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御膳房炊烟袅袅,宫中各处早已响起了用膳的钟鼓声,唯独念慈始终未见踪影。大川、陈娇在堂前徘徊不安,陈娇几次端起筷子,又几次放下,胸口一阵阵发闷,总觉得有大事将至。屋外风声忽紧,窗棂被吹得叩叩作响,连向来最能宽慰人心的念富,也不由得眉头深锁,隐隐生出不祥之感。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油灯的火焰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屋里每个人的心也仿佛被风吹得七上八下,谁都说不出那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正在众人犹疑不定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阿彪满头大汗,踉踉跄跄地扶着昏迷不醒的念慈闯了进来。念慈面色惨白,发鬓凌乱,衣裙上沾着水渍与泥沙,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陈娇见状失声惊呼,手中饭碗当场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大川更是心中一紧,顾不得细问缘由,忙伸手去扶念慈。屋中一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询问声、抽泣声此起彼伏,一股阴冷的恐惧无声蔓延开来。
阿彪说话断断续续,支支吾吾之间,只提到海上出了事,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川与陈娇心急如焚,又惊又怒,围着昏迷的念慈直转,喊她的名字,拍她的脸颊,甚至端来冷水洒在她额头,想让她快些醒来。陈娇一边哭喊,一边埋怨念慈不该独自外出,声音里却带着深切的惶恐。念富虽心中也慌乱,却强自按住心中的不安,叫众人先稳住手脚,待念慈醒来再问清缘由。然而眼见念慈迟迟不醒,大川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焦灼得只恨不能将时间倒流。
不知过了多久,念慈终于悠悠转醒,只觉头如重锤敲击般疼痛。她努力稳定呼吸,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川更是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念慈强打精神,将海上沉船一事的始末断断续续诉说出来:原本只是一趟平常的出海,不料海风骤起,浪头如山,船身剧烈摇晃,不多时便被巨浪吞噬。尖叫声、求救声、木板碎裂声混作一片,船体倾斜入水,阿娣与小阮在混乱中被浪推开,人影一下子便被掩没在怒涛之中。念慈说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淹没在痛哭之中。
屋里霎时间陷入死寂,只有念慈抽泣的声音格外清晰。大川一家人如遭雷击,谁都不肯相信阿娣和小阮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大海。陈娇双膝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念着阿娣的小名;念富则紧抿着唇,眼神呆滞,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魂魄。阿彪不住地自责,说自己没能护好众人,若早些察觉风浪异样,或许还能避过这场灾祸。大川心如刀割,却强忍着痛,安抚众人不要轻言绝望,他死死抓住“也许只是被浪卷走,还未必就……”这一丝脆弱的希望,固执地不肯让它破灭。
然而希望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没过多久,石家与金家的亲友也陆续赶来,得知消息后,一个个脸色发白,却仍不愿相信亲人就此遇难。大伙儿一行人一路奔至海边,海风呜咽,浪声翻涌,天边阴云低垂,仿佛也为这场无妄之灾披上一层哀色。石家与金家的人站在湿软的沙滩上,对着无边无际的海面放声呼喊阿娣和小阮的名字,希望那熟悉的名字能在风浪中为她们指路。有人甚至卷起衣袖,冒险踏入冰冷的海水,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踪迹,但浪来浪去,只留下破碎的贝壳与被冲散的海草。
