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四女奉命于后苑准备鸡饲料,本以为只是粗役,却见一字眉身披轻纱,端坐鸡栏旁,怀抱琵琶,指尖轻拨弦音,为栏中一众肥鸡抚琴解闷。她竟还一一替鸡只起名,有唤“雪团”“金脯”“小青”“胖锦”的,语气中满是怜惜与温柔,仿佛那不是待宰牲畜,而是贴身心爱的宠物。四女站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堂堂宫中女官,对几只鸡竟有如此深情。偏偏不过片刻工夫,一字眉吩咐下人将鸡驱赶入栏,转身吩咐厨房预备刀俎,好一幅翻脸不认“鸡”的模样。她前一刻还依依不舍轻抚鸡冠,下一刻却已谈笑间安排宰杀,情绪转换之快令四女不禁掩口偷笑,心想这位一字眉嘴上叫它们“宝贝”,骨子里仍是拿来做菜的材料。
正当四女忙着捡拾撒落的谷粒、准备饲料时,其中一只机灵小鸡趁乱从栏缝中钻出,扑棱着翅膀一路乱窜,直往内院深处逃去。玉露连忙追赶,绕过回廊,穿过花圃,竟一路追到了寻常人不得擅入的一字眉寝室外。她心知不该闯入主子寝房,却又担心鸡儿乱啄御物闯下大祸,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室内香气幽幽,纱帐半垂,光影摇曳间,玉露一眼就被墙上悬挂的一幅美人画像吸引。画中女子眉目如画,唇若点朱,眼波流转间透出一股高贵而慵懒的气韵,美艳得几乎不似凡人。玉露看得呆了,暗道后宫女子果然各有风华,这画中佳人比她见过的所有宫女都更显雍容华贵。
四女正打量着那幅画像,心中忽然一动:一字眉平日喜怒无常、脾气古怪,若能在她寝室内发现什么把柄,或许便有机会借机脱离她的差遣,再不用日日伺候鸡鸭。她立意打探一番,便假装找鸡,实则东翻西看。正寻思要从何处下手之际,影姬却忽然从屏风后现身,手中捏着一团蠕动的黑物,神色紧张。玉露乍见那团东西,见其软烂发亮,隐约还散发出一股奇异臭味,只当是烂尸碎肉之类的邪物,当场吓得面色发白,胡乱在心里念佛压惊。
一字眉闻声赶到,见影姬手上的东西暴露在外,登时失声惊叫,恍若天大秘密被捅破。玉露只觉其状更为可疑,脑中更往恐怖方向胡思乱想——难不成这寝室里真藏着什么尸骨?岂料一字眉见她惊慌模样,反倒冷静下来,叹口气,索性开诚布公解释:那不过是她特意培植的腐肉尸虫,用腐烂肉块喂养,只为让虫子更肥美好生养,以便拿来喂鸡。原来她对鸡只费劲情感,非但给它们起名、抚琴解闷,连食物也要别出心裁。此话一出,玉露先前对“腐尸”的恐惧瞬间变成诧异,继而又有几分好笑,暗叹自己多心之余,也对一字眉这般讲究饲养方式感到离奇又新鲜。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了许久,话题从鸡食聊到宫中日常,玉露这才慢慢得知,一字眉并非普通宫女,而是宫中妃嫔,封号“宝美人”,入宫已有快三年。她在后宫虽不是最受宠的一位,却因容貌清丽、心思细密,仍能时常侍奉帝王,只是宫闱之中勾心斗角,阶位升降皆在一念之间,一字眉自知身处险境,才养成了这份处处算计、小心谨慎的性子。说话间,四女隐约觉出,这位宝美人虽对鸡只表露真情,却对宫廷之争早已看得透彻,笑容背后藏着许多不为人道的苦涩。
彼时皇上正依照阿月的叮嘱调养饮食,凡事一从养生秘方而行,对后宫妃嫔是否有喜亦格外留心。太医每日候在殿外,小心翼翼替贵妃把脉,却迟迟不敢下定论。贵妃自觉月信不调,又见皇上殷切期待,心中既有几分隐隐期盼,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惑。太医被催得急了,只得含糊以对,对“得不得喜脉”始终不置可否。皇上性急,几度在殿上厉声斥责,质问太医为何迟迟不给明确答案。太医被逼急,便提起民间古法“青蛙验孕”之说,以为借此或能博得圣心一宽。
依照古方,需以青蛙试验女子小解之物,以察其体内阴阳变化。于是宫人奉上装有清水的盆盂,将贵妃的尿液掺入其中,再放入一只青蛙以作试验。谁知青蛙一触到那水,竟猛烈翻腾,接着就呕吐出大片白泡,动作夸张得近乎滑稽。满殿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解释。太医勉力镇定,只得硬着头皮胡乱揣度一番,说这反应乃是因为闻到其中夹杂的“狐狸气味”,青蛙难以承受,才会有如此剧烈反应。此言一出,无异于暗示贵妃身上带着“狐媚”之气。贵妃素来要强,听了只觉这是含沙射影的羞辱,气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将那太医打入天牢。
