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伊始,阿娣一家的命运,忽然被一桩仓促成形的婚事推向风口浪尖。大川与陈娇原本以为,国舅乃是这桩婚事的直接经手人,只要顺水推舟,将阿娣嫁过去,便能换得一份体面与安稳。哪料深入打听之后,二人才惊觉其中另有隐情:国舅根本不是亲自操盘之人,此事似有更高层的旨意在背后推动。然而,真正令他们坐立不安的,并非这层身份错位,而是阿娣肚中那尚未公开的秘密——她早已珠胎暗结,却又坚决不肯嫁给国舅。父母一面惧怕退婚会得罪权势滔天的国舅,一面又担心若强行成亲,将来真相败露,不但女儿性命不保,连带满门受斩首之祸。两难局面叫人彻夜难眠,他们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既能保住性命、又能遮掩丑闻的两全其美之策。
偏在这节骨眼上,大川与陈娇在街坊巷尾偶然听闻一段风流轶事:有一老翁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妻,成亲不久便“添了七星仔”。所谓“七星仔”,乃是民间暗语,指的是怀胎月份与成亲日期对不上、却硬要说是“早产”的孩子。周遭人虽心知肚明,却碍于礼数与颜面,不便戳破,只好装聋作哑、含糊带过。大川夫妇听后,心中一亮——既然世人都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不如将错就错,让阿娣尽快出嫁,把肚子里的孩子硬说成婚后所出。只要成亲日期定得紧、过程办得快,待到胎儿出生之时,再拿“早产”撑场面,似乎也能自圆其说。两个原本惊惶失措的人,就这样从市井传闻里找到了自以为的“妙计”,于是决计加快脚步,务必尽早将阿娣嫁给国舅,好让肚中的秘密伪装成婚后喜得麟儿的“天赐之福”。
然而,意外往往就藏在人心的偏见之中。宫里那位贵妃娘娘得知兄长要成亲,本应替他高兴,却偏偏对未来弟媳颇不以为然。她嫌阿娣出身卑微,宛如市井卖肉的“猪肉妹”,与权势显赫的国舅身份极不相称,甚至怨怪兄长只顾贪恋美色,不顾门第荣耀。国舅却一心一意替阿娣说话,处处为她辩护,丝毫不把流言与眼色放在心上。贵妃见兄长态度坚决,便从另一条路揣度此事,暗自推测:既然这对穷苦岳父岳母一朝攀上权贵,肯定会狮子大开口,大肆索取嫁妆礼金,以求一夜翻身。于是,她提早在心中筑起防线,准备应对大川、陈娇的“无理要求”,又是嫌弃、又是提防,对阿娣一家充满了带刺的成见。
出乎贵妃意料的是,大川与陈娇并没有趁势大敲竹杠。相反,为了尽快把阿娣安全送过门,他们将自己原本能争取的条件一一打掉,不敢计较宅院、妆奁,也不敢提什么田契、铺面,只是小心翼翼地向国舅提出一个唯一的请求:三日之内完婚,迎娶阿娣入门。如此匆促的要求,在外人看来简直荒唐,却是两位做父母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后的唯一退路。他们宁可委屈女儿的排场,也要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取一个“合法的名分”。贵妃得知此事,更加狐疑,完全想不透这对“市井父母”为何如此心急,竟然连钱财都不计较。她误把这份仓促理解为阿娣心怀不轨,全然不知这背后藏着的是一对父母对女儿与外孙的恐惧与无奈。
皇帝得知国舅要大婚,倒是十分大方,赏赐千两黄金,命他体面成亲,风光一场。朝堂之下,人人都以为这是皇恩浩荡、喜气临门,唯独有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国师忙于替皇室观星问命,近期却始终找不到象征良缘的“红鸾星”,令宫中那位天性刁蛮的纱纱怒从心起。她认为国师无能,居然连一颗吉星都寻不出来,恨不能立刻将他处斩,以泄心头不快。国舅此刻却并不只关心自己婚事,他一向念旧护友,站出来替国师说话,认为星象之事玄妙难测,不可一味以成败论人。两人你来我往,在殿上互踩一轮,一边是权贵的盛怒,一边是理性与义气的坚持,暗潮在华丽宫墙之间涌动,而这场争执,也在无形中影响了众人对这桩婚事的观感:有人说是吉兆未现,婚姻难言顺遂;也有人说是红鸾自藏,待时辰一到,终会高照。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却弥漫着与紧张截然不同的另一番热闹景象。喜讯一传开,内廷上下忙着张灯结彩,筹备婚宴,仿佛整个皇宫都被喜气染得红红火火。阿月等人闲中不忘找乐子,甚至搬出纸笔,认真画起人物关系表,细细研究这层层叠叠的亲戚称谓:谁该叫谁姑丈,谁与谁是连襟,谁又要改口叫姨婆。阿美本来只当众人打趣解闷,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从阿月口中听到一个惊人消息——两日后,阿娣就要与国舅成亲。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叫她当场愣住,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美一向护短,心口直,得知妹妹婚期仓促,自然满腹疑惑。玉露眼尖心细,见婚事安排得这么急,言语之间不禁带着几分揶揄与八卦,直指其中必有隐情,甚至大胆猜测:“如此匆忙,十有八九是阿娣已有身孕。”这话虽是半开玩笑,却恰好刺中真正的秘密。阿美一听,立刻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为维护妹妹名声,忙不迭反驳,与玉露唇枪舌剑地吵起来。玉露不肯示弱,阿美更是寸步不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里为称谓争执,暗里却各自揣测那段不便明说的感情。气氛一度剑拔弩张,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多嘴,谁也不愿在这场言语之战中输给对方。
