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纱纱成了皇上的新宠,她几乎每天都往舞蕾宫和嘉仁宫跑,把原本清静有序的宫中生活搅得一团乱。她爱出风头,又最怕寂寞,总要人团团围着她说话、逗笑、玩游戏。四美原本只是奉旨替皇上整理花名册,不料因一时嘴快,将几位大臣的花名改得奇奇怪怪,闹出笑话。皇上虽表面不怪,心里却觉得宫闱礼制被玩得太过,顺手将这笔账算在四美身上。结果,四美被罚做“服务令”,凡宫中杂务、差事皆要上前包揽。四美心知这罪罚表面冲她而来,实则全因纱纱爱多嘴惹事,便背地里骂她是“爆向口”,一开口就带来祸事。众人看在眼里,也都感觉纱纱“杀伤力”惊人,只要与她扯上半点关系,不是被罚就是被牵连。于是众人私下约定:以后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决不能再让纱纱把自己拖下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日,纱纱又兴致勃勃来到嘉仁宫,一副亲昵热络的模样,见到众人便撒娇要他们陪自己出宫游玩。众人本想推托,谁知纱纱早有主意,点名要到禁地去摘荔枝,说那里的荔枝最甜最新鲜,若不马上去尝,简直辜负了这好天气。禁地向来严禁擅入,众人面面相觑,明知这是犯禁之举,却又不敢当面拂了纱纱的兴致,只得硬着头皮随行。一路上,纱纱兴高采烈,说要爬树采摘,要亲自挑选最大最红的一串,还要大家齐声为她喝彩。众人心惊胆战,只怕一不小心惊动守卫,又担心被人抓个现行,暗暗埋怨纱纱不知轻重。等到好不容易从禁地回来,人人都是一身冷汗。众人回宫后开小会,一致认定:以后若再不克制与纱纱来往,早晚有一天要被她连累得掉脑袋。可惜纱纱毫不自知,只当这趟“私采荔枝”是一次有惊无险的趣事,逢人便夸自己胆大、运气好,更愈发将自己当作众人中心。
为了从源头避开麻烦,四美几人商量,不如每天趁天还未亮就起身,到城中茶楼饮早茶。按她们的推算,这个时候纱纱肯定还在睡觉,要梳洗打扮、向宫女呼前唤后,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等她慢吞吞收拾妥当,人都不知在哪儿了。于是第二日一早,四美特意换上素淡衣裳,悄悄从侧门溜出,打算舒舒服服喝壶香茶,吃几笼点心,顺便清净几小时。不料她们刚坐定不久,就见门口闪过几道熟悉的身影——原来纱纱早就起了疑心,暗中差大内密探跟踪四美等人。她得知众人背着自己出宫饮茶,顿时觉得受了冷落,连忙命人备上车驾,兴冲冲赶到茶楼。她一踏进门,四美脸色瞬间僵硬,只好装出惊喜模样,口里说是“巧遇”。纱纱却得意非常,表示自己早已为了今天“大家聚会”安排好一整天的节目,吃完早茶要去看戏、逛市集、再进香祈福,最后还要回宫办一个小小的“荔枝宴”,一副早已计划妥当的语气。四美听得头皮发麻,却又不能当场拒绝,只得苦笑着附和。
与此同时,念慈到街市闲逛时,看见摊档出售一种号称“西洋热狗”的新奇食物。摊主口若悬河,夸它皮松肉嫩、香气四溢,西式吃法又带点洋派时髦。念慈一时好奇,便买了几条回家,打算与家人一同尝鲜。回到府中,众人围在桌旁,只见热狗长条外皮色泽金黄,里头竟有一截肠状物,形状怪异,跟一般熟悉的点心完全不同。众人指指点点,有人赞叹“西洋之物果然奇特”,有人则忍不住笑说这狗也太“细长”,还轮流拿在手中端详。念慈本想等人齐了再分,却忘了纱纱随时可能出现。果然没多久,纱纱便气势汹汹闯进来,还没问明白情况,就被那香味勾了魂。她二话不说,见念慈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部分最好吃”,便以为是众人都留给自己的“最好那口”,伸手抓起那节肠状物,一口吞得干干净净。众人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一段被她吃光,心中大感愤懑,又碍于身份不便出声,只能在心底给纱纱添上“霸食”“不分人情”的新标签。纱纱却吃得津津有味,只当自己又一次自然地享受了“众星拱月”的待遇。
