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在池力共镇督工兴建新屋,事务繁重,他忧心家中诸事,遂提笔写下家书一封,托人快马报回京城,向家人细述近况,也向妻女解释自己暂时不能返京的无奈。信中,他说明池力共镇地势险要,民居破败,新屋工程既关民生又牵涉军务,不容半点怠慢。他更提及自己与旧同僚久别重逢,大家把酒言欢,畅谈往昔战阵之情,不觉时光飞逝。念慈心知公主素来善解人意,却又担心影姬多疑敏感,故在信里格外用心,几乎字字推敲,希望妻子们读罢,能明白他留在前线奔波劳碌,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朝廷,不是有意冷落。家书寄出后,他望着远去的驿骑,心中竟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与期待。
此时的京城,气候乍暖还寒,宫门前的柳枝刚冒嫩芽。阿年与念富这对好兄弟在府中一番商议,决定趁念慈不在,好好打点家中大小事务,好让念慈归来时能安心。公主与影姬也不甘闲着,商量要亲手为夫君做几件新衣,以示体贴关怀。一向端庄大气的公主心思细腻,用料剪裁上处处讲究;影姬则向来自信有“内在美”,却在女工针黹上毫无经验,只凭一腔热情上阵。两位夫人忙得不亦乐乎,宫里宫外的女眷都知道她们要亲手做衣,皆等待着看笑话,也有人暗暗羡慕念家夫妻情深。没多久,两件新衣相继完工,阿年与念富在众人瞩目下穿戴登场,准备接受“检阅”。
阿年先换上公主亲手缝制的新衫,只见衣料上乘、针脚细密,剪裁合身,既显风度翩翩,又不失简朴稳重,一出场便赢得一片赞叹。接着轮到念富,他兴冲冲披上影姬为自己赶工缝制的衣裳,却意外引起满堂哄笑。原来影姬虽费尽心力,但因为手艺生疏,衣服的长短不一、袖口参差,颜色搭配更是怪异,穿在身上像半新不旧的戏服,既不庄重也不体面。堂中仆从掩口偷笑,连一向内敛的尔康都忍俊不禁。影姬自觉脸上挂不住,却仍仰着下巴,故作镇定。念富看在眼里,本欲安慰几句,却又想到自己在外办事时常需见官会客,穿这样的衣服实在难以出门,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笑声中有人取笑影姬“心灵美不敌针线粗”,影姬顿成众矢之的。念富虽尴尬,终究是自己妻子,被人当众挖苦,他不禁心生不忍,挺身而出替妻子辩护,言道外在打扮终究只是表面,真正长久的感情看重的是内在美和真心。他回忆这些年影姬陪伴左右,虽有莽撞愚直之处,却也敢爱敢恨,对他充满真诚。此番坦率之言,令满堂一时静默,不少人暗自点头。影姬听在耳里,更是心头一暖,原本受挫的自尊好像被轻轻托起,脸上虽仍带有羞赧之色,却多了几分被理解的感动。岂料这份温情尚未稳住,另一场尴尬旋即降临。
原来影姬为了讨念富欢心,早前听闻京中著名戏班来演新戏,便高价购入戏票一对,打算与丈夫并肩而坐,同看大戏,以解他公务繁忙之闷。她一向不精于打听,又轻信江湖小贩的话,花了远超市价的银子买下号称“皇城里最好的座位”。念富得知妻子的一片心意,欣然应约,特意邀了大川夫妇同行,好让大家一同热闹。不料到了戏园门口,验票之时方知影姬买到的竟是假票,连座位编号都是虚构。戏园管事当众斥责这是赝品,不但不准入内,还差点惊动衙役。大川夫妇在旁尴尬至极,念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觉体面尽失,连连向人赔礼道歉。
等好不容易摆平场面回到府中,念富心中的怒气终于压抑不住。他想到自己被人看笑话、差点与大川夫妇翻脸,再加上先前那身“怪衣”风波,怒从心头起,口不择言地斥责影姬“死蠢”,说她不但外在不懂修饰,连自诩的内在美也不见踪影。影姬一时间如遭雷击,一句句刻薄话仿佛刀刀入心,她想辩解自己只是想给丈夫惊喜,却越说越乱,只换得念富更加恼火。怒极之下,念富下了狠话:限她十日之内,务必亲手做出一件“见得人”的新衣,否则便要休妻,让她另觅良人。此言一出,全府错愕,影姬更是面如死灰,只能僵站原地,泪眼迷离。
