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自小出身卑微,又在家族中只得「二奶」的身份,处处受人轻视。她聪明伶俐,却因为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被街坊背后指指点点,也被府内下人冷眼相待。那一日,玉露刚从市集买菜回家,便隐隐察觉气氛有异:院里几个妇人见到她便窃窃私语,眼神闪躲。原来,大川和陈娇这对平日里最爱挑事的街坊,竟因迷信与嫉妒联手筹划了一场恶毒阴谋——他们误以为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女鬼」,正是玉露所化,打算趁夜带备工具把她毁容,好让这位「不守本分的二奶」再也抬不起头来。所幸天意眷顾,两人到场后才发现忘记带火折,无法点燃他们准备好的油灯和火种,正当大川气急败坏、陈娇四处张望想另觅机会之时,念慈恰好路过,见状起疑,暗中跟随,最终出手阻止了这场灾难。若非二人疏忽,玉露恐怕早已面目全非,她自己却浑然不知,仍在那个她以为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小心翼翼地活着。
事后,大川与陈娇因「遇鬼」之事惊魂未定,逢人便说,当晚在昏暗巷口见到披头散发、衣衫飘荡的女鬼,鬼影窜动,吓得他们连魂都快飞了。念慈刻意细问细节,从他们口中套出女鬼的身形、发式、衣着颜色与走动路线,对照心中所知,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女鬼」根本就是玉露被误认所致。念慈深知谣言一旦蔓延,玉露这个二奶身份必定首当其冲,轻则名声受损,重则招来更严重的伤害与排斥。于是她当场出面替玉露辩护,连连反驳大川陈娇的说法,用逻辑拆穿他们描述中的前后矛盾,又假借乡里旧事举例,说这城中夜色本就多有误会之事,提醒众人不可张扬鬼神传闻。旁人听后半信半疑,谣言暂时压下,玉露才免于被扣上「不祥女鬼」的帽子。玉露却完全不明白念慈为何要那么卖力地为自己说话,只觉得这位一向与自己交集不多的女子突然站出来遮风挡雨,令她心中惶惑又感激。
离开人群后,玉露偷偷问念慈缘由,问她为何要在众人面前替自己作证。念慈不便说明实情,更不能暴露自己暗中跟踪、窥探的举动,只得支支吾吾地找些理由圆场,说什么「都是街坊,见不得冤枉」、「我只是不信有鬼」,看似轻描淡写,却难掩她那份真心相护的紧张。玉露看着念慈闪烁的眼神,对这番解释虽仍疑惑,却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让对方难堪,只好将困惑暂时压在心底。恰在此时,街口凉果档正在做促销,大声吆喝「买一送一」、「大赠送」等话语,吸引了许多妇人围拢。念慈提议去买些解渴消暑,玉露也正好有此意,两人便一同凑近摊位,挑拣起五颜六色的凉果。酸梅、陈皮、话梅、山楂卷……她们一边试吃一边选购,竟在不知不觉间买下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分量,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连心事都被这甜酸滋味暂时压住了。
玉露打算把这批凉果分一部分送给宝妃,既是孝敬,也盼借此拉近些情分;念慈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付钱后便匆匆抱着几个小包离去。玉露看见她离开得急促,脚步凌乱,好像另有要事,心中不免狐疑。念慈并没有往嘉仁宫方向走,而是一路绕过闹市,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渐渐往城郊走去。玉露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又好奇她究竟要去见谁,于是悄悄跟在后头。一路上,她压低身子躲在树后、墙角,生怕被发现,当她看到念慈竟然走到一片野外荒地时,心中更是惊讶:这地方人迹罕至,既不是回宫的捷径,也不像是去亲友家的路,她不禁越走越毛,越看越疑,心想念慈平日隐约透出的神秘,看来绝非错觉。
念慈行至野外,似早已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处隐蔽破旧的小庙,四周杂草丛生,庙门斑驳脱漆。她左顾右盼,确定无人跟随,才从怀中取出那包凉果。就在她准备进去时,敏锐的直觉让她察觉身后有异动,一回头,便看见躲藏不及的玉露。念慈心中一惊,知道若被她看个正着,自己隐藏已久的秘密极可能暴露,无奈之下,只好趁玉露一时慌乱,快速上前点了她的穴道,或者用随身携带的物件敲击,使她昏迷过去。短暂的愧疚闪过念慈眼中,但她没有更多时间犹豫,只得硬着心肠将玉露拖进破庙一隅,暂时安置好,确定她不会立即被人发现。
