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为了追查金家火灾的真凶,故意装疯卖傻,以便在混乱之中寻找破绽。此前金家大院突遭大火,烈焰冲天,殃及周遭民居,百姓人人自危。县官草草勘查后便下结论说只是意外失火,无甚可疑之处,叫人将此事当成天灾忘了罢休。然而念慈却从现场残留的焦痕与火势蔓延的方向看出端倪,坚信其中另有隐情。与她同行的池力共也觉得情形诡异,两人一同镇压金家火灾引起的民心惶惶,却也知道,想要真正平息众怒,必须找出那场大火背后的黑手。围观的百姓嚷着要回去金家旧址再看个究竟,念慈一面要安抚民心,一面又要顾虑自己的女儿家身份,心里盘算着该带谁随行,最终决意只选心思细腻的阿月陪同,以免人多眼杂、打草惊蛇。
公主得知念慈执意重返火场查案,担心她以弱女子之身涉险,便派出快马传递金牌令箭,让沿途官兵不得阻拦,务必护念慈周全。接获令牌后,念慈心里一宽,知道至少在官面上有了凭依,不至于再被地方小吏推三阻四。她与阿月风尘仆仆赶往金家,只见昔日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如今已是一片焦黑废墟,断壁残垣在风中伶仃摇晃,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空气里仍残留着一股呛人的焦味。阿月捂着鼻子连连叹气,惋惜这场无妄之灾殃及无数仆从与邻里。念慈站在院门口,凝视那被烧得变形的门匾,心中泛起阵阵凉意,低声感叹:“如此烈火,绝非一时不慎。”她仔细回想县官当日的陈词,只说是厨房走火,又推诿说风势太大、救火不及,却把所有疑点一笔带过,引得她愈发怀疑其中有官官相护的成分。
为了理清头绪,念慈带着阿月在废墟中四处查看。她发现某些房间门窗从内侧被卡死,若真是意外失火,屋中人应当竭力破门而出,不至于齐齐葬身火海;反而这般痕迹,更像是有人刻意将门封死,让人进退不得。阿月蹲在黑得发亮的灰烬旁,用树枝拨出一块未完全烧毁的木板,上面隐约沾着一层灰黑粉末,带着奇异的味道。她试着嗅了嗅,皱眉道:“这火有点怪,像是夹杂了什么东西,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念慈点点头,说金家是在半夜突然起火,偏偏烧得又急又猛,绝不像一般木柴、油灯所能造成。她心中暗记此事,却又不愿轻易下结论,因为一旦认定是人为纵火,牵连之广,便不止金家一家。阿月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是金家得罪了什么权贵,被人报复焚宅。念慈立刻否决了她指向国舅的怀疑,分析道国舅虽骄横,却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动用烈焰毁人全家,这样做不仅损了名声,更容易被人揪住把柄。
是夜,念慈回到客栈,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不觉间竟进入梦乡。梦中她不再是柔弱的念慈,而是化身为名震江湖的张无忌,身披玄衣,身怀绝技,脚下轻点便能越过重重火海。她置身于一片黄沙漫天的战场之上,忽见一团金光乍现,化作一名面容威猛的中年大汉,正是金毛狮王金华。他鬃发飞扬,双目如炬,怒声斥责念慈——或者说是斥责“无忌”——只顾在朝中逍遥玩乐,而忘了替冤死之魂伸张正义。烈焰在金华脚下盘旋,如同狮吼般席卷而来,他指着远处一座被火焰吞没的豪宅,说那正是金家旧宅,冤魂不散,日夜啼哭。念慈在梦中被他的怒吼震得心神不宁,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哭号,金华喝道:“若不查出纵火真凶,天下苍生怎能托付于你!”念慈猛然惊醒,额头冷汗涔涔,脑海中仍回荡着“金毛狮王”四字,她意识到这梦并非普通之梦,而是潜意识对自己懈怠之心的责问,更像是一道催促的无声命令。
