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自从怀疑「念慈」的身份之后,心中始终难以释怀。她记得当年随皇后微服出巡时,曾在镇风景酒楼住过几日,对那里的布局、店伙的口音、甚至门口那一对石狮子的缺角都记得极清楚。于是,她假意与「念慈」闲话家常,实则步步设局,藉着查问池力共镇的风景、酒楼的名称、招牌菜式,细细观察「念慈」的反应。她提起那年雨夜避雨的小巷、二楼西厢的旧窗棂,甚至随口问起掌柜是否仍是一位跛脚老者。若对方真是皇后身边长大的念慈丫鬟,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然而,不论她怎样旁敲侧击,「念慈」或装糊涂,或含糊带过,似懂非懂,既没有惊惶失措,也说不出半点真正的细节。贵妃心底的疑云不但未散,反而愈积愈厚,仿佛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令她彻夜难眠。
当贵妃再度将「念慈」召入殿中问话时,态度比以往更为迫切。她不再拐弯抹角,而是指名道姓地提到皇后、提到当年宫中的一些秘事,要从这些只能由贴身婢女知晓的小事中,拆穿眼前这个女子的真面目。「念慈」被她连珠炮般的追问逼得无路可退,若再虚应敷衍,定会露出更多破绽。情急之下,她只好编造说自己早前在宫中不慎跌伤了头部,自那以后有许多往事都记不清楚,就连童年之事也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段。她一边说,一边故作苦恼、轻按额角,装出头痛欲裂的样子。贵妃本就疑心深重,正要再逼问下去,忽然一阵狂风夹着细沙卷入殿中,吹得她双眼生疼,只好暂且闭目护眼。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念慈」把握机会,趁宫婢侍卫一时失神,拔腿就跑,几转身便消失在廊角之后,令贵妃追之不及。
贵妃捂着被风沙吹得涩痛的眼睛,坐回榻上,越想越觉不安。她总觉得那句“撞到头失忆”实在牵强,既然记不起过去,缘何对现今宫中规矩又应对得体?于是,她将国舅召入密室,把这几日试探「念慈」的经过一一说出,希望藉由外人的冷眼旁观来厘清真相。国舅素来工于心计,他分析道:一个人若装傻装失忆,总会在细节处露出马脚,而贵妃所述的种种情形,既能解释为装傻,也能解释为真失忆,仅凭只言片语难以断定。他建议不如从她最不易作假的一面着手——武功。若此女真是当年跟随皇后习武的念慈,定然身手不凡;若只是冒名顶替,纵有些许造诣,也不会在生死攸关时露出那种经过多年勤练方可形成的本能反应。
两人一拍即合,悄悄安排了一个“偶发”的伏击,以此试探「念慈」的武艺深浅。某日傍晚,宫中放假,众人各自闲散。公主心情大好,命「念慈」陪自己上街闲逛,顺道替她保管一个银线绣花的钱袋,那是公主最爱的佩饰之一。回宫途中,忽有数名黑衣人从暗处扑出,直取公主,而「念慈」手中持着的,正是公主的钱袋。袭击突如其来,她若只顾自保,完全可以弃钱袋而逃;然而,她在电光火石之间先将公主推向安全处,再死死护住钱袋,甚至以身体挡下了数招险招。她出手凌厉却不失章法,身形轻捷、步伐稳健,面对明显高于常人水平的刺客,竟不落下风,硬生生将对方逼退。虽最终仍须靠侍卫赶来解围,但从她临危不乱、招式严谨来看,其武功绝不止是普通宫女能有的程度。
暗处观战的贵妃与国舅看得分明。尤其是在「念慈」为了护住那只钱袋,被人逼至墙角时,她竟利用墙势借力,凌空翻身,反手一掌震开对方兵刃——这正是当年念慈跟随皇后练过的独门身法。贵妃见此情形,心中大石略略落地:如此身手,非一般女子所能伪装。何况,一个冒牌货断不至于愿意为公主的一只钱袋搏命流血。她与国舅对视一眼,暂时收起疑心,认定眼前之人应是真正的念慈,只是脑中某些记忆被撞散了而已,自然许多事说不清楚。贵妃口头上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露出几分歉意,对外也不再提起怀疑之事,宫中议论一时稍歇。