当晚,金家众人一向念旧顾情,看在与纱纱多年情分上,不好明面上整避不见,于是只得咬牙陪她从傍晚聊到深夜。纱纱滔滔不绝地说着宫中趣事,时而模仿太监走路姿势,时而学宫女说话尾音,引得自己笑弯了腰,却完全没察觉其他人眼中越来越重的倦意。每当有人想起身告退,她总能找出新的话题扯回去,说什么“再坐一会儿嘛”“才刚刚开始好玩”,硬是拖到夜深人静。翌日清晨,金家各人像被抽干了魂魄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爬起身,连打几个哈欠,连书也懒得翻。念慈见众人疲态尽显,心中暗想:若再这样被纱纱缠下去,迟早要被折腾垮。她灵机一动,想出个看似光明正大的借口——“祭祖”。念慈提议:不如择日祭祖扫墓,这既是家中大事,又不便外人插手,若以此为由拒纱纱同行,想必也算合情合理。众人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是一个既得体又稳妥的办法。
谁知纸包不住火,纱纱耳目众多,很快便得知金家要祭祖,却未邀请她同行。她心中酸涩,表面却装出大度模样,主动提出要一同前往,说什么“已有多年未曾亲近民间风俗,也想开开眼界”。金家几位长辈被逼得进退两难,最终只得答应。待到扫墓之日,一行人来到山上的祖坟区,按辈分分工,有的烧纸,有的插香,有的摆供。纱纱却穿得花枝招展,对墓地规矩一窍不通,只顾在人群间东张西望,还不时大声感叹哪座墓碑雕刻精美,哪块石阶铺得平整。更离谱的是,她见一处墓园格外显眼,误以为那是金家“最高辈份”的祖先安息地,竟拉着念慈要去“多磕几个头”,说是表示尊重。念慈被她这股冲劲吓得不轻,连忙阻拦,然而纱纱脚步飞快,三两步已跪在他人祖坟前,正准备伏地磕头。旁人见状立刻惊呼,将她一把拉起。几番解释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认错了地方。此事一出,众人哭笑不得,祭祖场面尴尬至极,金家更差点与邻墓之人结下误会,闹得这一趟“摆脱纱纱之旅”反而成为一场笑话。
祭祖风波之后,金家众人愈发意识到:若再不让纱纱知难而退,她只会越缠越紧。碍于身份,他们不敢直言“你少来我们家”,只能旁敲侧击从纱纱最在意的容貌入手。某日,众人轮番上阵,有人假装好心提醒,说纱纱最近气色不大好,肤色较以前暗了一些;有人摇头叹息,说她眼角似多了几丝细纹;更有人装作专家模样,分析原因:“想必是你这段时间常往舞蕾宫、嘉仁宫奔跑,在日头底下走得多,被风吹日晒,难免老得快些。”言下之意,无非是劝她少出门,多在宫中静养,以免“青春不再”。本以为纱纱会被吓住,乖乖减少出行,谁料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眼珠一转,竟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既然往来两宫劳累且伤肤,那不如想办法省去奔波。她双眼放光,当众宣布:要修一条隧道,将舞蕾宫与嘉仁宫直接打通。如此一来,她既能常来常往,又不必忍受烈日与风霜,还觉得这构想聪明绝顶,是一举两得的大计划。金家众人一听此言,简直如五雷轰顶:他们本是想用“风吹日晒”吓退纱纱,谁知竟变成纱纱兴建隧道、更加频繁往来的理由。众人心中叫苦不迭,暗道自作孽,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眼见柔性提醒无效,众人只好另辟蹊径。那日晚饭时,念慈暗示众人不妨用“料理”给纱纱再上一课。于是这一桌晚宴菜式颇为怪异:本该清淡的鸡汤里偏偏加了大量香料,让人闻着头晕;原本应配青菜的鱼却被搭上酸得齁人的话梅;连平日最得纱纱喜欢的甜品,也刻意撒上一层带苦味的药粉。上桌后,家中众人刻意夸赞这些“不搭调”的组合,说什么“世间事多需讲究搭配”“搭错了味道就全变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人与人相处也该有所分寸与距离,否则就像这桌菜般“难以下咽”。可惜纱纱不但没有领会,反而将这些话理解为对自己“独特品味”的称赞,觉得金家连菜式都为她别出心裁设计。她勉强吃了几口,虽然心中纳闷味道为何怪异,却仍不愿拂了众人“好意”,只当自己一时食欲不佳,把所有暗示统统错过。
多番试探无果后,念慈终于动了“非常之念”。她私下召集众人,提出一个更为夸张却也更有把握的主意:大家暂时一起“消失”。念慈说,不如找个借口,在纱纱来访前全体躲到最不起眼的地方——茅厕。茅厕向来是人避之不及之处,气味难闻又狭窄,纱纱一向讲究体面,想必不会贸然前去。众人听罢,半是觉得滑稽,半是觉得可行,最终宁愿受点臭气折磨,也胜过被纱纱缠上一整天。于是某日午后,刚得风声说纱纱又要上门,众人便匆匆收拾,陆续钻进后院的旧茅厕里。那地方原本就逼仄,一屋子人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生怕发出声响引人注意。好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不见纱纱身影。正当众人犹疑之际,有小厮探路回来,气喘吁吁报信:纱纱因一时染病,今日不便前来。众人一听,好像从地狱突然爬回人间,忍不住一阵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喊出“重光”二字,只觉天空都亮了三分。那一刻,他们庆幸躲在臭烘烘的茅厕里也值得,毕竟终于迎来难得的清净日子。