阿美心头的不安并不止于此。她很快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她清楚知道国舅在世人眼中虽有权有势,却并非良配,在她看来,更是“天下绝顶衰人”,为害宫闱,作威作福。想到温柔善良的妹妹竟要嫁给这样的人物,她心中难免怒火翻腾,于是转头去斥责大川与陈娇,质问他们为何亲手把女儿推入火坑。她说话一向直白,指责父母贪图富贵,拿阿娣的终身幸福做赌注,伤人之处字字见血。大川、陈娇心中苦楚,却又难以把阿娣怀孕一事说得明明白白,只能在责怪与自责之间左右为难。两代人的观念与恐惧,在这一刻爆发冲突,却无从解释,也难求谅解。
与宫中众人对这桩婚事各有盘算不同,真正身在局中的阿娣,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她并不是不了解阿美的好意,也不是看不清国舅的名声与为人,只是事到如今,她深知自己已无退路。若再拖延下去,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终有被人察觉的一日。届时不但自己要背上私通失节的罪名,小阮也难逃牵连,大川一家更可能被冠以欺君瞒骗之罪,满门抄斩。她不忍看见至亲挚爱因自己遭殃,于是强自收起泪水,咬牙表示这场婚事是自己“心甘情愿”,不愿再节外生枝。阿美听罢,更是心如刀割,却又被她这句“自愿”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含着泪气得胸口发闷,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出手相救的机会。
而在这一片喜乐与愁苦交织的氛围中,还有一个人正悄悄筹划着另一条出路——那就是小阮。身为阿娣真正的情郎,他早已与她暗订私奔计画,两人约定好细节,要在婚礼之前逃离这座金碧辉煌、却犹如牢笼般的皇宫。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们约好在行动前一切如常,彼此在众人面前保持适度距离,不可露出半点端倪。小阮一面加快手中的工作,争取尽早了结差事,好获得自由行动的时间,一面在心里反复推演逃走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阻碍。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抓,不止自己性命不保,阿娣也会被当作“逃婚罪妇”严惩,但他宁愿冒险,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迫嫁作他人之妇。
私奔的约定像一线微光,在绝望的长夜里支撑着阿娣的意志。三日之期一天天逼近,宫外的迎亲队伍已在筹备,宫中的嫁妆清单也逐渐敲定。阿娣暗暗收拾简单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与不多的银钱,准备在约定之时悄然离家。那一刻,当她提起包袱,走出家门时,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以为父亲早已察觉她的异样,随时会破口喝止,甚至会有人冲上来拦住她的去路。谁知大川却只在屋里唉声叹气,沉浸于对未来的焦虑之中,并未留意她的动向。阿娣走出门外,才发现自己竟然顺利离开,一切惊惧竟只是一场虚惊。她站在巷口回望旧宅,心里百感交集,既有愧疚,也有解脱,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按照约定,她先行一步赶往渡口,准备在那儿与小阮会合。渡头的风略带寒意,河水在夜色中轻拍岸边,发出单调却令人心绪不宁的声响。她一边紧紧抓着包袱,一边望着远处来往不多的小舟,耳边似乎不断浮现出家人的叮嘱、阿美的哭骂、国舅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那袅袅不散的罪恶感。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等得心急如焚,却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夜色渐深,渡口的行人愈发稀少,连船家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歇息。孤零零的身影立在渡头,令这一切显得更加凄清。她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走得太早,还是那份约定正悄然瓦解,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一定会来,一定会来。
而此时的小阮,的确正在为赶往渡头而拼命,却被意料之外的小事牵绊了脚步。宫中凌公公因公用钱款遗失了一吊钱,怀疑是账目有误或有人疏忽,急得团团转。小阮恰好卷入其中,被叫去协助查问与核对,一时间走不开。那原本不过是一吊寻常钱,却在关键时刻成了拖住他脚步的沉重锁链。他心里急如火焚,又不能明目张胆推脱,只能在凌公公面前强作镇定,暗暗盘算如何尽快脱身。每耽误一刻,他就多一分担忧:渡头的阿娣,会不会以为自己食言?会不会独自一人,面对风声鹤唳、无边夜色,怀疑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命运似乎故意与两人作对,让一吊钱化作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鸿沟。阿娣在渡口苦等,小阮在宫中焦灼,两颗心被距离与误会拉扯得疼痛不堪,而那场原本寄托所有希望的私奔计划,也在无形之中,被推向愈发凶险的未知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