宫里四位貌美如花、性格各异的宫女,向来被称为「四美」,她们与「念慈」日夜相处,对这位新近得宠的侍女又敬又羡。某日,「念慈」亲手缝制了一个新荷包,绣工细腻,针脚细致,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蝶,配以流苏玉坠,格外精致。四美见了,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谁都想要,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开口索取,因而你推我我推你,场面一时颇为热闹。她们揣测「念慈」会将这个荷包送给哪一位:若送给其中一人,难免引起其余三人心中不平;若送给别人,又显得有些薄情。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时,「念慈」淡淡一笑,表示这个荷包其实是特意为公主所做,是为了弥补前几日惊吓中弄脏了公主旧荷包,才连夜赶制的新礼物。
四美闻言,不禁同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她们既免去了互相争抢的尴尬,又从这件小事看出「念慈」对公主的用心体贴。公主见到这只新荷包时,眼中露出少女特有的欢喜与依赖,连声称赞花样雅致,颜色配得恰到好处,还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将荷包系在腰间,一路走一路把玩,笑意始终挂在唇角。四美站在一旁,看着公主对「念慈」的信赖,心中不由对她多了几分认可:不论她以前是谁,如今对公主是真心护持,这便足够了。
数日之后,四美奉命随公主外出游玩,她们一路说笑,逛街看戏,买了一大堆胭脂首饰。队伍行至一间小食摊前,「念慈」见大家谈兴正浓,体贴地提议不如由她留下买碗热腾腾的豆腐花给众人解渴,等她端好了再与大家汇合。四美一想到街市最热门的时令货品正在打折促销,哪还顾得上细想,匆匆应了,撇下「念慈」一人,自己则争先恐后地往另一端的摊位跑去,生怕慢了一步抢不到好货。谁知她们刚在另一头挤进人群,抬眼一看,却惊讶地发现「念慈」已先一步站在店前,正低头挑选货品,动作从容,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四美面面相觑,只觉不可思议——明明她们才刚离开那卖豆腐花的小摊几步路,按道理「念慈」此刻应仍在排队,怎么会比她们先到这里?而且她神情淡定,腰间并无任何狼狈赶来的迹象。有人怀疑是自己看错,下意识又回头望向远处,结果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卖豆腐花的摊前仍有一名背影与「念慈」极其相似的女子正在付钱。四美心中顿觉毛骨悚然,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身,只能强自压下疑惑,匆忙解释为自己眼花。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真正的念慈并不在她们附近,而是早已悄悄离开街市,去了更为偏僻的市集一隅。
原来真正的念慈一早便买好豆腐花送给众人,自己则偷偷溜到市集另一头,挑选了一只又圆又大的冬瓜。她抱着这只沉甸甸的冬瓜回到小院,拉着小阮与七哥,要他们把冬瓜当成婴儿,练习如何抱姿、如何喂食、如何安抚。她说得一本正经,却满眼笑意,因为她知道阿娣临盆在即,而这两位未来的“父亲”与“帮手”却一个比一个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婴儿。小阮粗手粗脚,一上手便把冬瓜抱得东倒西歪;七哥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婴儿」摔了。这一紧张,反而弄巧成拙,两人七手八脚之间,冬瓜终究难逃厄运,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裂成几瓣,瓜瓤四溅,场面狼狈不堪。