然而人逢喜事常失言。众人以为纱纱不会出现,便在这狭小空间内肆无忌惮地议论起她的病情,有人冷言冷语,说她这是“报应来了”;有人更刻薄,咒她病久不愈,好叫众人能长久安宁,还有人模仿她平日尖利嗓音,说她就算生病也一定不忘嚷嚷要人服侍。笑声、讥讽声此起彼伏,几乎把过去所有怨气一口气发泄干净。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纱纱虽然身子不适,却仍惦记着金家情分,坚持要让宫女送来一只新鲜的蜜瓜,说是“润喉养身”,盼他们想着自己时能多一分温柔。她勉强起身,亲自跟着送瓜的人来到金家门口,正好路过后院,隐约听见茅厕里有人叫她名字。纱纱好奇之下停住脚步,凝神一听,却听到的全是那些不堪入耳的刻薄话语——原来自己在他们眼中竟如此惹人厌恶。每一句嘲讽,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原本只是有些鼻塞头疼,如今却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了。
蜜瓜还在她手中,清香四溢,她却再也没有心思走进门去。送瓜的宫女看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不敢多问,只小声劝她回宫休养。纱纱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擅自将瓜放在门槛旁,转身就走。她一路咬着嘴唇,心中委屈、愤怒、羞辱翻涌交织,最终将这些情绪统统化作一场大爆发。回到宫中,她先是摔了几件小摆设,又将近身宫女呵斥得瑟瑟发抖,整座宫殿一时鸡飞狗跳。宫人不明所以,只道她是病中烦躁,谁知她其实是在用这些动作掩饰内心的脆弱。她愈想愈不平:自己这么用心巴结,处处以金家为“亲友”,换来的竟是背后嫌弃和戏弄。纱纱情绪激动到极点,终于惊动了皇上。
皇上得讯后,亲自召纱纱入内,见她面色憔悴、眼带泪光,便柔声询问缘由。起初纱纱只说自己不大舒服,然而一想到茅厕中那些讥讽之语,又觉得不吐不快,终于断断续续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皇上听后眉头紧锁,既觉心疼,又感到颜面受损——金家竟敢如此轻慢自己面前的宠妃,还在背后咒她病重不愈,这在他看来不仅是对纱纱的侮辱,更是对皇权威严的挑衅。他安抚纱纱几句,说会替她做主,“让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明白代价”。纱纱在情绪推动下也添油加醋,说金家长久以来表里不一,表面尊敬,背后却处处嫌弃自己,连她为皇上奔波所受辛劳,都被当作笑柄。皇上听得越发不悦,当场下了决心,要替纱纱“出道”,给金家一个沉重的教训。
不久之后,金家宅院门口忽然来了几名太监,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两样东西:一匹雪白无瑕的白绫,还有一坛封得严严实实、却隐约能听到细微汽泡声的酒。太监只传旨意,不多解释,说是皇上有所赐,让他们好生“体会圣意”。金家众人见状,先是愕然,继而脸色大变。白绫向来代表不祥之物,往日多与“赐死”二字相连;而那坛会发出气泡声的酒,又似乎极不寻常。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语塞,心中飞快拼凑起最近发生的一切——从纱纱屡次被躲避,到茅厕里肆意的咒诅,再到纱纱突然暴怒、皇上召见。他们越想越觉可怕,不禁暗自揣测:莫非自己因为得罪纱纱,惹得皇上震怒,如今竟要被下旨“自行了断”?厅堂之上,气氛凝滞到几乎令人窒息,所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一场阴影正缓缓压下,而这一切,全是从纱纱那看似天真、实则“杀伤力极强”的一张嘴开始。