意这些规章束缚。她趁着稍有空闲,竟带着几名随行太监出宫到市场闲逛,作势说要「体察民情」,实际上不过是想在人群中「放电」,借旁人惊讶的目光满足虚荣。她刻意在摊位之间缓步而行,时不时撩袖、轻笑,装出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结果一些老实的摊主被她那副怪异打扮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得不知所措,只当遇上煞星,干脆找个借口提前收摊离开,不愿多惹是非。百合见状心中甚是不快,觉得自己这番打扮难得出宫显摆,却竟无人「识货」,更令她窝火的是,同行的另一名宫女与她形成鲜明对比,那宫女仪容淡雅,笑容真挚,虽无过分修饰,却自然流露出亲切的气质,反而引来不少摊主主动招呼,甚至主动削价相送,争相讨好。好几个摊主频频夸她气质不俗,又嘱她下回再来光顾,令百合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心中暗骂那宫女是「姣」货,只会靠一副贱人笑脸迷惑别人,以此来为自己失了风头找个宣泄口。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角落却有截然不同的景象。海棠为人憨厚老实,与念慈等几位姐妹向来情同手足。念慈几日前从家中捎来几只腌好的鸡翼,原打算悄悄与姐妹们分食,以解思乡之情。海棠心地好,主动提出替众人处理烤制,细心翻动炭火,将鸡翼烤得香气四溢。她们原本打算趁夜深人静,几人围坐一团,小小享受这难得的温暖时光。然而好景不长,百合听闻后马上派人召海棠前去,态度嚣张地宣称宫中近日事务繁杂,偏要将一堆繁重琐碎的工作硬塞给海棠,例如清理偏殿杂物、往返各宫传话、替贵妃安排的宴席做预备。百合刻意挑最累、最费时的差事交给海棠,还当着许多人面指桑骂槐地说:金家不过是寄人篱下,海棠不过是仗着念慈几句好话才得以在宫中讨点清闲,如今该是好好记住自己身份的时候了,莫要妄想插手宫中规矩。
玉露等人见百合如此仗势欺人,忍无可忍,几次想出言反驳,为海棠打抱不平,却都被念慈悄悄拦下。念慈心知此时正是风头火势之际,皇上正查「字花」案,后宫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她只能轻声劝告姐妹们暂且忍耐,不可鲁莽行事,以免招致百合进一步的报复。海棠被百合指使得团团转,一整日从宫门到后殿奔波不休,又要清扫又要搬抬,直到夜深才拖着一身疲惫归来,整个人累得不似人形。念慈和玉露见她脸上灰尘未拭、手臂酸到抬不起来,一边心疼,一边又气得暗暗咬牙。
念慈等人见状,一时义愤难平,纷纷劝海棠别再任人欺负,要她学着反抗,不要处处忍让。有人说百合也不过仗着贵妃一时欢心,未必能长久得宠,若大家齐心,未必不能扳回一城。可海棠却摇头苦笑,她明白自己性子笨拙,不善言辞,经不起这种明争暗斗。她低声解释,百合虽令人厌恶,却毕竟是贵妃身边的红人,若真与她对上,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念慈等人。海棠宁愿自己多吃点苦,也不愿看见姐妹们被牵连。她劝众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贵妃恩宠正隆,谁都不敢轻易得罪她身边的人。玉露等人听后,只能压下满腔怒火,苦笑着感叹「冇仇报」,一边暗暗希望这场局面终究有翻转的一天。
然而百合对众人的怨恨毫无所觉,反而愈发将心思放在自己虚无缥缈的姻缘上。她自幼便迷信命理,一直相信自己不会在宫中终老,而是注定有一段惊天动地的姻缘,迟早会有一位如天神下凡般的男子出现,将自己从深宫牢笼中带走。某日,她心血来潮,再次偷偷溜至宫外的月老庙求签问卜。庙祝早已对她印象深刻,因为她来得实在太频繁,每次都扯着嗓子问自己的姻缘何时到来,却从不肯静心听劝,如今庙祝心里早已断定,以她这般性情,只怕「到头是一场空」,索性一见她的身影便躲进偏殿,不愿再与之纠缠。百合见他居然避而不见,更觉自己命中多舛,气鼓鼓地在庙前唠叨半天,仍难消心头怨气。
就在庙祝避之不及时,江湖上以三分真本事、七分巧舌如簧闻名的半日仙却恰好在庙里扎根算卦。他见百合衣饰华丽、出手不凡,立刻嗅出一丝商机,急忙迎上前,自称精通面相、掌纹、签文解说,可明察姻缘祸福。百合原本心中郁闷,见有人肯认真为她解签,立刻将希望全数寄托在他身上。半日仙仔细打量她的掌纹,嘴上连声「啧啧」,又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随后顺势接过她先前求得却没人肯解的签文,将签上的模糊诗句说得神乎其技。见百合双眼发光、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抖,他更是落足「嘴头」,将几句本可模棱两可的签文硬生生解成「姻缘已在眼前,只待机缘一到便会水到渠成」,并特意强调她未来夫婿将会身形高大、眉目英挺、气度不凡,如二郎神下凡般英姿勃发。百合听得心花怒放,几乎忘了呼吸,当场又掏出不少银钱,央求半日仙再多指点几句。半日仙见钱到手,言语中更添几分笃定,叮嘱她近日只要留心身边,必定会遇上梦寐以求的「二郎神」。
从月老庙出来后,百合整个人仿佛换了一个模样,先前积累的怨气化作对未来的憧憬和骄傲。她信以为真,觉得自己注定要攀上一个非凡的良缘,一路回宫都带着得意的笑意。为证明半日仙所言不虚,她刻意在接下来几日里频频出入御花园、长廊凉亭等处,装作不经意地「散心」,实则是抱着随时会与命中注定之人邂逅的期待。某天,她心血来潮,牵了宫中所养的一条小犬,在御花园中缓步散步。那时春色正好,御花园中花木扶疏,翠鸟掠枝,池水清波荡漾,宫人们在远处各自忙碌,唯有她一人漫不经心地在花间徘徊,一边低头逗弄小狗,一边不时抬眼往前方望去,似乎随时准备与那传说中的「二郎神」撞个满怀。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作弄,在她快要失去耐心之际,远处却真有一道人影逐渐逼近。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步伐稳健,身上隐约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尚未走近,但轮廓已令人难以忽视。百合心中一惊,立刻想起半日仙的预言——「高大威猛,如二郎神一般」。她只觉心跳急剧加速,连牵着小狗的手掌都不由得紧了紧。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御花园,阳光从树梢间洒下,在他肩上描出金色边影。在这一刻,百合几乎完全忘了宫中险恶、贵妃喜怒与皇上正在查案的压力,只觉得命运之门似乎正在悄悄为她开启,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这或许即将上演的一场邂逅,编织出一段华丽的未来。御花园中花香更盛,微风轻拂,百合只等那高大身影走近,心中暗暗呼唤着——她坚信,半日仙的预言,真的要灵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