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仁宫内一向热闹非常,自从两位少爷欢欢与喜喜出世之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阿美与玉露同为宫中奶娘,一人照顾欢欢,一人照顾喜喜,本来各自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生怕一时大意便惹祸上身。偏偏宫里还有个多事又好奇的念慈,她一向爱管闲事,觉得两家凑仔方式完全不同,竟然将这当成一宗“天大疑案”,在心里暗暗琢磨,怀疑这两个孩子的身世可能并非表面那样简单。
某日,念慈一时兴起,又耐不住心中的“推理欲”,在各处打探关于两个孩子的出生细节、相貌特征以及当年接生时的混乱情况。她听得多、想得多,终于在脑中拼凑出一个惊人结论——欢欢和喜喜极有可能被人调乱了!她并未立刻把这推断说出口,却忍不住时不时观察两位少爷的举止性格,觉得越看越像是被抱错了。念慈心痒难搔,终在一个饭后闲聊的时刻,将自己的“大发现”含糊地透露给了阿美与玉露,结果在两人心中埋下了一颗极不安分的种子。
阿美、玉露本就对对方的教仔方式颇有微言,只是碍于宫中上下关系复杂,一直点到即止,从未明说。如今念慈这一番话,把她们心底最深的担忧全都勾了出来:万一对方手里的孩子,才是真正出自自己肚皮的亲生骨肉呢?她们先是暗中打量对方怀中的孩子,再看看自己怀里的,眼中渐渐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恐惧——要是这几年抱着的不是亲生仔,那岂不是亲儿子被对方用一套他们看不惯的方式养大?想到这里,两人心里又酸又怒。
情绪一旦被挑起就难以收拾,阿美率先发作,指责玉露“只懂凶仔、唔识凑仔”,说玉露日日大吼大叫,肯定会把孩子吓坏;玉露岂肯示弱,反唇相讥,骂阿美“只懂疼唔懂教”,把孩子宠得无法无天,迟早变成祸害。两人越吵越激动,话题由凑仔理念冲突,一路滑坡到“你虐待我个亲生仔”“你害死我个亲亲肉”。在这场混乱中,她们都坚信:对方怀中那个,有极大可能就是自己真正的儿子,而那可怜的小孩正遭受自己最厌恶的教育方式折磨。
吵归吵,两人到底都舍不得孩子,心中真正放不下的是“亲生”二字。于是阿美、玉露不约而同跑去找阿月哭诉,说对方不但凑仔方法离谱,更很可能虐待了“自己真正的亲生儿”。阿月夹在中间,几乎被吵得耳朵起茧子:一头是声泪俱下的控诉,一头是哭天抢地的喊冤。两人轮番上阵,列举对方凑仔时的“罪行”:谁曾经让孩子摔过跤,谁曾经喂饭太急呛到孩子,谁曾经在半夜训斥孩子不肯睡觉。阿月听得脑袋直疼,只觉得这一屋子人简直比打仗还吵。
念慈见事情越闹越大,才慌忙站出来,说自己近日反复查证、细心回想当年接生时的情景,终于找出疑团的“答案”。她郑重其事地告诉阿美和玉露:两个孩子在出生后确实曾被调乱,她可以凭玉露儿子身上的某一独特特征证明——例如后颈的一颗小黑痣,又或者出世时手指就比常人短一节。不管事实如何,念慈说得信誓旦旦,阿美、玉露在焦虑与愧疚之下几乎不加怀疑,激动得当场交换了怀中的孩子。众人见两母终于“寻回亲生仔”,一时间都替她们感到高兴,以为一场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风波远远未完。玉露好不容易“抱回亲仔喜喜”,立刻像盘点宝物一样,由头到脚细细检查。她翻看孩子的手臂、小腿,甚至耳后,生怕有什么被虐待的痕迹遗漏。她一边看一边紧张地问:“呢度点解有条红印?係咪俾人打?”又怕自己将来忘记这“罪证”,硬要把可疑的印记一笔一笔记录下来,好日后“秋后算账”。阿月在旁看得直摇头,心想喜喜只是普通跌碰、蚊咬,她却像在验尸搜证,忍不住火气上升,对玉露这股偏执劲极没好气。
阿美那边同样不遑多让。她抱着“新接回”的欢欢左看右看,越看越心惊:只见欢欢走路时总是东歪西倒,脚步不稳,好像随时会摔倒;阿美和他说话,他也往往没什么反应,只顾自己玩。阿美越想越不对劲,竟然拿出一面铜锣,狠声一敲,想测试孩子的听觉与反应。铜锣声在房内炸开,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欢欢也愣了一下,但阿美已经先入为主,下了一个惊人的“诊断”:欢欢一定是被玉露长期喊骂、粗暴对待,搞到神经紊乱、反应迟钝,甚至可能“恩觉失调”,整个人变得麻木。她越说越心痛,仿佛眼前的孩子已被毁了一半前程。
阿美与玉露为了“追回失去的母子时光”,把每一刻与孩子相处当成争夺战。你不让我抱,我就抢;你不让我喂,我就抢着喂。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闹得整个马吊局(赌坊所在之处)生意冷清,大家被她们的争吵吓得不敢上门。阿日与影姬整日被困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想好好做点事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干坐发呆。昔日嘉仁宫里嘈吵但有秩序的热闹气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章法的争吵与哭喊,连走廊都比平时冷清,大家避之惟恐不及。
