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一向自诩风流倜傥,又仗着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枝玉叶,在宫中横行惯了。为了讨好万贵妃、彰显自己品味,他在嘉仁宫邻壁精心培植了一株罕见的千年桔皇,每日亲自浇水施肥,视若珍宝,立志要在桔皇结果之时,以此为献礼,好在宫廷众人面前出一番风头。谁知风水轮流转,这株被他寄予厚望的桔皇,果子刚刚熟透,香气四溢时,却被邻壁出了名的“金家四美”捷足先登。四美素来活泼伶俐,眼见果子高挂墙头,偏向嘉仁宫一侧,便笑言这桔皇已“出墙为自由身”,既不算谁家的私有之物,大家见者有份,便理直气壮地上前采摘,分食香甜果肉,还故意在墙边大声赞叹滋味,惹得国舅怒火中烧。
国舅得知心爱之桔被摘,立刻面红耳赤,带着一贯的官威冲到墙边,喝令四美马上住手,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姿态,自报家门说自己乃国舅爷,向来自视身份尊贵,喝斥这群“莽撞丫头”胆敢偷摘御前名木之果,简直是不把皇族放在眼里。他自信对方听见自己的身份定会吓得战战兢兢,谁料金家四美并非省油的灯,个个牙尖嘴利,不仅不惧,反而逐一列出自己与宫中贵人盘根错节的关系:有的与某位王爷旧识,有的与贵妃、良媛有私交,更有人与正当红的宝妃情同姐妹,时常进出内庭谈笑风生。她们一边报出这些关系,一边娇声笑说:“国舅爷您是一人之下,奴家们也不是一般宫人呢。”几句话就把国舅的气焰压了下去。
国舅见自己以身份相逼反被对方以“关系网”反噬,顿时语塞,心中虽然气恼却又不能真与她们撕破脸,只好恼羞成怒改用最直接的办法——抢。他撸起衣袖,挥一挥衣摆,竟准备翻墙去夺回仅剩的几颗桔皇。奈何他身子骨柔弱,向来自诩文雅,从不做这等粗活,翻墙不成反在众目睽睽下失手摔落,落地姿势极其狼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金家四美捂嘴偷笑,宫女们窃窃私语,就连平日见惯宫廷闹剧的太监也忍不住偏头偷看。国舅面子尽失,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气得直跺脚,恨恨放下狠话,扬言此仇必报,誓要让这群不长眼的女子知道得罪国舅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一张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脸上——那是阿娣。少女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宛若秋水,含着几分机灵与几分倔强,在宫墙光影间格外醒目。国舅心中猛地一震,那双眼睛几乎与他少年时魂牵梦萦的大眼妹如出一辙。多年前,他曾在一场意外中被人追赶,是那位名叫“大眼妹”的姑娘挺身相救,自此那双眼睛便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如今大眼妹早已嫁作人妇,又传来香消玉殒的消息,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此刻阿娣的出现,仿佛旧梦重现。国舅呆呆望着她,一时忘了刚才的丑态与怒火,只剩心头翻涌的惊喜与酸楚。
当夜,国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旧情与新念交织成一团乱麻。他恍惚间陷入梦境,只见自己与大川、阿月等人皆化作江湖中人,身披长衫,背负长剑,在风云变幻的武林天地中闯荡。梦里的他不再是端着官架子的国舅,而是一个拼尽全力比武争胜的侠客。他与大川在擂台上激烈过招,看似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实际上心底的执念不过是为了那双大眼睛——那双承载着旧日情思与未了心愿的眼眸。每一次刀光剑影交错,他都仿佛看见大眼妹在远处回眸,笑中带泪。梦境愈演愈烈,情绪愈发狂乱,直到最后擂台在一阵巨响中崩塌,他伸出的手还未触到那双眼睛,人便猛然惊醒。
国舅从乱梦中惊坐而起,满背冷汗,只觉胸口闷痛,却分不清究竟是为已逝的大眼妹难过,还是为阿娣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而心乱。他披衣起身,在殿中怔怔地踱步忽而又想起白日里阿娣的神态,那些不经意的举止、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的习惯,竟与记忆中的大眼妹如出一辙。他的情感在现实与梦境、过去与现在之间摇摆不定。万贵妃见他神色憔悴,便好言相劝,提醒他大眼妹早已嫁做人妇,又已离世多年,让他不要再执着于一段不可能回头的旧情,更不该把对亡人的思念投射在别人身上。她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宫中最忌痴执稍有不慎便会自陷泥潭。
然而国舅心中却始终抱着一丝任性的希望,他宁愿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阿娣的出现,是上天给他的补偿或再来一次选择的机会。理智告诉他,阿娣是个活生生、有自己人生的女孩,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可情感却驱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靠近。他开始暗暗筹谋如何接近阿娣,既要显得体面,又不能过于唐突,最好还能在她心中留下几分好感,让这份久违的心动有开花结果的机会。他一面听着万贵妃的规劝,一面敷衍点头,心思却早已飘到别处,思量着下一次与阿娣相见时,要如何布置一场“巧遇”。