阿年与尔康得知此事,急忙出面劝解,认为念富一时气话过重,夫妻之间即便有矛盾,也不该动辄谈到休妻二字。尔康言辞恳切,提醒念富影姬虽鲁莽,却对他一往情深,若真将人休弃,日后必然悔不当初。念富却辩称自己的严厉是“苦肉计”,目的是逼迫影姬正视自身不足,学会自我增值,不再像从前那般稀里糊涂。他坚称自己不会真把她赶出家门,只是要她知道,身为念家媳妇,不仅要有一颗好心肠,还该具备能与夫君并肩而行的能力。阿年与尔康虽然不完全认同,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暗暗留意影姬的动向,希望在十日之限之前,能为这对夫妻再争取一线转机。
为了不被休妻,影姬下定决心苦练针黹。她从箱底翻出旧布与碎料,从简单的缝边、补洞学起,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指尖被针头扎得通红也不喊苦。可她天性贪玩,夜里仍会被街市灯火与闲游念头勾引,心里常有“练一半就出去逛逛”的念头。坊间又有“三只马吊魔鬼”盘踞赌坊,以各式各样的诱惑吸引游人下注。影姬曾与她们结下过不清不楚的赌债,又爱热闹,每每夜深时便听得远处传来划马吊的笑声与叫喊,心里痒得很。好在她想到念富的怒斥与“休书”威胁,便强迫自己按捺住躁动,一个人缩在灯下,将所有玩心都压在针线之间。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默念:只要把这件衣服做好,念富就不会真的不要自己。
公主见影姬情绪低落,又知她苦练女红,却总不得要领,便主动出手相助。她请来夏蕙——城中有名的女工高手,也是官府与贵人之间都赞誉有加的绣娘,让她专门教导影姬和自己。夏蕙到府之后,先替影姬把脉摸骨,从骨骼关节与指节灵活度判断学针黹的潜质,她惊讶发现影姬手骨细长、关节柔韧,按理说非常适合精细活儿,便当场大加赞赏,说影姬若能专心学艺,定能在针线一途上成才。这番肯定给了影姬极大的鼓舞,让她似乎看见了一丝翻身的机会。
然而,事实并不如想象般顺利。夏蕙在堂中耐心示范穿针引线、走针回针、边收口的手法,公主坐在一旁看得认真,试着照做几遍,竟很快便学有所成,衣边平滑整齐,针脚均匀细密。夏蕙连连点头,称赞公主天赋不凡,是难得的好徒弟。反观影姬这边,同样的步骤却总是重复犯错:不是线头打结,就是针脚忽紧忽松,常常缝着缝着就偏了形。布料被她弄得坑坑洼洼,简直不忍直视。夏蕙虽不愿打击她,但几番纠正无果,只能感叹一句:“骨骼虽佳,奈何资质差了些。”影姬听了脸上发烧,更加自卑,生怕自己真的无药可救。
转眼又是十日期限将至,阿年与念富再度被邀试穿新衫。众人聚在厅中,气氛紧张而微妙。公主先呈上自己亲手完成的衣裳,那件衣服无论剪裁还是针工都已颇有章法,线脚收得利落,纹样简洁典雅,穿在阿年身上增添了几分儒雅气度,连挑剔的老夫人都不吝赞美。随后轮到影姬交卷,她小心翼翼捧出衣服,眼中满是忐忑。念富接过一看,只觉形状比上次虽略有改进,但衣襟仍有一边长一边短,袖口也不成比例,显得滑稽。无奈之下他仍把衣服穿上,刚站起身,厅中立刻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大家看着这身“奇装异服”,怎么也忍不住。
更糟的是,影姬在赶工时忘了仔细检查,竟有几根针不慎遗留在衣缝之中。念富刚活动了几下手臂,便觉刺痛入骨,伸手一摸,才发现被暗藏其中的针扎伤。血珠很快从指尖渗出,他又羞又痛,一腔怒火直冲天灵盖。影姬吓得花容失色,上前欲替他包扎,却被他一把甩开。念富怒斥她粗心大意,连最基本的安全都顾不上,这样的衣服不但丢人,更是害人。他越说越气,当众宣布若再给她十日仍做不出一件像样的新衣,便会真的按先前所言,将她休弃。此话掷地有声,谁都听出其中不再是纯粹的气话,而是夹杂了对未来婚姻的动摇与失望。
