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城,天色刚刚泛白,四美便早早起身,各自梳妆打扮。她们一人清丽如兰,一人明艳如花,一人娇俏灵动,一人端庄大方,个个都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只盼一出门便能惊艳满宫。阿月等宫女见状却暗暗摇头,觉得她们过于讲究外表,便半打趣半认真地指责四美光顾着修饰容貌,却忽略了内在的质朴与含蓄,劝她们应多向念慈学习。众人以为念慈一向素淡无华,此刻肯定还是一身朴素打扮,岂料转眼见到的念慈,不但精神利落,手中还忙着裁剪布料,原来她正准备亲手做一个全新的镖袋。这个镖袋不仅关乎她镖师出身的身份,更是她寄托心思、随身携带的东西,因此她虽衣着简单,却在这细节上极为用心,反倒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一日宫中有一件大事,原来纱纱早就约好了来自波斯的著名布商喜鹊开登入宫献布。开登所带来的,是异域罕见的高级织物,色泽绚烂、纹样新奇,在宫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能分得几匹,便能在下一季华服大比中风头无两。四美得知消息后,一个个心痒难耐,纷纷打点自己,打算前往巴结纱纱,好从她手中分得喜鹊布。念慈本对这些奇巧华服并不上心,只想趁空把镖袋做好,但在四美软磨硬泡之下,也只得暂且放下手中针线,与她们一同赶往舞蕾宫。她们一行人走出住处,才发现宫中路口处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改道指示牌,上书“向左转”、“再向右转”、“前方施工”、“绕道而行”等字样,四美以为是宫里修整御道,便不疑有他,按着指示一路绕来绕去。
谁知这些路牌越走越古怪,时而让她们绕过御花园,时而又叫她们穿过偏僻长廊,到最后甚至还出现了“再转三圈”、“折返一百步”之类离谱指示。四美本就路痴,一时被弄得晕头转向,念慈虽觉不对,却为照看众人,只好暂且顺行。几番辗转,她们竟被引到国师所居的偏殿附近。念慈察觉此处机关众多,心中存疑,正要折返,却不料脚下一沉,一道机关突然启动,地板缓缓下陷,将她们困入国师房中暗格。四美又惊又怒,以为误闯禁地要受责罚,慌作一团。念慈镇定下来,细察四周,发现暗格墙壁上布满精巧机关锁扣,隐约可见有人刻意改动过痕迹,显然不是偶然误触。她一边安抚四美,一边运用自小练就的身手与对机关的熟悉,熟练地拆解机关,终于在一阵叮当轻响中,打开暗门,带众人脱困而出。
众人走出暗格,才发现门外不远处竟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声。循声看去,原来是一身华服的国舅正躲在假山后暗自得意。事到如今,念慈心思明澈,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切原来都是国舅的恶作剧。他早就知晓纱纱要从喜鹊开登处购得一批珍贵布匹,又听说金家人对这些布料也势在必得,担心他们前去与自己争抢,便恶意设下假路牌,把念慈与四美往机关密布之地引,好借此拖慢她们的脚步。国舅自认为机关精巧,四美必定被困,哪想到念慈身手了得,反倒轻易解困。念慈并未与他多费唇舌,只趁国舅得意忘形时手一扣,将他整个人反锁于机关暗室之中,让他亲自体会被困其中的滋味。四美见状拍手叫好,这才匆匆赶往舞蕾宫,生怕错过分布良机。