梦醒后,念慈再也按捺不住,决定连夜出动查案。她换上平民衣衫,将长发高高束起,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客栈。阿月原想同行,却被念慈安排了另一项任务——前往赌坊替念富押注“大细”,表面上是替家人谋个彩头,实则是要借赌坊混乱的环境打探消息。那家赌坊一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若是金家大火涉黑涉官,江湖上传闻多半会先从这种地方流出。阿月踏入赌坊后,立刻被里面的喧闹震得一愣,骰盅声、叫嚷声此起彼伏,她装作新手押注,故意问东问西,很快便打听到一名曾在金家周边出现过的可疑人物——靠卖火药起家的洪霹雳。那人绰号“霹雳”,正是因为精于炮仗与火药之道,据说当年有一次走火,炸伤数人,被官府逮捕后送入疯人塔,终身禁锢。
念慈循着阿月传回的线索,在赌坊周边悄悄打听这位洪霹雳,赫然发现一个惊人事实:照理说疯人塔戒备森严,凡被打入者不是疯癫之人,便是罪大恶极之徒,绝无自由出入之理。但近来有人亲眼见到洪霹雳在市井间游荡,时而出入酒楼,时而在偏僻巷口与人密谈,吃喝皆不虞匮乏,仿佛背后有人暗中供奉。念慈心头大起疑心,若洪霹雳仍名义上关押在疯人塔,却又能自在行走市中,那疯人塔里必然有人收受贿赂,替他掩护行踪。如此一来,金家大火若真与火药相关,洪霹雳无疑是最大嫌疑。想到这里,她决定孤身混入疯人塔,从源头把这条线完全摸清。
进入疯人塔并非易事。表面上那里是收容疯患者与重犯之地,实则是一处人间炼狱,守卫对外声称“非疯不入”,以绝众人好奇打探。念慈只得反其道而行,自导自演一出“发疯戏”。她先在街上故意扮作失心疯女,披头散发,乱唱乱跳,又随手捡起烂菜叶往自己身上胡抹,一边高喊莫名其妙的诗号,故意撞翻小贩摊子,惹得行人惊呼连连。有人看她年纪轻轻却疯疯癫癫,便唏嘘不已,更多的人则嫌她晦气,急忙向衙门报官。几经转折,念慈终于被差役当成真实的疯子,押解到疯人塔门口交差。守塔老卒习惯性地打量她一番,见她双眼无神、口中胡语,以为又是个发疯的女子,索性随便记录几笔便放她进去,丝毫没想到这是一个心志坚定的女子刻意为之。
踏进疯人塔的一刻,念慈只觉阴风阵阵,墙壁渗着水迹,地上铺满霉斑,空气里混合着汗酸与药草的腐败味道。她被粗鲁地推入一间昏暗的牢房,里面早有几个男女疯子蜷缩在角落,有的自言自语、有的啼笑无常。一名疯疯癫癫的女子见到念慈,突然大叫着扑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神空洞却又带着几分熟悉。念慈定睛一看,竟是早年失踪多时的炎炎——那个曾经活泼灵动,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炎炎口齿不清,时而叫她“姐姐”,时而又喊着火、喊着疼,显然早被这鬼地方折磨得神智不清。念慈心中一酸,却又不敢露出真情,只好顺着她一起疯言疯语,以免身份暴露。其他疯子见她“疯得自然”,也纷纷围拢上来,将她当成新来的玩伴,你一句我一句地胡乱搭腔,顷刻间牢房内乱成一团。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牢门被“砰”地推开。一个身形粗壮、脸上布满刀疤的汉子挤了进来,他正是洪霹雳。与其说是囚犯,不如说是此地的半个主子——看守对他恭敬有加,牢中疯子见他出现也纷纷避让,显见他在疯人塔内颇有势力。洪霹雳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念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指着她道:“就她了,今夜由她陪我说话。”守卫不敢多问,连忙将念慈推到他身边。念慈心中一凛,以为自己晚节不保,暗暗捏紧拳头盘算着一旦情势危及,就算暴露身份也要拼死突围。出乎意料的是,洪霹雳只将她带到一间相对干净的偏室,甩给她一块干粮和一壶水,让她坐在角落里听他自言自语般地说话。他时而讲述自己年轻时制作烟花的风光,时而抱怨世道不公,话语跳跃而杂乱,却没有对她伸出半点非礼之举。念慈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一场虚惊,但她也从洪霹雳只字不提金家大火的态度中,看出这人要么毫不知情,要么便是城府极深。