影姬闻言如雷轰顶,泪水决堤般滑落。她原本相信念富只是吓唬自己,如今才知道事态已远比想象严重。她退至堂角,抱着自己做坏的衣服,心中又悔又恨,却不知该如何弥补。公主见状也很难受,一边安抚影姬,一边暗暗记下念富的严苛,以为日后再寻机会劝他回心转意。阿年和尔康则互望一眼,知道这一对夫妻的裂痕,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弥合。
与此同时,阿年准备外出公干,临行前他特意为公主挑选了一份礼物,想弥补最近忙碌疏于陪伴的歉意。他看中一只做工雅致、价值不菲的白玉镯,玉质温润细腻,色泽如秋水清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阿年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俸禄,要买下这只玉镯势必得咬牙省用许久。公主见他拿出玉镯时眼神流连,心中早已喜欢,却念着夫君银两来之不易,不愿他为了讨自己欢心而过度花费,于是佯作不喜,轻轻推拒,说款式俗气,不合心意。阿年虽有些失落,却也理解她的顾虑,只把玉镯收起,打算待日后俸银宽裕,再为她置办一件真正称心如意的珍宝。
就在这一片家庭波折之际,朝廷传来紧急军报:山西连遭旱灾,农作物几乎颗粒无收,百姓手中只剩下粗劣杂粮与干硬的大饼果腹,许多村落甚至已面临断粮之虞。朝中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即开仓放粮,有人则担心国库存粮有限,需谨慎权衡。国舅在御前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边大嚼“馍馍大饼”,边口齿不清地向皇上请求,表示愿同阿年前往山西赈灾。一方面他打着“体察民情”的旗号,另一方面又显露几分把赈灾当成游山玩水的兴奋,话里话外带着玩笑,丝毫未将灾情的沉重放在心上。
皇上被他的举止惹得满腹不悦,面色铁青,当场斥责赈灾乃国之大事,岂容视作玩乐?阿年为人稳重,早已向皇上呈上详尽的施粮与安置计划书,而国舅却在旁插科打诨,令君王倍感失望。最终,皇上严词表示此行只许阿年前往,不允国舅随行,以免他到灾区添乱。国舅心中不服,离开殿时脸色难看,暗暗腹诽皇上偏心,却又不敢明目张胆违抗,只能在宫中抱怨连连,反倒让许多侍从在心里觉得好笑。
出发之日将近,公主在府前亲自为阿年整顿行装。她一一叮嘱路上的衣食起居,又再三提醒他务必照顾好自己,不要因为操心百姓而忽略身体。分离前夕,二人依依不舍,许多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心里。待车驾启动之时,公主跟随行至门外,目送阿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一群乌鸦从府邸上空掠过,呱噪不止,黑影密密麻麻,盘旋良久不散。这异常的景象令公主心中一沉,她素来不信无谓怪象,却仍抑不住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仿佛有什么意外即将发生。
阿年走后数日,公主的生活暂归平静,却总觉得府中少了什么。某日清晨,管家呈上一只木匣,称是有人托人送来,要亲手交给公主。公主打开一看,竟是当初那只她佯称不喜欢的白玉镯。玉镯安静躺在锦绸中,光华如初,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赠予之人的心意。众人见状无不惊讶,以为是阿年离京前另行托付人送来,待他走远后才送进府里。丫鬟们羡慕地说阿年对公主真是情深义重,连远行在外还不忘以玉镯寄托爱意。公主望着玉镯,脑海里闪过临别时阿年有话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既甜蜜又隐隐不安——她也以为这是阿年的心意,却未曾想到,这只玉镯背后,或许另有隐情,暗暗牵动着更多尚未揭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