她们赶到舞蕾宫时,却见宫门冷冷清清,往日嘻笑热闹的景象全无,纱纱身旁伺候的人也比平常少了许多。再一打听才知,喜鹊开登已被纱纱亲自赶出宫去。四美不禁面面相觑,本以为纱纱开宫接见,是要炫耀新得布匹,如今却突然翻脸,把人赶走,实在匪夷所思。念慈上前轻声询问,纱纱却神色烦躁,三言两语便打发众人。四美心中惴惴,暗猜是否宫中形势有变,又或是开登有所冒犯,谁也不敢多问。直到念慈细看纱纱面色,才察觉她眼角微肿,颈旁隐见红点,似被虫蜇,便请求近前诊视。纱纱原本不愿见人,自觉容颜有损,羞于在众人面前露面,这才心情不好,将开登一并迁怒。
念慈见状,忙从怀中取出家传秘方,细细写下药方配比,再将几味随身携带的药材研碎调匀,细致为纱纱敷上。那药方乃她祖上行镖时自民间名医处传得,对蜂蜇毒素颇有奇效。纱纱起初半信半疑,却见药敷上后刺痛渐消,红肿也略有退去,心中对念慈大为改观,脸色也缓和不少。四美见纱纱情绪缓和,心中第二件大事又涌上来:喜鹊布尚未到手!她们不敢在纱纱面前贸然提起,只得告退后分头去寻开登。几人挤出舞蕾宫,四处打听这位异域布商的下落,终于在宫外的官道附近巧遇正欲离开的喜鹊开登。
喜鹊开登本是见纱纱驱客,心中受挫,正打算离京,偶遇四美与念慈又觉天意难违。四美使出浑身解数,或以言语恭维,或以银两利诱,你一言我一语,将他哄得喜笑颜开。念慈虽不善溜须拍马,却用心询问布料工艺、来源与图样含义,对其技艺表示真心赞赏,反而让出身波斯的开登感到备受尊重,终究被她的真诚打动。几经商议,众人终于顺利购得喜鹊布,各人挑选了花色图案各异的布匹,打算回去赶制新装。念慈也顺势挑了一块质地坚韧、色泽素雅却不失精致纹理的布料,用来搭配刚刚裁好的镖袋。等镖袋缝制完成,再配上这块喜鹊布点缀,既不张扬,又隐含巧思,别具风采。
数日之后,念慈的新镖袋果然如期完成。她把喜鹊布巧妙缝在镖袋外层,纹样似栖枝喜鹊,又不显浮华,于是整个人背着镖袋行走宫中,既干练又明丽,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许多宫女太监见了,都忍不住低声称赞,说念慈向来穿着朴素,此番却在小物件上花心思,倒有“山间藏玉”的意味。四美原本打算用喜鹊布打造一身全新衣裳,谁知图样复杂、用料繁复,她们又心急求完美,反而耽误了进度,新衣到了此时仍只完成半截。眼见念慈已背着精致镖袋满宫走动,收获无数艳羡的目光,四美心中不免“又羡又妒”,一方面真心觉得好看,一方面又暗暗懊恼自己动作太慢,只能眼看风头被念慈抢去。
偏在此时,宫中又生一事。国舅为显示尊贵,出入宫城总要乘着雕梁画栋的大轿,前呼后拥,十分张扬。某日他乘轿穿过街道,不料因为轿夫不慎,竟撞倒了一名路人。路人受了惊吓与轻伤,周遭百姓纷纷围观。念慈与四美正好路过,见状当即上前,将人扶起,一边检查伤势,一边质问国舅为何如此嚣张行事,不顾人命安全。国舅自恃身份,起初还不以为然,嘴角带笑,应对轻佻。交谈间,念慈与四美才知道,原来国舅近日特地命人设计了一套新衣图案,以蝙蝠为纹,披挂在身,口口声声说“福从天降”、“福气环身”,自以为寓意吉祥,更不忘冷嘲热讽,刻意欣赏四美即将完成的喜鹊新装,以彰显自己的独特眼光。
国舅之所以如此,乃因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已决定以喜鹊为未来太子寝宫之床榻图案,认为喜鹊报喜,预兆太子前程顺遂。于是不少宫中贵人、外朝权贵都争相以喜鹊为装饰,连品茶用具、屏风摆件皆染上了喜鹊纹样。国舅不愿跟风,又怕随大流显得自己缺乏创意,便刻意反其道而行,选中蝙蝠图案借“蝠”谐“福”,以此标榜自己高人一等,眼光不俗。谁知一转头,皇上忽然又下旨,认为太子相关事物应当独一无二,不可与宫中其他装饰混杂重复,因此下令没收凡与喜鹊相关之物,以免冲淡太子寝宫的“独一喜兆”。这一圣旨下来,宫中一片哗然,许多刚刚制好的喜鹊新装、首饰布匹统统难逃被收缴的命运。
