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影姬、阿日、阿娣四人与国舅一向积怨已深,这日又因几句互不相让的斗气说话闹得面红耳赤。四人一时不忿,偏要和国舅斗个你死我活,干脆摆下马吊阵,要在牌桌上讨回公道。谁知气一上头,姿势全不讲究,几个少女硬是弯腰驼背、扭来扭去地打了一整日马吊。时辰一长,腰背酸痛本是意料中事,但她们仍不肯认输,咬牙硬撑。终至牌局散去之时,四人刚一想起身,腰骨不约而同一阵剧痛,竟是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稳,只能扶墙扶桌,苦叫连连。斗了一天的气,最后吃亏的却还是自己。
念慈闻讯赶来,见四人一个个弓腰缩背、举步维艰,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她一边替众人推拿针灸,一边耐心开导,解释筋骨经脉之理,告诫她们凡事莫要冲动逞强,更莫为了一口虚名而坏了身子。念慈提起「以和为贵」,说人与人虽有矛盾,但若只靠斗气解决,只会两败俱伤。阿美等人听得面红耳赤,知自己冲动,又感念慈真心为她们着想,连连点头称是。几日疗养下来,四人腰伤渐愈,行动如常,心情也随之开朗了不少。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念慈为了替她们疗伤,不惜不断运功施针,强行以自身真气贯通她们淤塞经络,终究还是透支了自己。
等众人完全康复那日,念慈独自回到房中,方觉背脊一紧、腰间一麻,脚下一个趔趄,坐在床沿半天起不来。原来她先前用力过猛,气血逆行,竟把自己的腰骨也给闪了。阿美等得知后,既愧又急,围在床前手忙脚乱,连声道歉。念慈却摆摆手笑说,救人本就是医者之责,只求她们记得以后别再逞强。她一边忍痛自我调息,一边又嘱咐四人替她打点药浴,语气温柔,倒叫几人更觉惭愧。屋内一时药香氤氲、笑声阵阵,这场因斗气引发的马吊风波,竟在笑骂间暂告一段落。
另一边厢,向来自恃高贵的国舅则在宫中备受另一番折磨。他刚与阿美等人斗完气,本已暗自得意,谁知却因整日绷着面子、强忍内急,为了不在人前失态,一直强行拦住小解,结果憋得脸色发青,小腹胀得如鼓。宫内太监凌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连忙献上一盅自制「利尿茶」,叮嘱国舅快快饮下,以免伤身。国舅一边嫌弃味道古怪,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灌了几口,心中暗骂宫中御医无用,却不晓得这碗茶,不但解了他一时之急,更无意间牵出了官场一宗天大丑闻。
趁着国舅喝茶歇息之际,凌公公悄悄凑上前来,轻声说起朝中新近一件「好事」。原来陈尚书暗中出价五十万两,欲购得即将举行的大考试题,以便为自家门生铺路。凌公公认为此乃一笔大肥差,特地前来向国舅「推荐生意」,又说明此事得在皇上眼皮底下偷偷进行,绝不可声张。国舅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这不仅是银库立刻见涨的好机会,更是拉拢朝中势力的捷径。他当即拍板,与凌公公定下计策,约好在宫外偏僻之地与陈尚书秘密交易,以免走漏风声。
而此时的阿美、影姬、阿日与阿娣,心中怨气未消,觉得国舅仗势欺人、处处占她们便宜,便偷跑到庙前打小人,嘴里念念有词,将国舅名字写在纸人身上,一边狠命敲打一边咒骂,盼能借天地之力替她们出口恶气。正骂得起劲之际,远处忽有道袍飘飘、人影晃动,只见一名「道长」慢悠悠从巷尾走来。阿美眯眼细看,只觉此人步伐怪异、举止轻浮,再仔细一瞧那张嘴脸,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清修高人,分明是自家最恨的国舅装模作样。
四人互使眼色,忙收起纸人,悄悄跟在「道长」身后。国舅自以为乔装高明,一路上还特意捋须低声自语,好似真有仙风道骨,却没察觉身后多了几条尾巴。阿美等人在暗处观察,愈看愈觉得可疑,便趁他不注意时,躲在角落偷听他与前来相会之人的谈话。只听国舅与陈尚书低声议论,言辞之间皆是「试题」、「银两」、「保送」之类的字眼,几人立刻明白,这是在偷偷买卖科举试题。影姬天性机敏,被众人推出来担任「探子」,她悄悄靠近,企图听清楚试题的具体内容,以便日后拿来做证。然而偏偏天不从人愿,国舅喝下利尿茶后,肚中难忍,谈话到一半便匆匆解手去了,影姬躲在草丛后,只听见一阵潺潺水声,气得牙痒痒,试题内容半个字也没听到。