就在众人几近绝望之际,影姬带着喃呒佬匆匆赶至海边。她自称愿替两家招魂,希望能借由仪式召回阿娣与小阮的魂魄,好让她们能“落叶归根”,不至于流离失所。喃呒佬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摇着铃铛,在海风中发出凄厉的声响。谁知大川与一干人见状,却只觉得刺眼难忍——在他们眼中,阿娣与小阮生死未卜,这般匆忙招魂无异于判了她们的死刑。有人怒斥影姬心肠歹毒,只顾自己图个名声,不顾旁人的感受,竟在此时此地办起“送终”之事。
念富听见影姬提及阿娣有孕,心中更是如被刀绞。他一向嘴硬,不愿在人前示弱,便逞强说这孩子与自己无关,斥影姬多此一举,不必在这里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言语之间满是尖锐与怨怼,似乎只要否认与阿娣的牵连,就能躲开心中那份更深的痛。大川闻言大怒,与念富当场争吵起来,埋怨他冷血无情,对阿娣的境遇漠不关心。两人的争吵迅速升级,引来两家人交相指责,一时间海边怒斥与哭喊交织,场面紧张,几乎要演变成肢体冲突。
影姬没想到一番好意竟引来众怒,只得赶紧上前调停。她一边劝大川不要被悲痛冲昏了头,一边解释自己带喃呒佬前来,是担心若真有不测,至少还能为阿娣和小阮留下一线慰藉。她语气低缓,尽量柔和每一句话中的棱角,希望减轻两家的对立与怨气。然而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没有人愿意冷静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稍一触碰便要炸裂。影姬在夹缝之间周旋,额角都渗出了汗,只盼眼前这场风波不要再伤了原本就支离破碎的亲情。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念慈因连日奔波与惊吓,身子愈发虚弱,面色憔悴得连皇上见了也不禁皱眉。皇上念及她心性温婉,又在宫中辛劳,便从御药房拿出一味来历久远的千年人参,打算让念慈服下以补气养身。这株人参外貌粗陋,形状怪异,甚至称得上丑陋,根须盘结如枯爪,一般人看了只觉得瘆得慌。然而皇上清楚这乃是难得的灵物,比金银珠宝更为珍贵,便吩咐人小心收好,准备择日亲自送到念慈宫中。
谁料贵妃恰巧路经,见那人参其貌不扬,误以为只是寻常补品,竟不明其珍贵。她心中早对废后积怨已深,存着戏弄之心,便暗自将这株千年人参据为己有,阴谋般打算以此作弄废后。贵妃素来心高气傲,见废后虽已失宠,却仍占着“后位”的虚名,早觉不忿,这一次得见这般怪异的人参,正好触动她的恶趣味,盘算着借此羞辱废后一番,好出一口闷在心中的恶气。
废后被软禁已久,宫中冷暖早已看得极透。她并不畏惧贵妃的刻意刁难,只看着贵妃手中那株参,轻描淡写地道出贵妃近来虽仍居高位,却在皇上心中却渐渐失了分量。她话不多,却句句贴近贵妃最不愿碰触的痛处,指出贵妃近来多事不顺,得宠不如从前,连宫中侍奉的太监宫女,私下都不似当年那般言听计从。贵妃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疼。废后最后淡淡一句“你如今何必再来我这儿逞强”,更是如利刃般戳穿了她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受此刺激,贵妃怒火中烧,却表面强作淡定。她离开废后宫时,胸中怨愤翻涌,暗暗发誓必定要夺回皇上的宠爱,让所有人知道她仍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那一位。她更冷冷地想着,废后虽然失势,却占着“皇后”的名份,若能替废后“物色个伴”,说不定连这残存的颜面也一并毁去。贵妃这一番心思愈发偏执,嘴里一句“我要替废后找伴”的狠话,实则藏着将废后彻底推入深渊的毒念,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整盘棋局翻转。