念慈看着这场闹剧不断升级,心里又愧又烦。她被阿年和公主拉出去透气,三人一同上街闲逛,想借换个环境解闷。走到布庄时,念慈伸手去挑选衣料,边摸布边突然叹气,忍不住向二人吐露心声。她告诉阿年与公主,其实她当初所谓“找到答案的玄机”,不过是按自己“先入为主”的推理作出的判断:她看到某些特征与记忆中“谁是谁的孩子”对不上,就自以为聪明地得出“必然抱错”的结论,却没真正查证过事实。念慈坦承这一切都是她主观臆测。公主这才惊觉,原来真正的疑团从来没有被解开过——所有人只是被一个未经证实的推理牵着鼻子走。
当念慈将自己的“误判”坦白之时,宫中局面却已走到更难收拾的地步。阿美、玉露在对骂之余,都始终坚信自己对亲生孩子有种天生难以割舍的感情:自从孩子从娘胎里出来那刻起,那份血脉相连就已深深刻在心里。也正因如此,她们才看不惯对方教仔方法,才会在念慈一番话后瞬间崩溃。她们并非真的恨对方,只是无法接受亲儿子可能在自己看不顺眼的成长环境中长大。情感越深,愤怒和指责就越激烈。
与此同时,阿月为了安抚这两位情绪随时爆炸的娘亲,只好想尽办法讨好两个孩子。他特意买来了街坊大人小孩都爱吃的砵仔糕,想博孩子一笑,也顺便缓和一下大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料两个小家伙一会儿嫌太烫,一会儿嫌太黏,要么掉一地,要么只咬一口就扔,弄得衣服、地上全是碎屑。阿月不仅没博得半句好话,反而被阿美、玉露埋怨“唔识照顾仔”,钱花出去不说,连好心情也赔光,只能自嘲一句“贴钱买难受”。
就在宫里乱成一锅粥时,宫外的大川和陈娇也有了惊人发现。某天,大川在自家院子里,突然看到欢欢鬼鬼祟祟地出现,先是被吓一跳,随即恍然回想当年种种细节,再一琢磨,心中猛然一震:眼前这个孩子的神态与阿美极为相似,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欢欢才是阿美真正的亲生儿子!陈娇闻言也惊得合不拢嘴,回想起自己和大川当年曾如何苛待这个孩子,顿时心头一紧,仿佛有把刀在心口划过。
阿美得知后并没有因此心软,反而更加坚定一件事:既然欢欢是自己的亲生仔,那就必须教他懂得“有仇必报”。她半是心疼半是偏激地教导欢欢,说将来要是遇到曾经欺负、看不起自己的人,就要“双倍奉还”,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任人鱼肉。大川、陈娇在一旁听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人越想越怕,回忆起自己当年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种种恶行,脑海里开始反复浮现欢欢长大后上门报复的可怕画面。
夜深人静之时,这份恐惧终于化成噩梦。大川在梦中看到欢欢长得高大英挺,眼神却冷得像冰,手里拿着当年他们用来恐吓他的工具,步步逼近;陈娇则梦见自己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四周全是欢欢童年时的哭声与怨声,怎么逃都逃不出去。两人从梦中惊醒,冷汗直流,才明白自己过去那些自以为无所谓的小恶,如今都化作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正当众人各怀心事之际,阿美与玉露仍坚持要亲自带“各自的儿子”去还神,以求神明保佑、洗去一切不安与灾祸。她们一人抱一个孩子,在庙里烧香拜神,嘴里念念有词,或祈求孩子平安健康,或请求神灵证明亲子血缘,好令一切争端有个定论。庙中香火鼎盛、人潮汹涌,偏在这时祸不单行,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庙里有人不慎打翻了油灯,火舌迅速沿着木梁蔓延,烟雾腾起,人群顿时大乱。喊叫声、哭泣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惊心动魄的恐怖乐章。阿美和玉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拨开人群,想往外冲,却在慌乱中几度被人撞开。火势愈烧愈猛,庙里到处都是逃命的人影,她们一边咳嗽一边大叫着孩子的名字。就在最混乱的那一刻,两人不但再次“抱错仔”,更在转瞬之间彻底失去了两个孩子的踪影——怀中猛然一空,回头再找,却只见人影晃动,哭声此起彼伏。
烟雾弥漫中,阿美与玉露冲出庙门,才发现自己手里抱着的并不是刚才的孩子,而两个真正的儿子却不知被人潮挤到何处。她们几乎要疯了般在火场边奔走,大声呼喊欢欢与喜喜的名字,却迟迟听不到熟悉的回应。此刻,先前所有关于谁教仔得当、谁虐待谁的争执瞬间化为乌有,留在她们心里的,只剩下对“孩子究竟在哪”的揪心恐惧。曾经以为可以靠推理、靠记忆、靠“母子天性”来分辨的东西,在火光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可笑。
一连串的误会与争吵,把这两个家庭推向了崩溃边缘;而这场火灾,更像是命运安排的残酷考验:当真相迟迟未明,当所谓“亲子之谜”被一次又一次人为操作、情绪放大,终究造成了最坏的局面——两位母亲辛苦怀胎十月、用心照顾多年的孩子,竟在一片慌乱中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嘉仁宫里的人无不为此心惊肉跳,真正的故事才刚刚揭开更黑暗的一页,而那关于血缘、亲情与错爱的一连串纠葛,还远未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