事后阿美与阿日得知影姬只记住了国舅「小便如注」,而对试题却一无所获,顿时又急又怒,只恨自己没亲自上阵。她们虽然掌握了国舅交易试题的事实,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最多只算猜测,无法直接上奏皇上。与此同时,翰林院内亦是一片暗流汹涌。欧罗与马勤等人围坐一堂,议论即将举行的金科大考谁能拔得头筹。说到兴起时,竟有人大方爆出「盘口」之说,暗示几位热门考生早有内定之嫌,甚至连考题大致方向都有人打赌押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似赛马场下注般兴奋,丝毫不觉其中不妥。
尔康听得心惊,起初还以为只是坊间传闻,说者故作神秘,直到听到有人半真半假地提起「试题外泄」、「花钱通关」之类的字眼,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路以来,他自诩勤学不辍,却屡次应考皆名落孙山,本以为是才疏学浅,需再勉励,岂料如今才隐约得知,原来考场之外另有一条银两塞出的「捷径」。名额早被权贵分赃,试题在官场之间暗中流转,像他这样清贫寒士,纵然胸有良策,也难以出头。想到这些,尔康只觉胸口憋闷若堵,回家路上步履沉重,连平日最喜欢的街头书摊也无心驻足。
回到家中,念慈正与众人围坐厅内,讨论如何揭露这宗「试题买卖」之事。她向来重视公义,听闻国舅勾结外臣,竟敢买卖科举试题,简直是踩在天下读书人头上起舞。可惜她们目前所掌握的,不过是几句偷听来的碎片对话,既无书证,也无物证,贸然上奏只会被反咬一口。念慈细细分析,认为若要扳倒国舅,唯一方法是先拿到确凿的试题内容,再设法让皇上亲眼看见其中猫腻。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想出许多办法,不是太危险,便是太冒失,始终难以周全。
那夜念慈辗转难眠,心中反复思量,不知不觉竟枕着案卷睡去。迷迷糊糊间,她如入异境,仿佛来到一处阴森幽巷,只见一群模糊的影子簇拥而来,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厉声喝问:「天下读书人冤屈谁来伸?科举蒙尘谁来洗?」说罢,重重一掌拍在她后脑,直拍得她眼前一黑。念慈在梦中抱头大叫,醒来时只觉后枕发疼,额上暗暗冒汗。她坐起身来,揉着「后尾枕」,却忽然灵光乍现:鬼影重重虽是梦境,但那一掌仿佛是提醒她——要想揭出真相,不能正面硬碰,反该借力打力,借「鬼」之名,行「计」之实。
翌日一早,念慈便悄悄寻上被称作「半日仙」的江湖术士。此人虽不是什么真仙,却因消息灵通、善于伪装,在市井间颇有人脉。念慈以银两相诱,又以义理相劝,告诉他,若能配合此事,不但钱财有得拿,更可结下一桩「护佑天下读书人」的大功德。半日仙听得心花怒放,拍胸保证定当效劳。两人一番密谋后,决定利用国舅迷信命理、又好虚荣的弱点,设下局让他乖乖将试题写在纸上,亲手留下证据。
计策展开那日,半日仙先在宫外设坛作法,对外宣称近日「阴气太重」,朝中有人将犯大劫,必须预先推演天机方可化解。国舅耳根本就不清净,听闻此言立刻起了疑心,怕这「大劫」落在自己头上。半日仙被请到府中后,一番装腔作势,摆香点烛、摇铃念咒,弄得满屋烟雾缭绕。待国舅被唬得七荤八素之时,他故作沉重地说,要推算国舅命数,必须知道「天下文章命脉从何起」,要将即将登科者之天机写下,才能替他转祸为福。国舅一听,满脑子只想着科举在自己掌中翻云覆雨,竟下意识照着半日仙引导,将那份秘密买来的试题,一字一句写在纸上,只道是「天机演算」,殊不知早已踏入圈套。
念慈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待半日仙找个借口退下,她便顺势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写满试题的纸。念富眼见试题到手,顿时按捺不住,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说要立刻进宫面圣,把试题交给皇上,让国舅当场无处可逃。谁知话音刚落,就被念慈厉声喝止。她一改平日温和模样,面色凝重,直言此事绝不可急于一时。念慈指出:若只是拿着一纸试题告上去,国舅大可辩称这是他「推演天机」的演草,或者干脆赖说纸张是伪造的。对方权势滔天,几句狡辩,就能将她们心血化为乌有。要做,就要「有咁大做咁大」,不但要揭露一场舞弊,更要让天下人人皆知,让皇上即便想遮掩,也再遮掩不住。