念慈与四美辛苦筹备的喜鹊新装,自然也在被没收之列。那些精挑细选的布料、费尽心思设计的纹样,统统尚未穿上身便被宫中内库收走,任谁想起来都觉肉痛。四美尤其不甘,心里盘算了一遍损失:用银、用时、用精力,样样都不少,一朝付诸流水,怎能不恼?她们先去找宝妃哭诉,把喜鹊的“缺点”连珠炮般数给宝妃听——说喜鹊叫声聒噪、鸟形普通、常栖院角屋檐,不够高贵,怎能成为太子之象征;又暗暗强调若皇上执意用喜鹊为纹,将来难免被人揶揄太子“平凡无奇”。宝妃素来与贵妃有明争暗斗,听到这番话,心中不免动摇,开始觉得以喜鹊为纹确有不足,于是心生一计,准备趁机在皇上面前进言。
念慈见宝妃有意配合,便与四美又商量了一番,决定不只在“贬鹊”上下功夫,更要提出替代的吉祥之物。她们经过一夜思索,想到鹤自古象征长寿高洁,既有“延年益寿”之意,又寓“高风亮节”之德,而且鹤立之姿优雅出尘,用于太子寝宫更显天家风范。因此她们与宝妃合谋,次日一同在皇上用膳前进言,请求皇上以鹤代鹊,既保吉兆,又显皇家尊贵。谁知贵妃早已得知她们动向,也私下备好说辞,另选祥瑞之物,欲在皇上面前争一高下。宝妃与贵妃当面各持己见,一人从礼制典故和历代典章入手,侃侃而谈鹤之“寿”与“德”;另一人则从民间流传、吉祥图案入手,强调自己所荐之物更接地气、讨人喜欢。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皇上听得一时也难下决断。
正当众人以为皇上会在鹤与其他瑞兽中慎重抉择时,纱纱却静静走上前来。她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请皇上看过几卷新呈上的祥瑞图册,其中便有蝙蝠纹样。纱纱温声解释蝙蝠的来历和寓意,指出“蝠”与“福”音同,古来许多民间吉祥纹都取“福寿双全”之意,以蝙蝠配合“寿”字、如意纹等入画,寓意福气绵长。她又提醒皇上,太子虽贵为储君,却也应与民心相通,选用民间喜闻乐见的吉祥纹样,更能赢得百姓心。皇上沉吟良久,想起自己幼时也曾见过祖父所用器物上的蝙蝠纹,心生几分亲切,加上纱纱此时面色已大有好转,皇上对她的话更添三分信任。最终,皇上竟决定采纳纱纱之言,改以蝙蝠为太子相关图案,并顺势嘉奖了国舅之前独排众议选用蝙蝠的“远见”,赐名“蝠舅新纹”,以示恩宠。
国舅听闻圣旨,大喜过望,立刻令内务府加紧赶制蝙蝠图案的新衣,打算借此机会在宫中显耀一番。他换上新制的蝙蝠纹华服,衣上蝙蝠或展翼飞舞,或倒挂枝头,满布衣襟,远看颇为醒目。他自觉此身装束既象征“福气绕身”,又展示了自己在皇上面前的得宠之势,于是特意挑了一日,准备去会一位他心仪已久的宫中佳人,打算凭着新衣与新得恩宠,一举博得芳心。谁知人未见着,麻烦却先找上门来。四美早先与念慈受他恶作剧之害,又因喜鹊布一事心中郁结不平,一直等待机会讨个公道。此刻得知他身着蝙蝠新衣在宫中招摇过市,便带着早已告知此事的凌公公一同前来,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先前设局改路、抢夺喜鹊布的种种行径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国舅见凌公公在场,知道此人向来秉公办事、在皇上心中颇有分量,脸上那份轻浮的笑容逐渐僵住。四美不再只是口头抱怨,而是拿出一路被误导的路牌、被困机关时留下的痕迹,连同喜鹊开登当日被驱赶、布匹买卖的细节,一一道来,逻辑分明。念慈则补充说明国舅设置机关的危险性,指出若非她略通机关之术,四美极可能在暗格中受伤,甚至引发更大祸端。这一番指控虽然尚未送至御前,却已足够让国舅颜面无光。围观宫人窃窃私语,议论声不绝于耳,“蝠舅新纹”的得宠光环尚未完全落在他肩上,便已被“仗势欺人”“恶作剧不分轻重”的名声蒙上一层阴影。至此,念慈与四美与国舅的恩怨非但未解,反而愈演愈烈,既有布匹之争,也牵扯到宫中权势与名声的角力,为日后更多波澜暗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