原来,念慈一直偷偷照顾一位名叫阿娣的姑娘。阿娣出身贫寒,又被命运捉弄,与父母失散多年,一直把团聚当成心中唯一的愿望。可如今局势混乱,边远乡镇盗匪横行,寻亲之路充满危险。阿娣性子急,又年轻冲动,总想着立刻踏上回乡之途。念慈明白她那份思亲之苦,却更清楚此刻贸然南下只会把她推入险境,因此一次次用各种理由拖延,借口时机不对、路费不足,又或天气污浊不宜远行。此番她特地买了凉果前来,就是想用熟悉的味道安抚阿娣的情绪,用一点细碎的甜意填补对方心中巨大的空洞。她轻声劝说阿娣,不要再急于见父母,待自己再多打听些消息,等真有把握了,再亲自护送她回去。破庙里,阿娣握着那一小包凉果,眼眶微红却强作欢颜,嘴里一颗颗嚼着酸甜的滋味,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只能借着念慈的安慰暂时不让它坠落。
另一边,玉露渐渐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破烂庙宇的梁柱与斑驳的墙壁,一阵冷风从破洞窗棂钻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夜色已近,外头不时传来虫鸣与远处犬吠,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是谁把她带来的。身为一个没有靠山的二奶,她最怕的就是被人丢到这种荒郊野外,任人劫财劫色或者索命灭口。玉露惊惶失措,慌忙摸向自己身上的首饰,幸好还在,这才略略安心几分,却仍心跳如鼓,双眼在昏暗中来回打转,试图寻找可以逃离的出口。
没多久,念慈只得现身,以略带尴尬的神情解释起事情的始末。她对玉露坦言,自己因私事必须前来破庙探望一位旧人,又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将她打晕带来,并向玉露保证绝无恶意,只是不想让她知晓太多。玉露一开始当然难以接受,被人突如其来打晕、丢在破庙,换作是谁都会心生愤怒与恐惧。不过念慈仔细述说当日「女鬼」传闻的来龙去脉,又提及自己如何为她辩护,如何担心她被误伤,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歉意。经过一番解释,玉露虽然仍心存疑虑,但也明白念慈确实是在保护自己和另一个不愿曝光的无辜女子,只能将一肚子委屈转化为叹息,在黑夜与破庙的回声里悄悄消散。
回到府中后,玉露按原计划把凉果送到嘉仁宫。宝妃平日身处深宫,能接触到的多是珍馐玉食,反倒少有这种接地气的小吃。她一见这几包色泽诱人的凉果,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像孩童般兴奋地拆开,一颗接一颗尝试。酸甜在口中绽放,她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夸赞玉露有心,竟记得她偶尔提过想念民间小食。由于先前宝妃服用补汤过量,此刻肚里已经满满当当,再也喝不下,便大方笑着将剩余未动的补汤赠予玉露,说这是御医特配,对气血有益,让玉露别再客气推辞。玉露感激地接下,心中觉得自己虽是二奶,却也并非全无温暖可依。
然而,在宝妃闲聊间的一番言论,却悄悄在玉露心里种下另一颗种子。宝妃随口提到,如今年轻男子多爱苗条纤细之姿,女人若是稍显丰腴,很容易被说成懒惰贪吃,男人也渐渐失去兴趣。她叹气说,后宫中许多妃嫔为了讨好皇上,不惜节食减肥,只盼以弱柳扶风之姿换取多看一眼。玉露听在耳里,想起自己本就圆润的身形,再想到自己二奶没名没分的尴尬处境,不禁把这些话深深记在心底。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自己也可以变得纤瘦一点、轻盈一点,也许丈夫在众妻之间看向她的目光就会多停留片刻,也许街坊对她的议论就会少一些。带着这种复杂而焦灼的心情,玉露在那一刻暗自立下决心——要减肥,要改变自己的外形,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机会,她也想抓住。
从那天起,玉露开始刻意控制饮食,减少饭量,甚至连她最爱的甜品与点心也一一戒掉。原本圆润的脸蛋渐渐消瘦,衣裳也变得宽松了些。但急切求成的减肥方式很快就暴露出后遗症:她常常感到头晕眼花,走路脚步虚浮,做家务也经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某个下午,阿月奉命陪二妻出门逛街,本是寻常不过的日子,却因为街道上突发的一场意外而变得惊心动魄。一辆满载木料的木头车在坡道上失控,车夫一时疏忽,木材晃动滑落,眼看就要撞向在前面不远处行走的夫君。阿月惊叫出声,一时六神无主,慌乱中本能地转头向玉露求助,希望她能拉一把或者出面挡一挡。