次日,念慈本想继续借“陪夜”的名义,紧盯洪霹雳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零散的抱怨中捕捉关键线索。然而在牢仓里,一名性情暴躁的疯妇却死死缠住她,要拉着她一同玩一种叫作“扑棉胎”的古怪游戏。那疯妇将破毯子团成一团,强行塞到念慈怀里,非要看她抱着破棉胎满地打滚,嘴里还念叨着“谁输了就要被烧”。念慈一边要维持疯态,一边又怕错过洪霹雳的行踪,被拖得身心俱疲,行动受阻。幸好阿月在塔外暗中留意,她冒着被守卫发现的风险乔装成送粥小婢,设法在交接时混入塔中外围,远远地跟踪洪霹雳。经过一番周折,阿月在一处偏房外偷听到洪霹雳与友人的对话,内容多是抱怨他被关多年,既不知道城中新近发生的大事,也不清楚任何贵宅被焚一事。尤其当友人提到近来有“洞蜜园”被烧之说时,洪霹雳满脸茫然,追问“哪家洞蜜园”,显然对那场火灾一无所知。
阿月得此关键信息,心下便有了判断:若洪霹雳连洞蜜园被烧都不知晓,更遑论金家那场影响更大的大火。一个人若真参与纵火,这等惊天动地的事定然时时提防被查,言语间再谨慎,也难完全掩住心底的紧张。然而洪霹雳说话虽带怨气,却全不在火灾上做文章,反倒抱怨自己的火药技艺被埋没,没有人赏识。如此看来,他与金家火案恐怕毫无关联。阿月不敢擅自下决定,立刻设法接近念慈,将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告诉她,劝她趁现在还未被人认出快快离开疯人塔。“这鬼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阿月焦急道,“既然洪霹雳与案无关,我们再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念慈却摇头,目光坚毅,缓缓说出那句“甘冒风险”的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认为疯人塔里既然藏着足以令洪霹雳自由进出的黑手,那人更可能与金家火灾有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再多留一日,把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猛虎揪出来。
阿月见她主意已定,虽忧心如焚也只能在外接应,时刻留意塔内动静。与此同时,牢仓内的气氛却愈发紧张。那帮疯子整日无所事事,为区区赌注吵得不可开交。这日,几人因赌“扑棉胎”的输赢问题起了争执,一人指责另一人欠赌本不还,三言两语便动起手来。混乱之中,有人忽然将矛头指向念慈,咬定是她骗走大家的赌注,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她身上。疯妇们尖叫着扑向念慈,将她按倒在地,用破布条紧紧绑住她的手脚,口中叫嚷着要把“骗子”去刑房受罚。守卫听到闹声,索性懒得细查,顺水推舟把念慈拖进塔中最阴森的刑房,将她吊绑在木架上,任她如何解释也无人理会。潮湿冰冷的墙壁似乎在向她逼近,铁器磨擦声此起彼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正慢慢逼近身旁。
就当念慈被困刑房、手脚被牢牢缚住、全身动弹不得之际,四周灯火忽然一暗,一道陌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守卫服饰,却步伐轻盈诡秘,与平日粗鲁的狱卒截然不同。他缓缓走近,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念慈努力抬头,想看清对方真容,却只见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人轻声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查得还真深。”语气里既带嘲讽,又带一丝惋惜,仿佛对念慈的聪慧与勇气感到可惜。下一瞬,他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柄锋利匕首,寒光一闪,刀尖在念慈颈侧停下,冷冷补上一句:“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今晚,就送你去陪那场大火中的亡魂吧。”至此,埋伏在暗处的真凶终于现身,而念慈却在这生死一线之间,被迫直面最凶险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