贵妃虽然愤怒,却也对自身是否有喜愈发心乱如麻。偏巧她听闻玉露等人在一旁私语,说起城外有位多仔婆,擅长以民间土法为人验孕,向来灵验得很。多仔婆此人出身贫贱,却因多年经验累积,常能一眼看出妇人是否怀胎,在民间颇有声名。贵妃听在耳中,顿觉这是皇宫之外的一线希望。她在怒气与焦虑的夹缝中思量片刻,终于下令唤玉露四女进前,命她们悄悄带自己前往寻访多仔婆,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就这样,贵妃抛却锦衣华服,换上粗布衣裳,与玉露、一字眉、影姬等人一行五人乔装成普通民妇,从偏门悄然出宫。她平日坐拥万千宠爱,从未真正涉足民间,这次自降身段,才知宫外街巷的熙攘与烟火气与深宫的幽闭截然不同。她们一路足迹沾泥,穿过集市,绕过小巷,终于来到传说中多仔婆洗尿布之处——一条满是洗涤声与孩童哭笑声的小河边。多仔婆正蹲在河边石上,手里搓洗着一块旧尿布,嘴里含糊哼着小曲,神情安然。
贵妃身为天家宠妃,自然不好亲自上前表明身份,只得按玉露事先拟定的计划行事。众人假作附近村妇,或打水,或晾衣,慢慢靠近。趁多仔婆转身晾晒之际,玉露等人在她掩护下,机敏地将一块染有多仔婆家中婴孩尿迹的布片悄悄取走。那块尿布看似污物,却正是贵妃求证“多仔婆灵验”之关键。几人心惊胆战、手脚麻利,在短短一瞬便完成偷取。得手后,她们不敢久留,匆匆离开河岸,重新混入人群,朝回宫的方向赶去。
归途中天空渐暗,乌云翻滚,不多时就落下骤雨。五人衣衫湿透,难以在路上继续前行,只得暂避一座荒废小庙。庙中供桌残破,香灰冷却,却仍留有信众先前供奉的烈酒一坛。风雨扑面,寒意透骨,贵妃素体娇弱,冻得嘴唇发白。玉露见状,连忙劝她稍饮几口烈酒暖身。贵妃起初作态推辞,终究抵不过寒冷侵袭,便抿了一口,怎知酒劲极烈,辛辣直冲喉咙,反倒勾起她心底封存已久的豪兴。几杯落肚后,她脸上飞起两抹绯红,宫中的拘束渐渐散去,整个人像换了另一副模样。
酒意渐浓,贵妃倚着破庙柱子,看着眼前伪装成民妇的四女,忽然有了几分洒脱的亲近感。她轻轻拉住玉露的手,带着几分醉态与柔情,要求她从今往后不要再以“贵妃娘娘”相称,而是用她儿时的花名来呼唤她,以示姐妹之情。她笑言在这冰冷的宫廷之中,难得有几人在困境中陪自己风雨兼程,希望与她们做真正的好姊妹。此话一出,破庙之中气氛顿时柔和起来,几人放下主仆之别,围坐在供桌前,有的添火,有的分酒,笑声竟盖过窗外的风雨声。那一刻,贵妃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而只是个渴望温暖与陪伴的普通女子。
然而烈酒终究不是佳酿,贵妃素来酒量不佳,饮至半酣便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靠在破庙佛像旁沉沉醉倒。玉露见状大吃一惊,连忙与其他人合力将她扶起。众人权衡再三,觉得不能让贵妃留宿在这破败之地,便合力将她抬回宫去。一路上,她们或扛或扶,硬生生把这位万众瞩目的宫中贵人当作真正姐妹般照顾,衣裙被雨水和泥水打湿也毫不在意。玉露心中暗想,自己与贵妃一同历经雨夜,又同饮烈酒,更得其当面认作“好姊妹”,这关系只怕已非寻常主仆可比。
回宫后,四女愈发自信自己在贵妃心中地位不凡。她回到家中,面对家人七嘴八舌的请求,竟毫不犹豫地满口应承:有人要换新衣,她说“这简单,我去求贵妃娘娘”;有人想进宫谋个差事,她也拍胸保证“我这边有贵人撑腰”。她甚至趁着兴头罗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准备择日进宫时交给贵妃,好让娘娘替她从内库拨点好东西出来。她在家人面前谈笑风生,说起贵妃如何称呼她“好妹子”,如何要她叫花名,语气间尽是自得与骄傲,仿佛已在后宫中攀上了最牢靠的靠山。
然而当她兴冲冲带着清单再入宫,准备向贵妃寻求照应时,却发现殿中气氛全然不同。贵妃端坐高位,雍容端正,脸上不见半点那夜破庙中醉酒时的亲切笑意。玉露按着那晚的约定,亲昵地唤出贵妃的花名,以为这会让娘娘忆起她们共度风雨的情分。不料贵妃一听,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旋即勃然大怒,厉声斥责她不知尊卑,竟敢在殿上冒犯天家尊仪。殿中侍从见状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替玉露开口求情。
贵妃怒火难平,目光随意一扫,恰见一旁笼中的鹦鹉学舌,方才模仿玉露那声花名唤得惟妙惟肖,仿佛在当众揭她的短。她本已因破庙之行心虚不安,此刻被这鸟儿当众复述,顿觉颜面无存,怒从心起,竟借题发挥,下令将那只可怜的鹦鹉“诛九族”。宫人虽知这是迁怒之举,却不敢违逆,只得战战兢兢照办。玉露亲眼看着那只无辜的鹦鹉因一句学来的花名而付出性命,更意识到贵妃方才的怒意并非玩笑。她这才惊觉,自己所认定的“好姊妹情谊”不过是醉酒一时的错觉,在深宫之中,任何逾矩的亲近都可能在下一刻换来无情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