几日后,国舅得知阿娣委托人到市集订制了一些小物件,有布料首饰,也有日用小玩意儿,显见她对这些东西颇为重视。国舅灵机一动,悄悄找到掌柜,以高价将阿娣订下的物品全数包下,又叮嘱对方替他保密。原本他打算在恰当的时机,将这些东西再“原封不动”地转送到阿娣手中,借口说是偶然所得,既替她解决了麻烦,又能显示自己体贴入微,博取她的好感和“好威”。他在心中预演了许多次那一幕:阿娣惊喜地接过物品,感谢之余目光柔和下来,也许会露出与大眼妹当年一样的笑容。可惜世事难如人愿,他处心积虑设计的温情桥段,最终却因为一个小小意外彻底弄巧成拙。
某日,国舅见时机差不多了,特地打扮一番,捧着那些早已备好的物品前去寻阿娣。哪知他才刚露面,又因一时得意忘形,说话间免不了多夸了几句自己,惹得旁人侧目。偏偏有人嘴快,将他买下阿娣订物之事当作笑谈说出,变成一种带有讨好意味的“公然献殷勤”。阿娣本就性格直率,不喜虚伪做作,闻言顿觉不快,觉得他此举不过是仗着权势讨人欢心,还弄得人尽皆知,让她没脸做人。情急之下,两人发生口角,国舅一时手忙脚乱,手中物品纷纷掉落,引得现场一片狼藉。阿娣气不过,随手抄起手边的弹叉,利落地弹向他,将这个自视高贵的国舅打得连连后退。
被弹叉击中的那一刻,国舅的胳膊一阵火辣辣的痛,可他心里却奇怪地没有半点真正的愤怒,反而被阿娣的果断和不让人欺负的劲头深深吸引。她教训他时毫不畏惧权势,说的话尖锐又准确,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正直与傲气,这与当年为他挺身而出的大眼妹何其相似。那种似是而非的重叠感,让他越发觉得阿娣就是命运特意送回到他身边的一道影子,叫他既心疼又着迷。即便吃了亏,他仍在心中不断为她找理由,认为自己错在先,是他莽撞扰人清静,才招致她的“教训”,于是非但不敢记恨,反而为她的刚烈性子而心生敬慕。
自此以后,国舅的心彻底偏向了阿娣。他决定采取“外母政策”,从她身边最亲近、最有话语权的人入手——那就是陈娇。陈娇性子豪爽,却也重情重义,在宫中人缘不错。国舅本来习惯被人伺候,此刻却放下身段,对陈娇极尽殷勤:口头上甜言蜜语,见面便问寒问暖,凡事顺着她,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动上更是亲力亲为,连平日吩咐下人做的粗活也抢着上手,例如替她代送肥猪、帮忙跑腿传信,又主动提出替她修理摇摇欲坠的桌椅家具,摆出一幅“愿为你效劳,只求你在阿娣面前替我多说几句好话”的姿态。
国舅这种与平日截然相反的谦卑态度,让陈娇既诧异又受宠若惊。她起初还以为国舅别有用心,不敢轻易接受他的好意,但国舅表现得太过诚恳,且又时时刻刻将阿娣挂在嘴边,一副只求一线机会的痴情模样。久而久之,陈娇心中那点戒备慢慢化开,开始享受起有人替自己分忧解劳的舒坦,不论是送猪这种气味难闻的差事,还是搬抬笨重家具,都由国舅一力承担。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国舅为她忙前忙后,心里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却又有些受用,渐渐被他“亲切”的表演搞得有些迷糊,不知道该感激他的仗义,还是该警惕他别有目的。
然而国舅终究还是那个多情又有些自私的国舅,他的心思从未真正放在陈娇身上。他只是把她当成接近阿娣的一座桥。一次,他趁陈娇不备,在她整理衣物时,悄悄从中抽出一方绣有“娣”字的精致手帕。那手帕针脚细密,边角绣着小小花纹,显然出自女子巧手。他一见“娣”字,便以为这是阿娣贴身之物,心中顿时又酸又甜,仿佛一只手帕就足以拉近彼此距离。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藏好,夜里独自摊在掌心反复端详,借着这小小物件寄托自己难以言说的思念,在孤寂的殿中度过一个又一个辗转的夜晚。
直到有一天,真相猝然而至。国舅在一次谈话中无意间提起那方手帕,言语间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握着某种甜蜜的“秘密”,可以适时拿出来感动阿娣或陈娇。不料他刚说出绣“娣”字的细节,周围的人便面面相觑,最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告诉他那原来并非阿娣的贴身物品,而是属于另一位与“娣”字同音、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子,只是巧合而已。更尴尬的是,那位真正的主人与国舅向来合不来,甚至在宫中经常与他拌嘴。国舅这才明白,自己日日夜抱在怀里珍如至宝的手帕,竟然不是阿娣的,而是某个令他避之不及的女人所有。强烈的错愕和羞辱感直冲脑门,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恶心难当,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那一刻,国舅的自作多情被无情戳破,他既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又觉得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浪漫幻想顷刻化为泡影。他狼狈地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越解释越显得可笑,只能尴尬地闭嘴,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有眼无珠、误认物主。但即便如此,他对阿娣的情意并没有因此消减。相反,这场闹剧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轻易抽身。只是,此后他比以前更小心翼翼,不敢再轻易假设,也不敢再随意相信所谓的“巧合天意”,因为他知道,若再这样胡乱沉迷下去,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几次丢脸和恶心,而是更大的笑柄与更深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