冬瓜“殒命”,念慈哭笑不得,只得摇头叹息,说若真是抱婴儿,如今恐怕小命早没了。她原本想借此让两人提前适应,却没想到他们笨手笨脚到这种程度。正当她想着是否再去买一只时,七哥又忽然想起自己为了阿娣即将生产,另有一项“惊喜”准备。原来他听信了某些偏方,相信产前产后若能进补一些奇特的药膳,对母体和胎儿大有裨益。于是,他秘制了一煲名为「蛇蝎夜合羹」的补汤,里头竟真的加入了蛇胆与蝎尾,再配合珍贵的药材熬煮,自以为是天下少有的「大补之物」。然而,这汤名既怪,气味也十分诡异,端上桌来之时,汤面泛着暗沉的油光,隐隐还有一股腥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阿娣本就心思敏感,怀孕后嗅觉更是灵敏异常。她瞧见这一锅黑乎乎的「蛇蝎夜合羹」,听到名字便先打了个冷战,还未入口,便被那股腥气熏得脸色发白。七哥满心期许地解释这汤如何如何滋补,念慈也在一旁半哄半劝,想让阿娣尝一小口试试。谁知阿娣越听越怕,脑中尽是蛇虫蠕动的画面,终究被「蛇蝎」二字吓破了胆。她猛地一声惊叫,抄起木勺就往外推,结果手一滑,整锅汤翻倒在地,汤汁与碎瓷洒了一地。七哥心血化为乌有,呆立当场,念慈忙着收拾残局,只得一边安抚阿娣,一边轻声责怪七哥好心办坏事。
处理完这场“补汤风波”之后,念慈自行去后山砍柴,打算再煎一锅温和的安神汤给阿娣压惊。岂料山林深处草木丛生,她正专心挥斧砍下枯枝,忽然足边草丛一阵窸窣,一条毒蛇陡然窜出,毒牙毕露,张口便向她小腿咬来。念慈一惊之下本能后退,脚下却踩空,连人带柴滚落下斜坡。她伸手勉强抓住一株荆棘,但身体仍被惯性拖行,衣袖擦破,手心血迹斑斑。待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误闯进一片阴森的峡谷之中。谷中石壁嶙峋、荫翳蔽日,地上蛇影游走,毒虫出没,当地人称此处为「毒蛇谷」,平日鲜有人敢靠近。
念慈知道此地凶险,不敢乱闯,只得沿着狭窄的小径缓步探索,期望能找到一条离谷小路。行至半途,她在一处山坳中发现了一间破旧小屋,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门窗闭合,似乎久未有人居住。她心想:既然有人曾在此搭建屋舍,说不定附近就有路可通山外。于是,她上前敲门,门内却迟迟无人应答。正当她犹豫是否强行推门时,门栓忽然喀嚓一声打开,一名灰发婆婆探出头来,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闪烁不定。念慈连忙上前行礼,说明自己失足误入此谷,只想讨问一条出路。婆婆口头上热情招呼,声称这里鸟不拉屎,难得有人来,不妨先在屋内歇脚喝口茶。
然而,念慈踏入屋内不过片刻,便觉气氛有些异样。婆婆倒茶时动作扭捏,眼角不断偷偷打量她,言语之间又刻意探问她的来历与目的。念慈心思细腻,未饮那杯茶,便假装不慎打翻,笑称自己笨手笨脚,免去了直接拒绝的尴尬。不料婆婆脸上笑意一僵,随即换上一副假惺惺的关切模样,坚持要到屋后帮她再取山泉水。念慈借机四处打量,发现屋内摆设简陋却整洁,似乎有人长期居住,更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碰撞声,但片刻又归于沉寂,宛如幻听。婆婆从屋后回来后,又以要她试尝当地特有的蛇肉干为由,几次三番引她靠近厨房与暗角,显然另有图谋。念慈心中越发警觉,每次都以巧言推辞或突然转身躲开,几乎在不经意之间,规避了一次次暗藏杀机的陷阱。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间小屋的里间,竟隐藏着一位被囚禁多时的女子——宝妃。宝妃原是宫中受宠的妃子,因卷入后宫争斗,被人设计陷害,暗中转移至此,表面上对外宣称她已病逝。实际上,她被人交给这阴狠的婆婆看守,日夜不见天日,只能透过木缝窥见外界一线光亮。那日,婆婆以为偏僻峡谷绝无人迹,未曾想到念慈竟会误闯至此。宝妃在昏暗的房内,隐约听见外屋有陌生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清亮坚定,与她过往印象中某人的声音隐隐重叠,令她心中一震。她顾不得自身危险,悄悄移动到门板近处,试图以敲击声或低呼来引起念慈注意,盼能借机求救。