于是,念慈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她要仿效古人揭竿而起时「传檄天下」的做法,把手上的试题当作「檄文」,广为散布。只要考前试题流入市井,传进每一个读书人的书斋,届时考试之日,场内场外全城皆可背诵试题,皇上亲临一看,自然能明白问题出在何处。她与众人分工合作,有人抄写,有人暗中散发,有人以「真题秘籍」之名送到书院门前,甚至还有人假作书贩,将试题夹在讲义之中,以极快速度在民间传开。短短数日,原本只在权贵之间流转的试题,竟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无数读书人手中。
大考之日,念慈按原先计划,设法奏请皇上前往考场亲自视察。皇上向来重视科举,听闻民间读书风气兴盛,心中早有意一探究竟,这回正中下怀。于是龙驾缓缓行至考院外,文武百官随侍,场面庄严。远远望去,但见考生们个个埋首苦读,手中书卷翻动如风,似乎都在最后关头竭力温习,场面颇为感人。皇上看得连连点头,觉得国运有望,口中赞叹「朕朝学子,然勤奋不辍」。他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例行巡视,却不知自己已被一步步请入念慈精心布下的局中。
然而,当皇上驻足细听,情形立刻变得不对劲起来。原来那一张张嘴里念出的,不是千古典籍、历代名篇,而是几乎同出一辙的几道题目——字句相近,连标点停顿都惊人一致。皇上走到东边,听见考生低声背诵:「论治国之大道,宜先……」,再移步西侧,又有人正口中默念下一道完全一样的提问。左边右边皆是同一组题目,只不过有的背熟,有的背得磕磕绊绊。皇上面色渐沉,心中暗惊:尚未开考,天下学子竟已将试题背得滚瓜烂熟,这等怪事,岂是偶然?
念慈在一旁见时机成熟,便主动上前,将那张从国舅手中「骗」来的原始试题呈上。皇上将手中试卷与场内考生口中所念一一比对,发现竟是字字相符,连题目顺序都半分不差。此刻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试题早在考前从内廷流出,权贵互相勾结,以银两买卖,为自家人铺路,科举之制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念慈坦然陈述整个过程,并指出若非今日「让试题传遍天下」,只怕此事永远只在黑暗角落里进行,寒门子弟连受冤的机会也没有。皇上听罢震怒,龙颜大变,当场下旨彻查此案,将相关官员即刻扣押问责,严查卖题根源。
消息传回,陈尚书大惊失色,急忙冲到国舅府中追讨赔偿。他原以为花重金买来的是一条通往高位的坦途,没想到却是送命毒药。如今试题早被改动,科举另出新题,他那几名重点栽培的门生在考场上手足无措,原先背熟的文章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瞪眼跌落榜外。陈尚书怒火中烧,质问国舅为何不提前告知变题一事,要他赔上名誉与银两。国舅这才从风声中得悉,原先那份试题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做大文章」,引得皇上震怒,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他一时语塞,惊觉自己自恃聪明,却被念慈循循善诱、层层算计,竟连写下试题的那刻起,就已落入对方布局之中。
至此,念慈的计谋算是完全得逞。她没有选择在暗处小打小闹,而是以一纸试题为导火索,让丑闻摊在阳光下,让皇上亲眼看见科举被玷污的真相。自此以后,朝中上下不敢再轻言买卖试题,翰林院那些暗中开盘口下注之人也纷纷噤声。阿美、影姬、阿日和阿娣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国舅在风波中灰头土脸,再想起曾经为斗气而弄伤腰骨之事,不禁感慨万千。她们终究明白了念慈当初所说的「以和为贵」并非懦弱退让,而是懂得在该出手之时,用最正当的方式争回公道。至于尔康,虽仍要靠自己实力在新的考试中奋力一搏,但至少,他终于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