不久之后,皇上发现本该留在御药房的千年人参竟不翼而飞,勃然大怒。如此稀世之物,无论是被偷被藏,都是触犯天威的重罪。他当即下令彻查宫中上下,宫女太监无一不被盘问。负责此事的凌公公奉旨行事,却将机会视为私下报复的良机。各宫中服侍的宫女陆续被押到刑房,严刑拷问,稍有疑点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哭喊声不绝于耳。宫中气氛骤然紧绷,人人自危,连往日最习以为常的行走问安,都被一层无形的恐惧笼罩。
海棠原是一名性子忠厚的宫女,平日谨慎老实,从不敢逾矩。谁知这次也难逃被凌公公抓去过堂。她在严刑之下咬牙坚持不肯冤枉自己,却仍被打得浑身伤痕累累,几乎昏厥。念慈得知消息,赶忙前往探视,见海棠身上青紫交错,心中酸楚不已,从自己随身行囊中取出珍藏已久的跌打药膏,小心替她敷在伤处。她一边为海棠疗伤,一边低声叹息,明白凌公公不过是借“奉旨办案”之名,行“屈打成招、公报私仇”之实,却又一时想不出如何阻止这场横祸。
念慈愈想愈觉自己难辞其咎——若不是这千年人参原本是赐给自己的补品,也许就不会牵扯出这场风波。她内心充满愧疚,决心不能再坐视宫女受苦,遂主动前往找公主商议。公主听闻此事,也对凌公公的手段极为不满,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同进宫面圣。她们明知此举可能冒犯天威,却仍咬紧牙关,一路跪行至御书房外,请求面见皇上。她们在殿前伏地恳求,言辞真切,愿以自身性命担保宫女们绝不敢觊觎圣物,只求皇上明察是非,还宫中女眷一片安宁。
当二人终于得以面圣时,慈强忍内心的惶恐,将宫中现状娓娓道来。公主更在一旁替她佐证,直言以宫女卑微的身份,不可能胆大到暗中偷取圣上至宝。纱纱也闻讯赶来,向皇上从旁分析利害,指出若真有人心怀叵测,也多半会想办法将此等灵参卖出或私藏,不会蠢到任人轻易查到,更何况这人参丑陋异常,外人未必一眼能识得其珍贵。她的话既是推理,也是暗示,提醒皇上莫要被表象蒙蔽。皇上沉吟良久,被几人言辞与情理打动,终于点头允诺,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再对宫女滥施酷刑。
随着这道旨意颁下,宫中紧绷多日的弦总算稍稍松动。哭喊声渐渐止歇,刑房中的棍棒也暂时停了下来。皇上心情稍觉宽慰,认为风波将平,便召贵妃与宝妃一同入宫,与他共饮小酌。殿内灯火柔和,香气袅袅,贵妃刻意打扮一番,身披新近缝制的华美披肩,试图以往日风姿夺回皇上的注意。宝妃坐于一旁,眼神灵动,时不时插上几句轻快笑语,缓和气氛,许是察觉贵妃心中有事,便刻意与她多说几句,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在三人交谈之时,宝妃无意间瞥见贵妃的披肩,忽然发现上面挂着的一串吊穗少了一个。她随口问道:“这可真是新样式?怎么少了一个吊穗?”语气中虽带着笑意,却也隐约带着好奇。贵妃心头一紧,却不能露出破绽,只得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笑说是自己手工粗糙,缝制时失了准头,吊穗或许早已掉落也未察觉。皇上听后也未细究,只是担心贵妃披肩不整,怕吹了夜风着凉,便提议换个地方继续饮酒,遂移驾至贵妃寝宫续饮。
百合身为贵妃身边得力的宫女,一向自诩机灵,时常巴望着能立一功,让贵妃更加信任自己。这一晚见皇上驾临,又见贵妃刻意殷勤,便暗自揣测或许有机会借机表现。她仓促间收拾寝宫之时,从贵妃的物什中取出一件小物,以为那是能令皇上欢喜的“珍玩”,便殷勤地呈到皇上面前,希望藉此讨得龙颜大悦。不料她所拿出的,竟正是贵妃先前留作纪念、却不慎沾染上千年人参残渍的物件,恰恰成了指向真凶的铁证。
皇上一见此物,心中立刻浮现起那株千年人参的模样,再联想到贵妃这几日行迹与披肩上缺失的吊穗,心中已有七分明了。再细细盘问几句,许多此前不曾留意的疑点便一一串联起来。皇上面色由疑转怒,终于意识到整场风波的源头很可能正出自贵妃之手。原来那株人参竟是被贵妃偷梁换柱,用来戏弄废后,既是对圣物的不敬,更害得宫中众多无辜宫女受刑。念及此处,皇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场下旨,命人将贵妃押下,严惩不贷,以整肃后宫风纪,也为被冤屈的宫女们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