但此刻的玉露因为长时间节食,早已体力不支,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她意识清醒,却浑身无力。她试图上前一步,却脚下发软,连站稳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心中满是自责与恐惧。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美突然从旁边冲出,毫不犹豫地扑向夫君所在方向,用尽全力推开他,自己却被散落的木料擦身掠过,斗笠被震落,手臂也被划出长长的伤口。街坊们纷纷围上来,有人赞叹阿美勇敢,有人激动得当场鼓掌,连阿月也忍不住当众夸她是「真正的贤妻」。在众人称赞之声中,玉露只能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心跳如鼓,不是因为刚刚的惊险,而是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事实。
待惊魂稍定,阿美半开玩笑半得意地跟旁人提起,若不是她身体硬朗,哪挡得住那一车木头,还偷偷暗指有人平日顾着减肥,真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帮不上忙。这样的话虽然没指名道姓,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戳向玉露心底最脆弱的角落。街坊们一边笑,一边附和,仿佛不经意间就把玉露减肥一事说得尽是虚荣与无用。玉露在众人的议论与阿美「尽彩」之中憋出一肚子气,回到家后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所有忍耐和节制在一瞬间全部崩溃。她索性放弃了先前的决心,把桌上的点心、甜品、零嘴一件件搬到面前,疯狂地吃个不停,试图用食物填满心里那份被羞辱、被忽视的痛楚。
夜深人静时,玉露终于因过度进食而疲倦睡去,却在梦中迎来了另一重折磨。梦里,她看见自己死后魂魄漂泊无依,本以为摆脱了世俗身份束缚,却不料连阴间也对「二奶」嗤之以鼻。黄泉路上,其他亡魂冷眼看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嘟囔着「没名没分的也来排队」,就连阴差小鬼也对她态度轻慢,把她分到最不起眼的角落,连轮回登记也被搁置一旁。她想要开口辩白,想说自己也曾尽心侍奉、真心付出,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剩下一股巨大的窒息与无力在心里翻滚。突然间,她又梦见一群曾在阳间与她争风吃醋的妻妾围拢而来,笑她是「永远上不了台面的二奶」,即便死了也不能与正室同列。那种被排挤到边缘、无论生死都得不到承认的绝望,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几乎要把她压碎。
她在一声惊呼中从梦魇中醒来,额头冷汗涔涔,胸口起伏不定。夜色静谧,只剩窗外一轮孤月。玉露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复。那梦境虽然荒诞,却分明折射出她真实的恐惧:她害怕一生都只是他人口中的「二奶」,害怕即便耗尽心力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害怕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挣扎,最终仍只是被轻轻一笔带过的边角人物。她望着床旁熟睡的孩子欢欢,突然意识到,也许她自己此生难以改变出身与名分,但她可以在剩下的岁月里让欢欢活得不一样。与其再不断在减肥与讨好中折腾自己,不如把精力倾注在孩子的成长上,让欢欢在未来有足够的本领和地位,不再被人看低。玉露握紧欢欢的小手,对自己悄悄立下誓言:一定要好好栽培欢欢,让他将来出人头地,为自己这个二奶争一口气。
然而,发誓容易,真正教养孩子却充满误差与误会。玉露一向性子急,又惯于从旁人的闲话中揣测「男人喜欢什么」、「世人看重什么」,以至于在教育欢欢时容易走偏。她看见欢欢拿着木剑在院里舞来舞去,误以为孩子天生好武、对刀剑情有独钟,便随他去,对他和妹妹喜喜的争执也不加以制止,只当是男儿气性,练练胆识也好。某日,两姐弟在众人面前为了木剑大打出手,衣裳扯乱,头发凌乱,引得旁观者哄堂大笑。有人笑说欢欢不过是小孩子玩闹,有人则笑玉露不会教子,纵容孩子以为刀剑就是威风的象征,却不知礼节与分寸为何物。玉露当场又羞又恼,一方面心疼孩子被取笑,一方面又意识到自己「因爱而放任」的做法在旁人眼里不过成了笑柄。她这才渐渐明白,真正的「栽培成才」,远不是纵容孩子做些看似威风的事情,而是要教他在世俗目光下仍能站得笔直,从容不迫——那是一条更长、更难走的路,需要她抛开自己的焦虑,先学会好好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