可惜,婆婆十分警觉,只要宝妃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厉声喝斥。那天,她察觉到屋内有细微声响,顿时火冒三丈,拿起鞭子冲进去,将宝妃又打又骂,叫她不要妄想逃离,并威胁若再敢发出声音,便让她生不如死。宝妃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却仍咬牙不哼一声,只在婆婆离开后,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她明明听到外头那女子与婆婆周旋许久,却始终无缘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眼看唯一可能的救星就要离去,她心中的绝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屋外的念慈只觉这婆婆诡异非常,便借故称自己记起了离谷小路的方向,坚决告辞。婆婆见几次暗算皆无功而返,只好勉强放她离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毒蛇谷的薄雾之中。
念慈离谷之后,心中仍惦记着公主与众人的饮食起居。某日,她陪公主与阿日闲坐后院,桌上摆着各式凉果蜜饯。阿日自小贪吃,又口无遮拦,吃起东西来顾不得形象。那天他与公主一边啃凉果一边说笑,突然同一口咬到酸到发苦的果子,忍不住同时皱眉,表情滑稽。念慈见状,连忙伸手替公主擦去嘴角的果汁,顺便替她挑拣甜度适中的凉果放到一旁的小碟里。她的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公主身上,话语间一再提醒公主别吃太多酸物,免得伤胃。阿日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脱口而出指责念慈偏心,只知道紧张公主,却对他这个“外人”爱理不理。念慈一愣,忙笑着解释公主身子较弱,自然要多费点心,而阿日大大咧咧,反倒省心许多。
就在众人嬉笑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过庭院,将公主用来系在手腕上的一方绣帕吹得高高扬起,直冲树梢。那绣帕是公主最心爱之物,上头绣着她与念慈的合影图案,象征着彼此的情谊。念慈立刻站起身,几步冲到树下,试着攀爬树干想将手帕取回。然而那树干高且滑,枝叶茂密,她虽轻功不俗,却受限于衣裙与周遭环境,一连试了几次都够不到被风挂上顶端的手帕。众人也来帮忙想办法,用竹竿、投石皆无效果。时间一久,手帕被风越吹越高,终究挂在最难以触及的枝杈上。念慈看着公主失落的神情,心中满是愧疚,却无可奈何,只能保证改日替她绣一条一模一样的。
这一连串的小插曲,本不足以引起波澜。然而不久之后,另一个细节悄然浮现,渐渐在众人心中播下更深的怀疑之种。某晚,海堂托念慈代她给家中写一封家书,诉说近期在宫中的境况。念慈一向乐于助人,欣然答应,提笔代书。不多时,一封字句得体、情感真挚的信件便写成了。海堂看到那一手字,惊讶于其端正工整、笔画流畅,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从容自信,与过去她偶然见过的念慈笔迹截然不同。偏巧有人翻出十日前念慈亲笔留下的一张字条,两相一比,差异更是显而易见:昔日的字迹略显稚嫩生硬,而这封家书的字体却像是出于另一人之手,成熟洗练,仿佛有多年文墨功底。
爱嚼舌根的人向来不少,有人将此事说给四美听,又被阿日无意中听到,一传十十传百,宫中不少人开始暗自对照自己以往见过的念慈习惯与眼前这个「念慈」的种种行为。有人提到她近日出手格外凌厉,与记忆中的温婉不甚相同;有人回想起她时而对旧事模糊,时而又能准确掌握人际分寸,像是对某些事情熟得过分,却对另一些又刻意避而不谈。再加上那日在街市似乎出现两个念慈的怪事,虽然一度被压下,但随着字迹疑云再起,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全都一一浮上台面。众人心头的问号越积越多,终于有人在暗地里低声议论:眼前这个念慈,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念慈,而是某个不知来历的冒牌者?这句悄悄传出的质疑,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将所有与念慈有关的人与事,都笼罩在一片越来越浓的谜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